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假鈔

怎敵她動人·彼呦·2,251·2026/5/18

安城緯度偏北,冬天裡日落很早。   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刮到臉上的寒風都彷彿有了顏色,橙紅帶金邊,染得他的羽絨服毛領紅豔豔的。   廠子還繁盛的時候,天南海北跑來謀出路的工人多。   出了汽車站,整條街都是小旅館和家常飯店,夏天時鐵皮捲簾門往上一拉,年底掛了軍綠色的厚門簾擋風,客人沒幾個,門口的價格表密密麻麻。   地上冰水髒汙,車轍一道道。   許霽青走過一家川菜館,在旁邊的巷子口拐進去。   裡面老早就等了個男人。   毛線帽刀疤臉,避著風哆哆嗦嗦抽一根便宜煙,見他進來,菸頭擰在牆上掐了。   許霽青遞過去兩張粉鈔,「東西呢?」   男人從兜裡摸出個紫外線小燈,仔仔細細照了照,這才把腳底下踩的手提包拿過來,「不用數,說了十個就是十個。」   窄巷兩邊是灰牆的矮樓,光線昏暗。   許霽青個子高,口罩掩不住的稜角分明,眼神是種猜不透閱歷的沉靜。   對面也只是在二手網上暗中發發廣告,用灰色渠道賺點小錢。   拿不準他來頭,皺著眼又補了句,「咱這是正規練功券,打了標的,幹不了你想幹的事。」   許霽青嘴角一撇。   拉開手提袋拉鏈往裡看了眼,整整齊齊十捆,經不起細看,但摞在一塊很能唬人。   他沒再說什麼,把東西倒進雙肩包裡,轉頭走了。   安城是座靠舊工業發展起來的老城,主城區不大,許霽青在這座城鎮生活了快十七年,對每條街每棵樹都很熟。   從小上過的那些學校,被許文耀支使去買彩票買煙的那幾家鋪子,許皎皎被扇了耳光的那家地下賭場,他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刀具和兇器不能帶。   買了就會留痕,一旦將來被警察追蹤到,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他的立場會在根本上被扭向不利的一方。   火車倒汽車,十多個小時的車程裡,他沒喫過一口東西。   許霽青找了家小商店,買了包壓縮餅乾,在路邊就著水嚥了,伸手打了個摩的。   這兩年廠區衰敗,能外出務工的年輕人早就走了,留下的大多是靠退休金過活的老年人,家屬院門口有些蕭索,電話亭鏽跡斑駁。   到樓下時不太到五點,許霽青抬頭看了眼四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天還沒黑透,看不出開沒開燈,但窗簾拉著。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樓。   門上了鎖。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沒開。   擰完第二圈,他還沒推門,裡面就有人把門打開了。   日落時分,拉了窗簾的室內很暗,就在許霽青的眼睛還在適應光線的瞬間,一陣突兀的電流噼啪聲突然響起在耳邊。   下一秒,他頭上被什麼金屬棍狀物重重一擊。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心跳停跳的痙攣感猛然襲來,許霽青眼前一黑。   他下意識地向側邊扶,還未站穩,伸出去的那隻手又被更兇狠的力道砸中。   這次不疼了,只剩下接近休克的暈眩。   世界天旋地轉,斷片似地掉了兩幀。   許霽青膝蓋重重砸在門檻上,徑直向前倒下。   小城鎮的管控處處是漏洞。   他能一天之內搞得到「合法假鈔」,許文耀就能不知道從哪弄來警用電棍。   小時候他挨過不計其數的打罵,但還沒試過這一種——   電流是種很詭異的東西。   致痛,又能麻痺疼痛。   被擊中的部位毫無感覺,許霽青意識空白,如一袋沉重貨物般被許文耀拖進家門。   凌晨那通電話後,許文耀像是沒再喝什麼酒,手腳輕快而愉悅。   他嘴裡吹著春晚序曲的哨音,跟哄年幼的孩子喫飯一樣,把他架到椅子上,用膠皮電線捆好,打了個死結。   餐廳的燈一瞬被拍亮。   舊燈泡光線昏暗發黃,但乍亮還是很刺眼,痛感開始復甦,許霽青意識回籠,眼睛微眯著睜開。   許文耀坐在他對面。   應該是回來有一會了,看得出特地打扮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件雞心領的毛衣,甚至還繫了領帶。   桌上擺了花生米、炸帶魚、看不出餡兒的餃子和醬肘子,沒再裝盤,就放在門口小飯店的盒子裡,底下墊著塑膠袋。   「我兒子醒了?」許文耀給他也倒了杯白酒,往面前一推,很溫和的模樣。   「你呢,就是不聽話,小時候不聽話,大了更不聽話。」   「你爹沒本事,好不容易一塊過個年還是我求來的,爸爸捨不得你啊,怕你坐一坐就為了什麼破事跑了,想跟你好好坐下說說話。」   許霽青沒說話。   他試著動了動手腕,電線深深勒進皮肉,綁法很專業。   甚至還專門把他的右手腕擰了一下,痛得鑽心。   沒人交暖氣費。   汗剛從額角滲出來,就被窗玻璃漏進來的寒風揩乾了,簌簌的冷。   許文耀卻像是渾然不覺,「是不是以為我得晚你一步,準備在家等我?」   「我怎麼能讓好兒子等我啊,」他眯著眼咂了口白酒,花生米嚼得嘎嘣響,「忘了你爹在老家是什麼人了?」   「你爹在安城是這個。」許文耀比了個大拇指。   「從火車站一下車,就有弟兄搶著來接,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話的事。」   「你也隨我,在大城市混成人上人了,」他咧嘴,「時代再進步,入贅倒插門也得問過你爹的主意啊,你跟那千金大小姐到哪一步了?」   許霽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許文耀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笑著收回視線,「防著我。」   「你攀上了這種金枝,馬上就能上好大學前途無量了,還有什麼必要防著我?」   許霽青一直沒出聲。   他也覺得有點沒意思,放下筷子,「錢拿來了嗎。」   許霽青:「我包裡。」   「好兒子。」   許文耀笑了笑,站起來走到客廳,把從進門時就沒再看過的黑包拎過來。   點鈔機插了電,就放在餐廳的小桌上。   許文耀拉開拉鏈,白紙條捆好的紙鈔被取出來,摞高放好,拆開一沓一沓往點鈔機裡放。   新印刷的硬質紙張鋒利,劃過機器彈簧條時,風吹樹葉似地,響起譁啦啦的動靜。   最後一張紙鈔落下,「滴滴滴」的尖銳提示音響徹房間。   顯示總額的數字屏,從頭到尾就沒動過一下。   始終是一個「0

安城緯度偏北,冬天裡日落很早。

  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刮到臉上的寒風都彷彿有了顏色,橙紅帶金邊,染得他的羽絨服毛領紅豔豔的。

  廠子還繁盛的時候,天南海北跑來謀出路的工人多。

  出了汽車站,整條街都是小旅館和家常飯店,夏天時鐵皮捲簾門往上一拉,年底掛了軍綠色的厚門簾擋風,客人沒幾個,門口的價格表密密麻麻。

  地上冰水髒汙,車轍一道道。

  許霽青走過一家川菜館,在旁邊的巷子口拐進去。

  裡面老早就等了個男人。

  毛線帽刀疤臉,避著風哆哆嗦嗦抽一根便宜煙,見他進來,菸頭擰在牆上掐了。

  許霽青遞過去兩張粉鈔,「東西呢?」

  男人從兜裡摸出個紫外線小燈,仔仔細細照了照,這才把腳底下踩的手提包拿過來,「不用數,說了十個就是十個。」

  窄巷兩邊是灰牆的矮樓,光線昏暗。

  許霽青個子高,口罩掩不住的稜角分明,眼神是種猜不透閱歷的沉靜。

  對面也只是在二手網上暗中發發廣告,用灰色渠道賺點小錢。

  拿不準他來頭,皺著眼又補了句,「咱這是正規練功券,打了標的,幹不了你想幹的事。」

  許霽青嘴角一撇。

  拉開手提袋拉鏈往裡看了眼,整整齊齊十捆,經不起細看,但摞在一塊很能唬人。

  他沒再說什麼,把東西倒進雙肩包裡,轉頭走了。

  安城是座靠舊工業發展起來的老城,主城區不大,許霽青在這座城鎮生活了快十七年,對每條街每棵樹都很熟。

  從小上過的那些學校,被許文耀支使去買彩票買煙的那幾家鋪子,許皎皎被扇了耳光的那家地下賭場,他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刀具和兇器不能帶。

  買了就會留痕,一旦將來被警察追蹤到,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他的立場會在根本上被扭向不利的一方。

  火車倒汽車,十多個小時的車程裡,他沒喫過一口東西。

  許霽青找了家小商店,買了包壓縮餅乾,在路邊就著水嚥了,伸手打了個摩的。

  這兩年廠區衰敗,能外出務工的年輕人早就走了,留下的大多是靠退休金過活的老年人,家屬院門口有些蕭索,電話亭鏽跡斑駁。

  到樓下時不太到五點,許霽青抬頭看了眼四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天還沒黑透,看不出開沒開燈,但窗簾拉著。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樓。

  門上了鎖。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沒開。

  擰完第二圈,他還沒推門,裡面就有人把門打開了。

  日落時分,拉了窗簾的室內很暗,就在許霽青的眼睛還在適應光線的瞬間,一陣突兀的電流噼啪聲突然響起在耳邊。

  下一秒,他頭上被什麼金屬棍狀物重重一擊。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心跳停跳的痙攣感猛然襲來,許霽青眼前一黑。

  他下意識地向側邊扶,還未站穩,伸出去的那隻手又被更兇狠的力道砸中。

  這次不疼了,只剩下接近休克的暈眩。

  世界天旋地轉,斷片似地掉了兩幀。

  許霽青膝蓋重重砸在門檻上,徑直向前倒下。

  小城鎮的管控處處是漏洞。

  他能一天之內搞得到「合法假鈔」,許文耀就能不知道從哪弄來警用電棍。

  小時候他挨過不計其數的打罵,但還沒試過這一種——

  電流是種很詭異的東西。

  致痛,又能麻痺疼痛。

  被擊中的部位毫無感覺,許霽青意識空白,如一袋沉重貨物般被許文耀拖進家門。

  凌晨那通電話後,許文耀像是沒再喝什麼酒,手腳輕快而愉悅。

  他嘴裡吹著春晚序曲的哨音,跟哄年幼的孩子喫飯一樣,把他架到椅子上,用膠皮電線捆好,打了個死結。

  餐廳的燈一瞬被拍亮。

  舊燈泡光線昏暗發黃,但乍亮還是很刺眼,痛感開始復甦,許霽青意識回籠,眼睛微眯著睜開。

  許文耀坐在他對面。

  應該是回來有一會了,看得出特地打扮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件雞心領的毛衣,甚至還繫了領帶。

  桌上擺了花生米、炸帶魚、看不出餡兒的餃子和醬肘子,沒再裝盤,就放在門口小飯店的盒子裡,底下墊著塑膠袋。

  「我兒子醒了?」許文耀給他也倒了杯白酒,往面前一推,很溫和的模樣。

  「你呢,就是不聽話,小時候不聽話,大了更不聽話。」

  「你爹沒本事,好不容易一塊過個年還是我求來的,爸爸捨不得你啊,怕你坐一坐就為了什麼破事跑了,想跟你好好坐下說說話。」

  許霽青沒說話。

  他試著動了動手腕,電線深深勒進皮肉,綁法很專業。

  甚至還專門把他的右手腕擰了一下,痛得鑽心。

  沒人交暖氣費。

  汗剛從額角滲出來,就被窗玻璃漏進來的寒風揩乾了,簌簌的冷。

  許文耀卻像是渾然不覺,「是不是以為我得晚你一步,準備在家等我?」

  「我怎麼能讓好兒子等我啊,」他眯著眼咂了口白酒,花生米嚼得嘎嘣響,「忘了你爹在老家是什麼人了?」

  「你爹在安城是這個。」許文耀比了個大拇指。

  「從火車站一下車,就有弟兄搶著來接,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話的事。」

  「你也隨我,在大城市混成人上人了,」他咧嘴,「時代再進步,入贅倒插門也得問過你爹的主意啊,你跟那千金大小姐到哪一步了?」

  許霽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許文耀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笑著收回視線,「防著我。」

  「你攀上了這種金枝,馬上就能上好大學前途無量了,還有什麼必要防著我?」

  許霽青一直沒出聲。

  他也覺得有點沒意思,放下筷子,「錢拿來了嗎。」

  許霽青:「我包裡。」

  「好兒子。」

  許文耀笑了笑,站起來走到客廳,把從進門時就沒再看過的黑包拎過來。

  點鈔機插了電,就放在餐廳的小桌上。

  許文耀拉開拉鏈,白紙條捆好的紙鈔被取出來,摞高放好,拆開一沓一沓往點鈔機裡放。

  新印刷的硬質紙張鋒利,劃過機器彈簧條時,風吹樹葉似地,響起譁啦啦的動靜。

  最後一張紙鈔落下,「滴滴滴」的尖銳提示音響徹房間。

  顯示總額的數字屏,從頭到尾就沒動過一下。

  始終是一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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