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番外 共騎馬

長宮亂·暗女·5,948·2026/3/26

第146章 番外 共騎馬 “長……公主?” 她僵直住了動作,指尖的姿勢分外不自然。 [] 白馬自她面前停步,高影投下,暗中無聲,她屏住了呼吸,看著馬鞍上的仙衣翩袂美人。 “你在這作甚?”衛央困惑地問道。 茫茫無盡雪夜,眾人共歡豐年,這位沈府的沈妃卻落單在自己宮殿門前的空巷,這令她十分不解。 沈淑昭被她問得緊張,“妾是來取字帖的。”答覆聲音輕微,只因長公主待她的感覺與尋常女子不同,那人的身上,有著有別於其他人的特質,不能以之一概而論。若是個姑娘,彼此兩看生厭,冷淡就是冷淡,好比她與府邸裡的姐妹,不合始終是不合,興許還會些發生口角不快,但那人不一樣。 越接近她,越心神沉靜。 猶如與生俱來的特質,令人止步於她那冰霜麵皮下,卻總能不經意察覺到暗湧出的溫柔。 雖然短暫。 可好歹也有一剎。 被她教習書法的時候就是如此,這讓與同性關係非好即壞的沈淑昭感到無所適從,不知該拿怎樣的評判標準來判斷面前的人。 衛央掃視一圈滿地落紙,無奈噤聲,此地唯有四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慘不忍睹。沈淑昭不禁感到臉紅,這是在別人家門口,還被正主恰巧撞見,不拾乾淨未免太說不過去。她連忙拾起腳下的所有宣紙,收回方才自憐的情緒。 亂風颳過後,漫天的滾雪變成滿地殘留的廢紙,美雖只美於那霎時,可記在心上的,不止這一刻。沈淑昭背身去較遠的地方拾起那些宣紙,這些紙散落在被掃在巷兩旁的雪上,還難以分辨。待她尋好回頭時,衛央已經下了馬,不知何時站在自己剛才的原地,拿著字帖,細細作讀。 她有些慌亂,忙不迭上前去,出聲打斷道:“長公主。” 沒有顧她,衛央品著字帖上面的字: 「滿目山河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上面的筆法不僅更接近於自己,就連詩本身,亦從唐朝延至了宋期,學識與書法都在不斷增長,可見是真心實意想要求識。衛央放下字帖,沈淑昭的一汪秋眸慢慢現於眼前。 是清澈的,柔如四月春雨的目光。 下意識心亂,衛央收起它,正面無謂對上她,“你可都知曉內容?” 她不知為何會這般問,但還是謙遜回稟:“是,妾身知。” “先生教的你都聽進去了,甚好。” 不枉你被我浪費的這些時日,是嗎? 沈淑昭在心底默默補充…… “妾只能大體識得名詩內容,要想讀完所有詩策,還需很長的日子。而且寫的東西比起長公主而言簡直不堪入目,不敢自恃。”她頓了頓,“長公主請容妾身先將它們都拾回來。” 說完後,彎下腰去,把殘紙一一拾起,令她沒想到的是,衛央在對面也有幫忙。她以為自己這個身份會使對方心生似皇上般的牴觸之情,原來她也會幫助自己。 空巷內的落紙全撿好,那掛在樹上的,也就開始讓人發愁了。 沈淑昭無奈的看著它卡在宮牆外雪松的夾縫之間,霜凍兀瘦的枝幹,把紙卡得死死的。 這怎叫人取得下? 她站在樹底下,久久地駐足遙望,呆滯犯愁。 “不用取了。” 意外的聲音響起了。衛央坐回了馬背上。 “你拿不了的。” 沈淑昭慌的想起自己稚嫩無比的字就這樣一直掛在上面,等候著哪天隨緣飄落,她馬上回道:“這不行。”且不停搖了搖手,很是堅定,“本是給長公主宮內添亂的事,妾哪能撒手不管。” 衛央雲淡風輕的那張臉用饒有意思的語氣問道:“沈妃想怎麼取?” “嗯……要麼,請宮人吧。” “這和你在不在有區別嗎。” “是哦。”她語塞。 不行,這個長公主又開始嘲諷自己了! “所以你回去吧,剩下的交給別人就好。”衛央打量著她冬夜裡在外拾物被凍僵的手。 “不用了,妾身可以辦到。”沈淑昭將它當作一種示強。 她走到長巷旁的積雪上,找出一粒碎石,然後向上拋去,不輕不重,砸在松樹上的雪後,發出了沉悶的聲響,然後就伴隨幾寸雪掉了下來。字帖依然在枝幹夾縫中傲視樹下的人,同時因砸樹的晃動而上下搖盪。 失敗了…… 還有第二次。 沈淑昭尷尬的再次拿起石子,認準之後,向卡著紙的枝幹拋去,結果,那石子真是認準了宣紙砸去,紙被石頭打了一下,往後凹去――卡得更深了。<a href=" target="_blank"> 這就更尷尬了。她輕咳了幾聲,減輕這種自作孽的無措。 偷偷斜眼過去,見衛央已經換上了一副認真看戲的神情,她的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 喂,為什麼開始看戲了啊――!那種一本正經看著別人做蠢事的樣子是什麼意思,自己有那麼好笑嗎! 第三次,第四次。 雪在不斷抖落,紙在原地,紋絲不動,彷彿和雪松融為了一體。甚至,比之前,卡得更深了。 在思考良久後,這位年輕的沈妃娘娘決定換一種方法。 她從長巷牆角拿來掃雪的掃帚,對著上面揮去。 這的確是一種不錯的方法。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身高。 於是在一棵枝葉伸出了宮牆的樹下,有個衣裳華貴、裙角泛起點點流螢色澤的美麗宮妃,拿著一把用舊的掃帚,在下面左右晃來晃去,就是掃不到枝幹上的那張紙。 跺腳,咬牙,跳高,一點用處也沒有。 沈淑昭舉著掃帚,陷入了沉默。 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在背後的那人看來,一定愚蠢極了…… 手腕已經發酸,沈淑昭最後一眼看了看雪松上單薄的那張紙。 搖搖欲墜的就像它會掉下來一樣。 其實並不會。 於是―― 她終於宣佈放棄。 隨後,從身後傳來聲音――“很努力啊。” 衛央牽著馬繩目睹著整個過程,不由自主道:“很努力的展示了你在和不在沒有區別。” 正當沈淑昭想要還口時,衛央提著馬繩掉轉了馬頭,站在宮門口,側著身對她說道:“回去吧,你的暖手爐都已經熄了。” 這時才留神到自己放在地上的純玉淨色手爐已經被冰得沒有火光的沈淑昭,在這冰天雪地之間第一次感受到了沒有供暖的淒涼寒冷,想想過會兒還得自己走那麼漫長的一段路才能回宮,她感到自己的手指開始發僵了,不,是已經發僵了。 衛央斜睨著她把指頭往袖口裡縮回去。 正值發愁際,沈淑昭看著衛央騎著馬朝自己方向走來,逆著寒光,長巷刺眼,純白的馬蹄步步踏在冰冷堅硬路上,喘出長長霧氣,朝自己迎面而來。有那一秒,她恍惚覺得對面的人是位從天降臨的將軍,驍勇善戰,視死如歸,彷彿已經看到她一馬當先、萬夫不匹時那面不改色模樣。 這就是……在軍政上有不為人知淵源的長公主嗎。 果真,和其他人不一樣。 “拿去。” “嗯?” 對方遞來一個月白冰種翡翠手爐,“還有些火候,不過不多了,你回去還來得及。” “謝謝……”她不好意思地收下,這類手爐十分精巧,也因小的緣故,能供的路段很短,更別提她方才還在這裡耽擱了不少時間。 “快回去,免得皇上等得久憂心。” 皇上―― 提起這個人,沈淑昭眼神就黯然幾分。 自己的情況,他哪會去擔心? “其實……皇上並未在等妾,多謝長公主牽掛妾與皇上。”她作揖回言。 “他沒有?”衛央微訝,今夜皇弟不是告訴自己,聽太后命令會一直與沈妃待在一起嗎? “嗯,應該說是有的。不過後來出了些小岔子,皇上和妾就走散了,於是妾就一個人回來了。” “這樣嗎,那你儘快回宮吧。” “不過――容妾多嘴一句,若說妾少友、無隆寵就罷了,長公主這樣的人,為何三五之夜也是孤身一人,在眾人都在花苑裡點天燈猜字謎的時候,和妾同樣回了宮呢?” “娘娘認為孤在宮中多友嗎?” “啊,妾沒有妄議長公主的意思……” 沈淑昭明白,此事恰恰相反。 “妾能夠理解長公主的孤獨。方才妾見您騎馬前來時,心中就已經有了定數。畢竟像長公主殿下這般舉世無雙的女子,同六宮那些只會談及胭脂爭寵的妾室,想必是談不來的。” “你覺得孤是怎樣的女子?” “妾不敢言,若殿下恆守秘密,妾怎擅自打破規矩。” “其實在有些人眼裡,並不算秘密。” “那妾就說了……妾初見長公主時,看您身邊帶有諸多禁衛軍,派頭與得勢親王入宮不相上下,想來您乃當朝嫡長公主,深居後宮,竟能得皇上太后如此保護,實在奇怪,妾遂後幾日跟隨了您一番,芙蓉軒內親眼見您的婢女武藝高強,飛簷走壁定是不在話下,能令這等人物臣服的,不是在軍政上頗有話權,就是出謀劃策的諸葛人物。而妾早知殿下身手不凡,如今,見您遠遠騎著馬來,冥冥之中有種將軍歸來的氣魄,再聯想北戰那幾年,您消失於京城的日子,這其中,就不難猜想了。” “沈妃如此明察秋毫,怪不得母后會重用你。”衛央諷道,“若是多在寵上用心,許會成不少好事。” 她聽得酸澀,“寵是最是縹緲虛無的東西,長公主既道聰穎,哪又需得人去把握這回事。” 說得很誠摯,沒有半分謊話。衛央沒有回話,接著沈淑昭欠身行禮,“長公主是巾幗英雄,衛我江山,守我安居,百年難出一奇女子,而且,您在六宮內不以女子身份借力,未做勢力拉攏,拿著將軍的虎符之權,自願孤立於中,即使與妾關係非深,但心底對長公主還是敬佩不已。” 說後,她欲告辭。 那卡在雪松上的紙,只得隨宮人去了。 “且慢。” 咦? 長公主在叫她。 “你說寵是最虛無的東西,那你今後又該如何打算?” 這句話,沈淑昭換了個角度理解,往遠了猜,似是在關心自己的……生死? 她一笑而過,道:“緣不可強求,隨遇而安。” 道盡心酸,又坦然的模樣,實在叫人心憐。 只是――緣不可強求,但權就不能隨遇而安了。這自然是她後話中的深意,不過是對旁人不能提起就是。 衛央將馬頭輕輕轉了回來,她的身子隨之搖動,“你從何處回來的?” “從宮市。” “遊得怎樣?” 長公主怎麼突然開始關心起這個…… “才走進門幾步路就散了。” 衛央眼底瞭然的神色,皇弟聽太后命陪沈妃過三五之夜,他擇了去宮市,看來是早有打算,來到那裡之後,沈淑昭如何能接近得他?真是――她嘆了口氣,不能怪他,更不能怪面前這個可憐被落單的少女。 二人真是點錯姻緣譜。 沈族,本就不該再有人入宮的。 “就這樣回去嗎?” “哎?”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怎麼了……” “孤帶你去。” 聽到這句話,沈淑昭彷彿渾身打了個激靈――什麼?她這樣的冷美人竟然願意捨身陪自己打發時間? 原來……裝作看透塵世的可憐小女子這招真的能博得好感。 “這是否太麻煩長公主了。”她柔弱道。 “不麻煩,這好時光,你被丟下獨自回去,正好孤也是一個人,不如就一起吧。” 見沈淑昭低頭未言,衛央挑眉道:“怎麼?不願去嗎。” “長公主盛情相邀,妾身怎有不願之理……” “雖說天色已晚,但本長公主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在顧慮什麼?” “妾沒有顧慮,只是長公主相邀,一時太欣喜,沒有緩過來……” 她聽見對面的人輕輕笑了一聲,“過來吧。” 沈淑昭等的就是這句話,她不敢相信地慢慢走過去,失魂的樣子宛如被傷透了情意,又被安撫了的微微動容。 被牽上白馬背,直到坐在衛央身後,沈淑昭才從算計中脫身何處,恍然意識到自己離長公主近在咫尺,那陣熟悉的冷香將自己包圍,是教習書法時的感覺,就是在那些相處淡如水的日子裡,她從陛下那兒聽到衛央原來會對自己做出這麼大的肯定―― 就在那些日子,就在那些,曾經相距很近,心距很遠,她以為衛央從未喜歡過自己的時日。 不知怎的,坐在這個美人的身後,被她所用的不知是胭香還是體香的氣息近身相圍,心中升起了不少難以道清的滋味。 白馬在衛央的牽繩下,朝著雪松的方向走去,然後,停在了雪松下。 她抬手,輕輕觸碰枝幹。 彈指間發一記內力,那紙騰地飛起來,脫離了枝幹,向下飄落。 接著完美地掉落在衛央身前,樹這邊,只是輕微晃動幾下,未落半分碎雪。 沈淑昭看得是啞口無聲―― 她瞬間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種種努力,在這個人眼裡看來是有多好笑了。 瞬間面紅耳赤。 衛央將宣紙給她,然後趕路。 沈淑昭雙手沒有碰她,只是襯著馬。 走出了長巷後,進入了大道。 身前的人淡淡道:“要趕過去,抱緊我。” “啊,好、好。” 話是這樣說,可她哪敢真這樣做,她只是小心翼翼捏著衛央兩旁的衣角。 當她指尖觸碰到時,整個人猶如觸電了般,緊張到不行。 要知道,自己可算是六宮內唯一與長公主親近的人。 或許也是―― 唯一坐過她的馬的人? 想到這裡,沈淑昭難為情的害羞起來。 只是裝了把小可憐,就被她從冬夜的雪地上撿起來了,長公主的心地還是很好的,並非傳言中的那般孤傲。現在的情況真是連自己也沒想到的展開啊。 “要跑了。” “嗯。” “你是第一次騎馬吧。” “嗯!” “別掉下去。” “嗯……” 很快,衛央馭馬提快步伐向前走去,速度逐步加快。 沈淑昭一開始還是穩穩的坐著,後來慢慢不行了,她以為馬是小跑,結果竟是狂奔。 “長、公主。” 雖然宮市離閉市時間很近,可是也不必……這麼趕吧? 前面的人似知道她想說甚,於是收緊了馬繩,白馬嘶叫一聲剎住步子,沈淑昭整個身子重重地朝前傾去,有力地癱倒在了衛央的後背上。 臉瞬間紅透,在停下來之後,她忙不迭地離開,看著冷美人長公主的後背結結巴巴起來,“妾、妾不是故意的,請長公主原諒――” “你在害怕何物?” 衛央回眸,問。 “妾怕弄疼長公主……” 此話一出,她明顯感覺到這個常年冷麵的人挑起了眉,意味複雜。 這個樣子真的是―― 太好看了。 就這當下,沈淑昭感受到了絕世美人的厲害。 就算她把你看成白痴,你也可以覺得這樣很幸福。 “方才你撞上孤,道歉時也是誠惶誠恐,孤就這麼令你感到害怕嗎?” “並非這樣……那是,是因為,妾好似是第一個坐在長公主馬上的人,若是被其他宮妃瞧見了,妾擔心會給長公主招來什麼閒言碎語……” 不行,怎麼越說越奇怪。 從剛才第一句開始就越來越奇怪了。 這是什麼氛圍,她覺得她和衛央之間的感覺比和皇上在一起還奇怪啊! “……哪裡來的閒言碎語。” “妾被當成――殿下的友人了,這是否會給您造成困擾呢?妾不想給您增添解釋不了的麻煩……” 她極其認真地擔心這個。 “不必。”身前的人道,“孤從不在乎他人怎想。” “是、是嗎?”沈淑昭長舒一口氣,“那就好,因為教習書法之事,妾是旁人眼裡第一個與長公主走得近的宮妃,今日能被邀上坐馬已經很榮幸了……不如說是,能和長公主這樣的人相處,妾既惶恐又喜悅。” 一頓通天誇,把被衛央冷冷剋制下去的昔日感覺又喚了回來。 就算曾經相處不甚好又如何,那些特質,長公主身上美好的特質,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眼前的人,不因喜惡而帶有成見。她從來都是如此,被怨不作報復,平淡相待,每個人都點到即止,這何嘗不是一種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能因她在軍事上的掌權不能接近後宮妃嬪,而對她的所有好處全部抹殺。 自己得來的書法成果,是她;不曾埋怨太后下令的,是她;認真督察自己不容鬆懈的,也是她;那當面不曾言語,背後卻向皇上肯定自己的……更是她。 長公主,是個真真切切在皇宮裡,活著的人。 且活成了自己的人。 她頭貼在衛央背上,然後摟住了她。 等待啟程。 孰不知―― 在她的那端,衛央聽著她的所言,許是靠近之時,心意相通了般。那溫柔的動作,摟住自己腰際的手指,和緩了半拍才靠下去的臉龐,讓她覺得,這之間,身後的那人,是在想著很好的事情。 耳畔無聲暈出緋紅。 比面上的胭脂更加清楚。 值得慶幸的是,身後的沈淑昭並未看見。她摟緊了衛央,而後,白馬向前邁去步子。

第146章 番外 共騎馬

“長……公主?”

她僵直住了動作,指尖的姿勢分外不自然。 []

白馬自她面前停步,高影投下,暗中無聲,她屏住了呼吸,看著馬鞍上的仙衣翩袂美人。

“你在這作甚?”衛央困惑地問道。

茫茫無盡雪夜,眾人共歡豐年,這位沈府的沈妃卻落單在自己宮殿門前的空巷,這令她十分不解。

沈淑昭被她問得緊張,“妾是來取字帖的。”答覆聲音輕微,只因長公主待她的感覺與尋常女子不同,那人的身上,有著有別於其他人的特質,不能以之一概而論。若是個姑娘,彼此兩看生厭,冷淡就是冷淡,好比她與府邸裡的姐妹,不合始終是不合,興許還會些發生口角不快,但那人不一樣。

越接近她,越心神沉靜。

猶如與生俱來的特質,令人止步於她那冰霜麵皮下,卻總能不經意察覺到暗湧出的溫柔。

雖然短暫。

可好歹也有一剎。

被她教習書法的時候就是如此,這讓與同性關係非好即壞的沈淑昭感到無所適從,不知該拿怎樣的評判標準來判斷面前的人。

衛央掃視一圈滿地落紙,無奈噤聲,此地唯有四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慘不忍睹。沈淑昭不禁感到臉紅,這是在別人家門口,還被正主恰巧撞見,不拾乾淨未免太說不過去。她連忙拾起腳下的所有宣紙,收回方才自憐的情緒。

亂風颳過後,漫天的滾雪變成滿地殘留的廢紙,美雖只美於那霎時,可記在心上的,不止這一刻。沈淑昭背身去較遠的地方拾起那些宣紙,這些紙散落在被掃在巷兩旁的雪上,還難以分辨。待她尋好回頭時,衛央已經下了馬,不知何時站在自己剛才的原地,拿著字帖,細細作讀。

她有些慌亂,忙不迭上前去,出聲打斷道:“長公主。”

沒有顧她,衛央品著字帖上面的字:

「滿目山河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上面的筆法不僅更接近於自己,就連詩本身,亦從唐朝延至了宋期,學識與書法都在不斷增長,可見是真心實意想要求識。衛央放下字帖,沈淑昭的一汪秋眸慢慢現於眼前。

是清澈的,柔如四月春雨的目光。

下意識心亂,衛央收起它,正面無謂對上她,“你可都知曉內容?”

她不知為何會這般問,但還是謙遜回稟:“是,妾身知。”

“先生教的你都聽進去了,甚好。”

不枉你被我浪費的這些時日,是嗎?

沈淑昭在心底默默補充……

“妾只能大體識得名詩內容,要想讀完所有詩策,還需很長的日子。而且寫的東西比起長公主而言簡直不堪入目,不敢自恃。”她頓了頓,“長公主請容妾身先將它們都拾回來。”

說完後,彎下腰去,把殘紙一一拾起,令她沒想到的是,衛央在對面也有幫忙。她以為自己這個身份會使對方心生似皇上般的牴觸之情,原來她也會幫助自己。

空巷內的落紙全撿好,那掛在樹上的,也就開始讓人發愁了。

沈淑昭無奈的看著它卡在宮牆外雪松的夾縫之間,霜凍兀瘦的枝幹,把紙卡得死死的。

這怎叫人取得下?

她站在樹底下,久久地駐足遙望,呆滯犯愁。

“不用取了。”

意外的聲音響起了。衛央坐回了馬背上。

“你拿不了的。”

沈淑昭慌的想起自己稚嫩無比的字就這樣一直掛在上面,等候著哪天隨緣飄落,她馬上回道:“這不行。”且不停搖了搖手,很是堅定,“本是給長公主宮內添亂的事,妾哪能撒手不管。”

衛央雲淡風輕的那張臉用饒有意思的語氣問道:“沈妃想怎麼取?”

“嗯……要麼,請宮人吧。”

“這和你在不在有區別嗎。”

“是哦。”她語塞。

不行,這個長公主又開始嘲諷自己了!

“所以你回去吧,剩下的交給別人就好。”衛央打量著她冬夜裡在外拾物被凍僵的手。

“不用了,妾身可以辦到。”沈淑昭將它當作一種示強。

她走到長巷旁的積雪上,找出一粒碎石,然後向上拋去,不輕不重,砸在松樹上的雪後,發出了沉悶的聲響,然後就伴隨幾寸雪掉了下來。字帖依然在枝幹夾縫中傲視樹下的人,同時因砸樹的晃動而上下搖盪。

失敗了……

還有第二次。

沈淑昭尷尬的再次拿起石子,認準之後,向卡著紙的枝幹拋去,結果,那石子真是認準了宣紙砸去,紙被石頭打了一下,往後凹去――卡得更深了。<a href=" target="_blank">

這就更尷尬了。她輕咳了幾聲,減輕這種自作孽的無措。

偷偷斜眼過去,見衛央已經換上了一副認真看戲的神情,她的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

喂,為什麼開始看戲了啊――!那種一本正經看著別人做蠢事的樣子是什麼意思,自己有那麼好笑嗎!

第三次,第四次。

雪在不斷抖落,紙在原地,紋絲不動,彷彿和雪松融為了一體。甚至,比之前,卡得更深了。

在思考良久後,這位年輕的沈妃娘娘決定換一種方法。

她從長巷牆角拿來掃雪的掃帚,對著上面揮去。

這的確是一種不錯的方法。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身高。

於是在一棵枝葉伸出了宮牆的樹下,有個衣裳華貴、裙角泛起點點流螢色澤的美麗宮妃,拿著一把用舊的掃帚,在下面左右晃來晃去,就是掃不到枝幹上的那張紙。

跺腳,咬牙,跳高,一點用處也沒有。

沈淑昭舉著掃帚,陷入了沉默。

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在背後的那人看來,一定愚蠢極了……

手腕已經發酸,沈淑昭最後一眼看了看雪松上單薄的那張紙。

搖搖欲墜的就像它會掉下來一樣。

其實並不會。

於是――

她終於宣佈放棄。

隨後,從身後傳來聲音――“很努力啊。”

衛央牽著馬繩目睹著整個過程,不由自主道:“很努力的展示了你在和不在沒有區別。”

正當沈淑昭想要還口時,衛央提著馬繩掉轉了馬頭,站在宮門口,側著身對她說道:“回去吧,你的暖手爐都已經熄了。”

這時才留神到自己放在地上的純玉淨色手爐已經被冰得沒有火光的沈淑昭,在這冰天雪地之間第一次感受到了沒有供暖的淒涼寒冷,想想過會兒還得自己走那麼漫長的一段路才能回宮,她感到自己的手指開始發僵了,不,是已經發僵了。

衛央斜睨著她把指頭往袖口裡縮回去。

正值發愁際,沈淑昭看著衛央騎著馬朝自己方向走來,逆著寒光,長巷刺眼,純白的馬蹄步步踏在冰冷堅硬路上,喘出長長霧氣,朝自己迎面而來。有那一秒,她恍惚覺得對面的人是位從天降臨的將軍,驍勇善戰,視死如歸,彷彿已經看到她一馬當先、萬夫不匹時那面不改色模樣。

這就是……在軍政上有不為人知淵源的長公主嗎。

果真,和其他人不一樣。

“拿去。”

“嗯?”

對方遞來一個月白冰種翡翠手爐,“還有些火候,不過不多了,你回去還來得及。”

“謝謝……”她不好意思地收下,這類手爐十分精巧,也因小的緣故,能供的路段很短,更別提她方才還在這裡耽擱了不少時間。

“快回去,免得皇上等得久憂心。”

皇上――

提起這個人,沈淑昭眼神就黯然幾分。

自己的情況,他哪會去擔心?

“其實……皇上並未在等妾,多謝長公主牽掛妾與皇上。”她作揖回言。

“他沒有?”衛央微訝,今夜皇弟不是告訴自己,聽太后命令會一直與沈妃待在一起嗎?

“嗯,應該說是有的。不過後來出了些小岔子,皇上和妾就走散了,於是妾就一個人回來了。”

“這樣嗎,那你儘快回宮吧。”

“不過――容妾多嘴一句,若說妾少友、無隆寵就罷了,長公主這樣的人,為何三五之夜也是孤身一人,在眾人都在花苑裡點天燈猜字謎的時候,和妾同樣回了宮呢?”

“娘娘認為孤在宮中多友嗎?”

“啊,妾沒有妄議長公主的意思……”

沈淑昭明白,此事恰恰相反。

“妾能夠理解長公主的孤獨。方才妾見您騎馬前來時,心中就已經有了定數。畢竟像長公主殿下這般舉世無雙的女子,同六宮那些只會談及胭脂爭寵的妾室,想必是談不來的。”

“你覺得孤是怎樣的女子?”

“妾不敢言,若殿下恆守秘密,妾怎擅自打破規矩。”

“其實在有些人眼裡,並不算秘密。”

“那妾就說了……妾初見長公主時,看您身邊帶有諸多禁衛軍,派頭與得勢親王入宮不相上下,想來您乃當朝嫡長公主,深居後宮,竟能得皇上太后如此保護,實在奇怪,妾遂後幾日跟隨了您一番,芙蓉軒內親眼見您的婢女武藝高強,飛簷走壁定是不在話下,能令這等人物臣服的,不是在軍政上頗有話權,就是出謀劃策的諸葛人物。而妾早知殿下身手不凡,如今,見您遠遠騎著馬來,冥冥之中有種將軍歸來的氣魄,再聯想北戰那幾年,您消失於京城的日子,這其中,就不難猜想了。”

“沈妃如此明察秋毫,怪不得母后會重用你。”衛央諷道,“若是多在寵上用心,許會成不少好事。”

她聽得酸澀,“寵是最是縹緲虛無的東西,長公主既道聰穎,哪又需得人去把握這回事。”

說得很誠摯,沒有半分謊話。衛央沒有回話,接著沈淑昭欠身行禮,“長公主是巾幗英雄,衛我江山,守我安居,百年難出一奇女子,而且,您在六宮內不以女子身份借力,未做勢力拉攏,拿著將軍的虎符之權,自願孤立於中,即使與妾關係非深,但心底對長公主還是敬佩不已。”

說後,她欲告辭。

那卡在雪松上的紙,只得隨宮人去了。

“且慢。”

咦?

長公主在叫她。

“你說寵是最虛無的東西,那你今後又該如何打算?”

這句話,沈淑昭換了個角度理解,往遠了猜,似是在關心自己的……生死?

她一笑而過,道:“緣不可強求,隨遇而安。”

道盡心酸,又坦然的模樣,實在叫人心憐。

只是――緣不可強求,但權就不能隨遇而安了。這自然是她後話中的深意,不過是對旁人不能提起就是。

衛央將馬頭輕輕轉了回來,她的身子隨之搖動,“你從何處回來的?”

“從宮市。”

“遊得怎樣?”

長公主怎麼突然開始關心起這個……

“才走進門幾步路就散了。”

衛央眼底瞭然的神色,皇弟聽太后命陪沈妃過三五之夜,他擇了去宮市,看來是早有打算,來到那裡之後,沈淑昭如何能接近得他?真是――她嘆了口氣,不能怪他,更不能怪面前這個可憐被落單的少女。

二人真是點錯姻緣譜。

沈族,本就不該再有人入宮的。

“就這樣回去嗎?”

“哎?”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怎麼了……”

“孤帶你去。”

聽到這句話,沈淑昭彷彿渾身打了個激靈――什麼?她這樣的冷美人竟然願意捨身陪自己打發時間?

原來……裝作看透塵世的可憐小女子這招真的能博得好感。

“這是否太麻煩長公主了。”她柔弱道。

“不麻煩,這好時光,你被丟下獨自回去,正好孤也是一個人,不如就一起吧。”

見沈淑昭低頭未言,衛央挑眉道:“怎麼?不願去嗎。”

“長公主盛情相邀,妾身怎有不願之理……”

“雖說天色已晚,但本長公主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在顧慮什麼?”

“妾沒有顧慮,只是長公主相邀,一時太欣喜,沒有緩過來……”

她聽見對面的人輕輕笑了一聲,“過來吧。”

沈淑昭等的就是這句話,她不敢相信地慢慢走過去,失魂的樣子宛如被傷透了情意,又被安撫了的微微動容。

被牽上白馬背,直到坐在衛央身後,沈淑昭才從算計中脫身何處,恍然意識到自己離長公主近在咫尺,那陣熟悉的冷香將自己包圍,是教習書法時的感覺,就是在那些相處淡如水的日子裡,她從陛下那兒聽到衛央原來會對自己做出這麼大的肯定――

就在那些日子,就在那些,曾經相距很近,心距很遠,她以為衛央從未喜歡過自己的時日。

不知怎的,坐在這個美人的身後,被她所用的不知是胭香還是體香的氣息近身相圍,心中升起了不少難以道清的滋味。

白馬在衛央的牽繩下,朝著雪松的方向走去,然後,停在了雪松下。

她抬手,輕輕觸碰枝幹。

彈指間發一記內力,那紙騰地飛起來,脫離了枝幹,向下飄落。

接著完美地掉落在衛央身前,樹這邊,只是輕微晃動幾下,未落半分碎雪。

沈淑昭看得是啞口無聲――

她瞬間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種種努力,在這個人眼裡看來是有多好笑了。

瞬間面紅耳赤。

衛央將宣紙給她,然後趕路。

沈淑昭雙手沒有碰她,只是襯著馬。

走出了長巷後,進入了大道。

身前的人淡淡道:“要趕過去,抱緊我。”

“啊,好、好。”

話是這樣說,可她哪敢真這樣做,她只是小心翼翼捏著衛央兩旁的衣角。

當她指尖觸碰到時,整個人猶如觸電了般,緊張到不行。

要知道,自己可算是六宮內唯一與長公主親近的人。

或許也是――

唯一坐過她的馬的人?

想到這裡,沈淑昭難為情的害羞起來。

只是裝了把小可憐,就被她從冬夜的雪地上撿起來了,長公主的心地還是很好的,並非傳言中的那般孤傲。現在的情況真是連自己也沒想到的展開啊。

“要跑了。”

“嗯。”

“你是第一次騎馬吧。”

“嗯!”

“別掉下去。”

“嗯……”

很快,衛央馭馬提快步伐向前走去,速度逐步加快。

沈淑昭一開始還是穩穩的坐著,後來慢慢不行了,她以為馬是小跑,結果竟是狂奔。

“長、公主。”

雖然宮市離閉市時間很近,可是也不必……這麼趕吧?

前面的人似知道她想說甚,於是收緊了馬繩,白馬嘶叫一聲剎住步子,沈淑昭整個身子重重地朝前傾去,有力地癱倒在了衛央的後背上。

臉瞬間紅透,在停下來之後,她忙不迭地離開,看著冷美人長公主的後背結結巴巴起來,“妾、妾不是故意的,請長公主原諒――”

“你在害怕何物?”

衛央回眸,問。

“妾怕弄疼長公主……”

此話一出,她明顯感覺到這個常年冷麵的人挑起了眉,意味複雜。

這個樣子真的是――

太好看了。

就這當下,沈淑昭感受到了絕世美人的厲害。

就算她把你看成白痴,你也可以覺得這樣很幸福。

“方才你撞上孤,道歉時也是誠惶誠恐,孤就這麼令你感到害怕嗎?”

“並非這樣……那是,是因為,妾好似是第一個坐在長公主馬上的人,若是被其他宮妃瞧見了,妾擔心會給長公主招來什麼閒言碎語……”

不行,怎麼越說越奇怪。

從剛才第一句開始就越來越奇怪了。

這是什麼氛圍,她覺得她和衛央之間的感覺比和皇上在一起還奇怪啊!

“……哪裡來的閒言碎語。”

“妾被當成――殿下的友人了,這是否會給您造成困擾呢?妾不想給您增添解釋不了的麻煩……”

她極其認真地擔心這個。

“不必。”身前的人道,“孤從不在乎他人怎想。”

“是、是嗎?”沈淑昭長舒一口氣,“那就好,因為教習書法之事,妾是旁人眼裡第一個與長公主走得近的宮妃,今日能被邀上坐馬已經很榮幸了……不如說是,能和長公主這樣的人相處,妾既惶恐又喜悅。”

一頓通天誇,把被衛央冷冷剋制下去的昔日感覺又喚了回來。

就算曾經相處不甚好又如何,那些特質,長公主身上美好的特質,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眼前的人,不因喜惡而帶有成見。她從來都是如此,被怨不作報復,平淡相待,每個人都點到即止,這何嘗不是一種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能因她在軍事上的掌權不能接近後宮妃嬪,而對她的所有好處全部抹殺。

自己得來的書法成果,是她;不曾埋怨太后下令的,是她;認真督察自己不容鬆懈的,也是她;那當面不曾言語,背後卻向皇上肯定自己的……更是她。

長公主,是個真真切切在皇宮裡,活著的人。

且活成了自己的人。

她頭貼在衛央背上,然後摟住了她。

等待啟程。

孰不知――

在她的那端,衛央聽著她的所言,許是靠近之時,心意相通了般。那溫柔的動作,摟住自己腰際的手指,和緩了半拍才靠下去的臉龐,讓她覺得,這之間,身後的那人,是在想著很好的事情。

耳畔無聲暈出緋紅。

比面上的胭脂更加清楚。

值得慶幸的是,身後的沈淑昭並未看見。她摟緊了衛央,而後,白馬向前邁去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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