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一百十五章
第一百十五章
去向太后請安的這一次,沈莊昭只挑了府裡送入宮的丫鬟陪同自己過來。txt下載80txt.com坐在前往的步輿上,她後背僵直,忐忑不安。太后為了沈家斷不會允她對二妹下手,可若二妹有孕,誰又來擔保她不會對自己做什麼?來到永壽殿,太后照例畢後留下她話家常,沈莊昭應對自如,態度謙遜,沒有任何異樣。“莊兒來……”太后慈愛地撫摸著她的消瘦手背,語氣裡夾雜著前些日將預言的事怪罪於她頭上的歉意,“你近來瘦了很多,哀家看著怪心疼。都是哀家的不是,別太往心裡去。”
“妾全然不怪太后,只怨自己不爭氣,得不到皇上的寵愛,才讓阿母與太后為妾如此費心費神出策。”
“來日方長,你還年輕。”
“其實……妾有一事也怨自己,需要向太后下跪請罪。”
“什麼事?”
“皇后曾拜訪過妾的承乾宮,她企圖挑撥妾與二妹的關係,手段卑劣,妾自然沒有中計,之後妾覺得所聊之事不足稟報太后故而未說,但在左思右想後,還是決定告知太后,望太后明察妾身。”
太后面帶笑容地扶起她,“你能來告訴哀家就足夠了。”
“太后可會怪妾說的太晚?”
“哀家早就知道了,只是信任你,所以才不過問而已。”
“太后的心胸寬廣,妾難以比之。”
“好孩子,你替你阿母擔下所有罪之後,哀家就覺得你生性善良,先前委屈了你這麼久,往後怎忍再委屈一次?”
太后說得誠摯,讓沈莊昭心中湧動暖流,她覺得沈家的血親才是她唯一的歸宿,於是回道:“妾明白了。”但是她想的,可和太后想的完全不同。待她離開以後,女御長從旁邊走出,眾宮人收拾小案上的瓜果,接著準備扶太后回至寢殿。太后起身,張開雙袖,身上緋羅蹙金華袍發出了耀眼光澤,她一邊任由宮人為自己整理著裝,一邊眸帶風采道:“莊昭這孩子,已經變了。”
女御長深知太后話裡的含義。
太后望著殿門沈莊昭走遠的方向,猶如望著她親手餵養成長的幼狼,“變得……更像哀家想要的樣子了。”
聽到之後女御長淡笑不語。[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
從生辰宴上皇上配合熙妃與借她小產打壓沈莊昭開始,她們就明白,沈莊昭已經廢了,這顆棋子再也折騰不起風浪,可如此就算了,偏偏身為棄棋它還一點自覺也沒有,不僅不情願被擺佈,還不想對任何棋子產生威脅,這可讓使用它的下棋人感到為難。
為了讓它更感到危機重重,太后三番兩次暗示它對面道路的險惡四伏,沈家擁有的一切隨時都可能覆滅成灰燼,不成功,便成仁。對面的執棋人既然待你這般冷酷無情,你就該狠下心報復回去――她得讓沈莊昭恨起不該恨的人,而那人就是――皇上。
所以,在最後一次的暗示中,她帶著這枚棋子去了顧嬪的披香殿,皇上果不其然為了忤逆自己所以拒絕去見顧嬪,最後她帶著沈莊昭灰溜溜地離去。沈莊昭臉上寫滿了顏面盡失的震怒,然而當太后坐回鳳輿裡時,望向簾外,獨自挑眉感慨道:“天子啊,你已十九歲,行事可莫再如此任性了。”
記憶回到現在,此時的太后輕解發鬢,銀白青絲摻半,她對鏡裡的自己習以為常,宮女們為她換上殿內最舒適的衣物,一切都是為了方便她午時就寢。隨後女御長在太后耳際低聲說道:“承乾宮的人說元妃沒有回宮。”
“隨她吧,只要別和其他宮妃惹事就好。”太后不以為然,“阿羅,我們沈家百年才難得出現她這等極品的美人,哀家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將她浪費。她現在自怨自艾,其實不知道以後她的前途光明多了去。即使當今的天子因種種原因不喜愛她,也不見得旁人會不愛她。所以至少在那人倒下前――哀家必須留住她。”
“太后英明。”女御長說。這是沈莊昭永遠也不知道的,她的價值比她想得要重要許多。這邊一轉眼,沈莊昭的步輿已經來到了宮寺裡,她下來以後隨著貼身婢女走進去,然後就好幾個時辰再也沒出來。宦官們只是覺得元妃娘娘這次的唸佛尤其比以前漫長,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已經快黑時,元妃才慢悠悠從寺門裡走出來。
“回宮――!”起駕的宮人高喊道,這乘久侯多時的步輿才最終朝向承乾宮走去。
沈莊昭看了一眼天色,的確時辰是久了些,她沒想到從這裡走去椒房殿需要這麼久,要不是為了躲避耳目她來回這幾趟容易嗎?下次可不能再去椒房殿了,憑什麼這個女人就可以坐在自己的寢殿裡,然後舒舒服服等她來?下一次得重新約幾個新地方才行,也要折騰折騰她。沈莊昭一面想,一面覺得自己決定得很對。殊不知正是從此開始,她開始了和皇后對外聲東擊西、掩人耳目、踏足了近乎整個皇城秘地的辛苦面見之途。
若她能回想起今日,不知是否會自己曾對此舉感到驕傲而哭笑不得。
雖然天漸昏暗,但是明月就隱藏在烏雲背後,月色盈盈縈繞在她的霞彩紗裙與花髻上,沈莊昭溫婉的淺笑更加清晰了。回憶著與皇后接觸的片段,怎麼說,她倒有些欣賞這種不做作十分直接的女人,也難怪在後宮裡太后降不住她,只能背地裡給她在宮外傳出堪比呂后的心狠手辣名聲出來,令她入宮之前,還真信以為真蕭夢如是這樣的女子。皇后的身上究竟有幾層面紗?沈莊昭忽而心生窺探的妙感。
她似乎尋到了在百般無聊後宮中的一絲新鮮,雖然很可悲,也很微小,她卻也要狠狠抓牢,不能放手。
沈莊昭以為二妹也同自己一樣,只不過她已經找到了最好的樂趣,那就是奪取皇上並藐視眾妃――但是和她想的根本不同,沈淑昭對在後宮裡尋找樂趣的樂趣,幾乎等於沒有。
正是在這樣的月夜,清風徐來,本應是和心愛之人相互依偎的時刻,可多少女子只能苦守在窗邊,痴痴地望著掛著侍寢燈的寢宮方向。而白露宮的寢殿內,窗邊卻從來沒有一個眺望的人,那是因為它的主子――已經坐在了宮殿頂上。
沈淑昭躺在屋頂,雙手放於胸前,她凝視著霜月,一動不動。衛央倒躺下來,與她相反,唯獨頭挨著頭,從凌空往下看,這二人衣決飄飄,隨風漫舞,宛如畫中對仙。
“衛央……”她望著薄雲浮動在虛幻朦月間,一切如夢如幻,“我總覺得在這裡自己比長姐,不……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得多。”
“有我在,你應當比別人幸福。”
沈淑昭聽後翻了個滾兒,側過身來雙手襯地託著臉兒,一臉甜蜜蜜地看衛央,“娶了當朝第一的美人,誰會覺得自己不幸福?”
“好啊,”衛央陪她作樂,“原來你看上的只有我的外貌。”
“賢妻慢怒,要怪也只能怪你的美太吸引人了。”沈淑昭眨眨眼,“也正因為如此,若是以後膽敢有人覬覦你,為夫必打他個鼻青臉腫,叫他不敢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一次。”
“這可不妙。本長公主日後要揹負起嫁了街頭鬧事鬥毆武夫的名聲。”
沈淑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本駙馬長得白淨尚可,看著風度翩翩,溫柔儒雅,即便是被人汙衊成魯莽匹夫,也沒有人信啊。”
“人不可貌相,世人皆被你騙了。”
“他們被騙也就算了,怎的你也被騙?”
“嫁與你之前,是本公主識人不清。”衛央一臉正經地冷漠。
沈淑昭學著戲文裡得逞的姦夫笑了笑,“賢妻莫再埋怨了,一切生米煮成熟飯,咱們孩子都會上街打醬油了,你再不願接受也太遲了!”她的話逗得衛央面紅耳赤,當她驚喜地發現這一點以後,玩樂心更是重了。“來,叫為夫一聲夫君聽聽。”
沈淑昭喜滋滋等著衛央無話可說,不曾想衛央從身下幽幽飄來一句話,頓時讓她僵直在原地變成了無話可說的那個――“嗯?你再說一次。”衛央食指拇指覆在她的下顎上,將她的臉抬準正對著自己,四目相對,雖然衛央躺著,沈淑昭側身俯視,但是氣場毫不遜色於她。深色的眸底鎖定著沈淑昭,寒氣連連,沈淑昭一下子軟了下去。
她左右為難,好像被衛央捏著下巴的感覺很喜歡,可是她眼神這麼兇,自己不應該覺得開心才對,但是又很竊喜,這……到底該不該開心?
“怎麼不說了?”衛央溫柔的語氣和她的動作透露出的氣勢截然不同。沈淑昭覺得彷彿自己的下巴要脫臼。
“我,我……不說了。”
衛央這才鬆開了手指的力度,“乖。”
沈淑昭這個悔得啊,以親身經歷獲得了經驗教訓,那就是沒有足夠的心理氣場就不要妄圖挑釁冷美人的冰山,不然你會反被她調戲至想拿頭去直接撞冰山。
衛央摸了摸她的頭,又道:“這裡風大,來我懷裡避風。”
沈淑昭一被摸頭心都要跳出胸腔外啦,她躺了下去,正好是和衛央同一邊,然後一個翻身,她就正好滾進了衛央的懷裡。“小姐姐原諒我吧。”她撒嬌。
“原諒你。”衛央摟緊了她,“誰叫你是本長公主親自選的駙馬。”
沈淑昭啜著抹甜笑躺在擁抱裡,這才是花前月下,十七八歲少女正當有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