第75章關二十年
兜兜搖了搖頭,說:「二哥是我的靠山,我不怕二哥。」
……靠山?
從前傅蛟自身難保,當不了任何人的靠山。現在傅蛟靠助紂為虐當上了管理層,兜兜的這種童言無忌,頗讓在場人唏噓。
傅蛟問:「那你去嗎?」
兜兜:「去!」
傅昭野連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他還沒見過二哥的奶奶呢。
他匆忙追上傅蛟與兜兜,往外跑時,還不忘回頭衝程母告辭,「程姨,我和妹妹先走了,改天再來拜訪您。」
說完,他招呼程林,「走。」
幾人風風火火離開了包廂,霎時間包廂從人滿為患,到只剩程母和程林二人。
程林剛要動,突然為難地回頭看向程母,說:「母親,今天發生的一切不能登報。你……你能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程母不贊同說:「拐賣兒童,天誅地滅。我怎麼能假裝不知道。」
程林抿脣說:「可是兜兜和傅昭野的二哥被牽扯進去了。」
「這又怎麼了?」
「他們……」程林平時在程母面前謹小慎微,儘量不說讓後者不高興的話。這一次態度卻尤其堅定,說:「傅昭野是我的朋友,兜兜在我心中非常重要。如果你寫了文稿披露這些,傅蛟必定會被牽連。傅蛟一旦出事,我在他們兩人面前還怎麼自處?」
程母半晌沒有應聲。
程林的心中直打鼓。
他們母子二人自從多年前那場「妹妹溺水身亡的意外」之後,交流就甚少。
母親對他幾乎是放養的態度,從不過問學業,也從不管教他。
他很確信,母親不會聽他的。
雖說早有預料,可是真親耳聽母親的話時,程林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我不能答應你。我既然看見了,就要管到底。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不公平的現象,身陷囹圄的人無法為自己主持公道,我既然拿起筆桿子,就得要貫徹我眼中的正義。」
程母頓了頓,暗示說:「如果你真的想幫傅蛟,就想辦法勸他脫身吧。」
趁著警察還沒有查到傅蛟頭上前,早點脫身。這樣傅蛟就能安然無恙。
程林正色說:「我明白了。」
正要離開時,程母突然又叫住了他,徐徐地嘆了一口氣。
「程林,我很高興看見你有了真正的朋友們,終於開始做正事。你從前身邊的那些人,都是逐利而來,如果哪一天從你這裡無法再獲利,他們就會一鬨而散。」
「……」
「你這次,做得不錯。」程母破天荒頭一次看向程林的視線有了溫度,脣角微微彎起。
……
「喂!喂!!!」
傅昭野抬掌重重一扇,打在程林的頭上。
程林驚醒,怒踹回去:「你打我幹什麼?!」
傅昭野一臉莫名說:「從茶樓出來之後,你就一直魂不守舍,你在想啥呢。」
他們現在正與傅蛟同乘去醫院,傅蛟坐在副駕駛上,他們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兜兜則是坐在後排靠左位置上。
「我母親剛剛誇我了。」程林恍惚說。
傅昭野疑惑問:「這不是好事嗎?你怎麼一臉被雷劈了一樣。」
程林:「是好事,我就是……太驚訝了,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可憐的孩子,只是被阿媽誇一聲,都以為在做夢。
傅昭野搖了搖頭憐憫說:「你以前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你為什麼要叫你阿媽為『母親』?」
前排傳來傅蛟不鹹不淡的詢問聲。
程林愣了一下,實話實說:「我小時候貪涼遊泳,溺水了。我妹妹看見我溺水,太急了,也跟著我跳到水裡。後來我自己爬上來了,上岸找不到她,聽別人說才知道她……」
「妹妹葬禮上,母親說沒有我這個兒子,不許我叫她阿媽。」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程母也許是一時氣話,但程林到現在還在信奉。
傅蛟問:「那你阿爸呢?也沒管過你?」
程林低頭自嘲說:「我一年到頭都和他見不到一兩面,上次見他還是過年。」
轎車停在醫院門口。
醫院門口擺了許多小攤,有人在賣糖水。
傅蛟的手指修長,一隻手就能夾住兩碗糖水,他回來時先是將糖水遞給了兜兜和傅昭野,最後一碗遞給程林。
「喝吧。」他動作隨意揉了揉程林的腦袋,揉亂了程林的發梢。
程林發懵地捧著糖水碗。
一旁的兜兜與傅昭野已經牛飲灌下,兜兜砸吧嘴說:「好喝!程林哥哥你快試試呀。」
程林這才喝下。
糖水甜甜的。
程林捏緊碗說:「我母親已經準備撰稿披露利生賭場拐賣兒童。她與報社有合作,每一次的稿子幾乎都是頭版頭條。想必不久之後利生賭場就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你現在脫身還來得及,她的稿子裡不會提到你。」
在程林說話的時候,兜兜瞪圓眼睛,傅昭野一直在後方偷瞄傅蛟的表情。
傅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收起三人的杯子,說:「小孩子家家的,別操心這些。」
直播間彈幕刷新飛快:
【唉,二哥不聽勸!】
【好不容易如願當上管理層了,二哥參與了很多,現在已經脫不了身了。】
【就算能脫身,他也不想脫身吧。】
傅蛟將碗還給店家。
店家忙裡抽空接過杯子,衝幾人熱絡笑了笑,操著一口帶著滬城口音的方言,羨慕說:「儂家人丁興旺,弟弟妹妹好多喲。」
這是錯將程林也認成傅蛟的弟弟了。
幾人竟然都沒有出聲糾正。
……
今天是週末,醫院的人格外多,為了防止兜兜被擠開,傅蛟索性單手抱著兜兜走路。
兜兜趴在他的肩頭,「二哥,你買糖水的錢是哪裡來的呀?」
「升職了,老闆發工資。」
「那二哥,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我有說過要回督軍府?」
兜兜的小鼻頭皺起來,這可怎麼辦,距離限時任務完成只剩下三天時間了。
兩人身後。
傅昭野和程林湊在一起悄聲說小話。
程林說:「我覺得你哥人真挺不錯,不像壞人。」
「一碗糖水就收買了你?」
「和糖水沒關係,就是乍一眼看起來很不錯。」程林說:「他升管理層就是為了找老闆要進口藥物,救治奶奶。現在他已經升到管理層了,你說,世界上真的有能救植物人的藥嗎?」
傅昭野:「不可能會有。」
程林點頭:「我也覺得不可能會有。你哥應該還沒向老闆討藥,等開了口,他就知道老闆騙他的,然後他也許就不幹了。這樣警察查利生賭場的時候,他能脫罪。」
想法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
病房中,傅昭野明知不可能有救人良藥,卻還是問:「二哥,你老闆有說救奶奶的進口藥需要多少錢嗎?如果你的錢不夠,我和程林想辦法去給你湊一湊。」
「你們能有什麼辦法?」
「呃,你先說需要多少錢。」
傅蛟淡淡說:「不要錢,老闆說賒在我工資上,讓我以工抵債。」
二哥已經向老闆開口了?!
老闆竟然也應下了?
傅昭野和程林對視一眼,程林都有點兒懷疑自己了,難不成真的是他太沒見識?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治好植物人的藥。
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程林問:「是注射藥物還是內服藥物啊?我能看看嗎?」
「內服。」傅蛟:「行,不過進口藥難拿到,我老闆託人在海外買需要時間,藥物進口清關也要時間。」
「需要多長時間?」
「幾個月吧。」
「…………」眾人窒息。
直播間觀眾也眼前一黑。
【啊啊啊?這不是明顯的騙局嗎?】
【老闆就是給二哥畫了個超級大的大餅,拖著不給藥,讓二哥無償打工。反正這樣拖著,老闆也不會虧,真是黑心商人啊!】
【幾個月還得了?限時任務早就過時間了,那妹寶的任務就會失敗,任務獎勵也就沒有了。而且幾個月後,程林媽媽的稿子估計早見報了,賭場在風口浪尖上,二哥怎麼可能能獨善其身?】
【最怕他也會被卸磨殺驢,就像柴勝和蔡管事的下場一樣,我毫不懷疑真到山窮水盡時,賭場高層就會把他推出去背黑鍋。】
【跑!在東窗事發之前,一定得勸二哥趕緊跑啊!】
……
警察局。
柴勝和蔡管事被關在了一處。
以前只有他們在地下一層虐打牢房兒童的份兒,哪裡想過有一天,他們也會變成被關在看守所裡的犯人?
蔡管事欲哭無淚衝外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柴勝沉著臉呵斥:「別喊了。」
蔡管事縮了縮腦袋,走回柴勝身邊,滿心恐懼問:「柴先生,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柴勝搖頭:「沒有活路了,我們已經是賭場的棄子。」
蔡管事低頭抹眼淚,不甘心說:「我在賭場工作,離了賭場,我什麼也不是。現在賭場要拋棄我,我、我實在……」
柴勝只會比她更不甘心。
前半生在賭場呼風喚雨,後半生在牢獄中苟延殘喘。
這樣巨大的落差感,誰也受不了。
這時候,兩名警察打開門,「做筆錄了。」
柴勝猛地站起來,在蔡管事驚訝的視線裡說:「我要舉報利生賭場!」
警察愣住,「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舉報利生賭場。」
反正現在已經是活罪難逃,他死路一條的話,其他人也不要想好過!
尤其是李蛟!
柴勝粗喘一口氣,狠下心說:「利生賭場的地下一層關了很多小孩,都是被拐賣進來。賭場有一套成熟的工作流程,誰踩點,誰抓人,誰處理後續,這些都有記錄。我的辦公室裡就放著滿滿幾大冊記錄。」
他早就料想到可能會有這樣一天,
「記錄冊我錄了備份,放在虹口乍浦路218弄,景雲裡3號後廂房,牀板下面。」
柴勝又懇求道:
「警察同志,我願意出庭作證,希望能靠這些戴罪立功,請人民法庭對我寬大處理!」
……
天黑前,傅蛟將兜兜等人送回了督軍府。
小紅見到傅蛟又驚又喜,說:「二少爺,您回來了!我這就去告知夫人,她知道您來了,她一定要高興壞了。」
傅蛟說:「不用告訴她,我馬上就走。」
小紅一愣,訥訥應了一聲,不敢多說。
兜兜想要挽留傅蛟,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小手攥住傅蛟的衣角。
傅蛟嘗試掰了掰她的手指頭。
兜兜仰著小臉蛋說:「二哥,疼。」
傅蛟沉默,好笑又好氣。
若換別的小姑娘,他能把她手指都掰斷。
「傅昭野,帶妹妹回房間。」
傅昭野「哦」了一聲,撓了撓頭說:「我有一副西洋棋,上次你來督軍府要錢的時候,我們大半夜就是在玩西洋棋。你……呃,你要不要……?」
傅蛟垂下眼睫道:「再說吧。」
傅蛟轉身時,臉龐輕輕向後側了一瞬,似乎想回頭,可他最終還是徑直離開,沒有回頭看督軍府一眼。
……
深夜。
傅墨生起夜,經過傅昭野的房間時,看見房間的燈還亮著,頗為意外推開門。
傅昭野和程林還有兜兜三人並坐一排,動作如出一轍,雙手撐著臉對著西洋棋「大富翁」地圖發呆。
「你們怎麼還不睡覺?」傅墨生疑惑問。
「睡不著。」
「愁。」
「餓了。」
最後一聲是兜兜發出的。
傅墨生莞爾一笑,轉身去廚房拿了水果切成塊狀,端了回來,輕輕放到兜兜面前。
「大哥今天有來信,他知道阿媽將你接回家,很開心,也想儘快與你見面。你想聽我讀一讀他寫的信嗎?」
大哥?
傳說中華清大學的高材生?
追著開講座的教授一路出城,到現在還沒有回家的大哥?
兜兜搖頭說:「不想。」
傅墨生都準備掏信了,聽見兜兜這樣說,啞然地止住了動作。
「你們在愁什麼?」
「愁程林的阿媽寫文稿太快。」傅昭野垮著一張臉說:「上次咱們找回羊首,不出幾天她阿媽就寫了一篇文章,轟動全國。寫那篇文章還要查資料呢,寫抨擊利生賭場都不需要查資料,豈不是更快?」
傅墨生沒聽明白。
程林唉聲嘆氣說:「要不我們明天再去勸一勸你二哥?」
「他像是能被勸動?」
程林心道也是,如果傅蛟能被勸動,他們現在也就不用坐這兒幹發愁了。
「照這個發展下去,你二哥遲早進局子,他是從犯,罪責不輕,關個二十年都有可能。」
兜兜一驚,二十年?
二哥到現在都沒有二十歲呢!
「等你們二哥進局子,你們大哥應該差不多能回家。薛姨一個兒子剛考上名校還未慶祝,一個兒子泥足深陷蹲大牢,」
程林突發奇想,推了推金絲框眼鏡說:「一個親生的一個親養的,到時候薛姨會更上心哪個兒子呢?」
傅昭野無語一把抓過程林的眼鏡,扔遠了。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話!」
程林沒和他計較,也沒去撿眼鏡。
幾人雖然知道程母撰稿速度奇快,可他們沒想到居然能這樣快!
隔日下午,裝載滿報紙的拉車停在滬城保亭前,不出幾刻,保亭四周就熙熙攘攘擠了不少過路人。無數人拿著報紙久久駐足,震驚地交頭接耳,遲遲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