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月光
「獄警發了信紙,別人逢年過節都在給家裡人寫信,他給我們娘仨也寫了,但不知道寄到哪兒,也沒臉寄過來,只能在電話裡問問我,皎皎現在長什麼樣了,霽青又長高了嗎。」
「電話只讓打十分鐘,我忍住了一句都沒回,就他一個人在說。」
「他說他這幾年每天都會做夢,夢見廠裡年底發工資了,夢見我們一家在老家逛廟會,五顏六色的花燈,阿青和皎皎分著喫一串糖人,夢見我生阿青那天,夜裡喊不來人,他偷了廠裡的三輪車,載著我們娘倆,給我裹上家裡唯一那件好雨衣,卯足了勁往醫院蹬,雨密得路都看不見,眼皮被砸得生疼……」
「他說他夢見回頭喊我,月珍,肚子還疼不疼啊,月珍,我們就快到了,眼看著前面的燈越來越亮,他停了車要抱我下來,夢就醒了。身邊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
樓道裡很安靜,只有女人夢囈般的說話聲。
窗玻璃沒人補,寒風打著旋往裡卷,吹得許霽青半邊身子是涼的。
他站定在房門口,一聲不響,瘦高的身軀投下一道黑影,循著樓梯一階一階往下淌。
別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多說什麼。
無論林月珍如何哭泣,一旁的女人都沒說什麼,偶爾應和兩句,都是「向前看」這樣的寬慰。
屋裡的談話聲又持續了片刻,林月珍情緒穩定了下來。
房門打開。
一箱蘋果一箱雞蛋,兩個女人在廊燈下推讓了好幾輪,看見許霽青上來了才驟然休止。
胖女人順勢把禮品放下,對許霽青尷尬笑笑,「阿青回來啦。」
許霽青一點頭,「張姨。」
「欸,」女人眼睛細小,餘光飛快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輪,嘴上熱絡地寒暄,「剛剛你媽媽說,你來江城成績一點都沒落下,還能在重點高中考第一,真是了不得,我回去也跟家裡妹妹講,讓她好好跟著你這個榜樣學習。」
她跟僵立在門邊的同鄉道別,「那我就先回了月珍,一會該沒車了。」
樓裡燈泡壞了,林月珍打著手電把人送到樓道門口。
回來時大燈已經關了。
屋裡昏黑一片,許霽青剛把小臥室的推拉門合上,側臉被月光映得蒼白。
他還沒看過來。
林月珍已經有些慌,低頭解釋了兩句,「皎皎今天睡得早,助聽器也放在一邊充電了,我們吵不到她。」
說完又轉身去倒水。
家裡除了許皎皎的小鴨子水杯,給大人用的玻璃杯就兩個,沏的茶沒人喝,已經涼透了。
她把茶葉梗倒了,衝乾淨倒上新的,嫋嫋的白色熱氣裡,神情顯得有些侷促,「今天累壞了吧。」
「便利店的活多嗎,適不適應?」
「我只上夜班,今天沒排。」
「……那也好,最近降溫了,總是太晚回來容易著涼。」
茶杯放在面前。
許霽青動都沒動一下,神色淡得像一張紙。
「你已經不是他的直系親屬了,也換了卡,許文耀怎麼打得通你的電話?」
「那個號我真的沒再用過了。」
他的話切得無比直接,林月珍有些被戳穿的倉皇。
她側過頭,嚅囁著開口,「是你張姨兩口子上個月去探監,你爸爸哭著跪下磕頭,說想我們了,別的不奢望,只是想打個電話問問你和皎皎,實在看不下去……就把我號碼給了他。」
什麼人才會給許文耀探監。
也就只有這種昔日過得不如他們家,看了幾年的笑話還不過癮,唯恐這場好戲結束的老鄰居。
才會一邊勸人向前看,一邊拼命地把人往舊日的噩夢裡拖。
「所以呢。」
許霽青脣邊扯出一個弧度,「她來這趟是為了邀功?」
「不是這樣的,」林月珍抬頭,撞上他譏諷的目光,又匆匆移開,「他們一家寒假過來旅遊,想起我們也在這邊,就順道過來敘敘舊,而且你爸爸也快——」
她話說到一半,飛快止住。
許霽青卻逼著她繼續,「快怎麼。」
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種重回地獄的黑暗如溺水般漫過喉嚨,幾乎讓他有些想笑,「在裡面表現好,減刑了?」
林月珍眼皮飛快顫動著,手緊緊攥在身前,「減到正月。」
昏暗的客廳裡,牆上的掛鍾滴答,一秒一秒向前。
氛圍像是結了冰。
「你放心,媽媽之前已經對你和皎皎保證過,這次就絕對不會再讓他回來。電話的事,打完就結束了,我也沒給他透露地址,江城這麼大,他……」
「你的電話也不是自己說出去的。」
許霽青抬眼看她,眸底沒有一絲光,「許文耀現在知道我在一中,許皎皎在附小,我們住在巷子最後一幢筒子樓的四樓,跟著你出攤的小喫車,一天就能摸清你的活動範圍。」
「我小時候摔碎一隻碗,他能把我從四樓推下去,一層一層踹到底。」
「這次我讓他坐了兩年牢。」
他語氣平靜,「你和許文耀認識比我久,你說,他出來演多久才會殺了我。」
「快呸呸呸!」林月珍胸腔劇烈起伏著,被他嚇到了。
她指尖冰涼,許多話不受控制地往外湧,也不知是為了寬慰誰,「他不是個好人,但他畢竟是你爸爸,怎麼可能對你下得去手?從你剛上學的時候,大院裡誰都說你和你爸爸長得像,特別是眼睛……」
「像嗎,」許霽青明顯笑了一下,眼底有股濃鬱的厭棄,「也是,他是個瘋子,我也不正常。」
「我每次照鏡子,都恨不得把這張臉撕下來還給他。」
「連我都這麼噁心,許文耀會怎麼想,是不是越像越覺得自己的人生毀了,憑什麼他下崗之後只能開出租,我還年輕有大好前程,想讓我一塊陪他下地獄?」
林月珍眼眶紅了,欲言又止,「他……」
「許皎皎也像,他心軟了嗎?」
許霽青道,「許文耀把她幼兒園的飯錢偷去賭,你以為錢丟了,領著許皎皎找了一路,接近十二點纔在牌桌上找回那個信封,他怎麼做的?」
「許皎皎那年才五歲,他覺得丟了面子,一巴掌下去耳朵都在出血,我背著她跑了三公裡去鎮醫院。」
他眉目清冷,語調也平淡,彷彿在說別人家的事。
可就是這種平靜深深刺痛了林月珍。
「對不起,」她羞愧得抬不起頭,自責的淚水抑制不住地滾落,「都是媽媽不好……都是我的錯,是媽媽對不起你們……」
女人身形消瘦,毛衣緊貼著拱起的背,一節節的脊椎隱約可見。
許霽青在她對面。
月光黯淡,他在林月珍壓抑的抽泣聲中靜靜坐著,幾乎要融進這片黑夜裡。
「張姨的全部聯繫方式拉黑,再換個號,最近別出攤,明天一早我去找房東退租,下午我們搬走。」
「就算不是為了我,多為許皎皎想想,別再跟他聯繫了,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