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番外 度良宵

長宮亂·暗女·10,067·2026/3/26

第147章 番外 度良宵 那日宮牆外寒梅著花,待灼灼,雪裡爭相窺,染盡凍霜。[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風雖冷,但降不去它的半分赤色。沿途街邊雪都被掃至牆角,留出空道,讓白馬一衝無畏。她摟緊了她,覺得四周景色朦朧,分不清明幻。馬背上,兩人相依,整個空巷,正道,只剩下白馬的腳步聲。冷冷清清的,不受幹擾。此時舉頭,月色融融。 馬蹄在宮市門口停下,人如潮水,不顧夜深的宮人依舊風火吆喝。 走入市內,身旁那些個小宦官架的攤上全插著支隨風轉的玩物,幾排單對著你轉,轉出合歡花的模樣。因著前次有皇上的關係,沈淑昭未好好逛過它,再度回到此地,她還是覺得新奇。無寵嬪妃相邀著行走其間,宮女出遊更是樂此不疲,熱鬧堪比京城街頭。但她仔細數了數,好幾家攤位都收了,空了出來。 “宮市是分官署佈道的,西邊是尚食局,南邊是尚功局,剩下的就是其他宮人賣的雜物。你想去哪邊?” 聽到背後衛央作解釋,沈淑昭感到受寵若驚,她以為她會同陛下一般,遙遠跟在後頭,只是出於義務相伴罷了。 “妾何處都可,殿下之意?” “隨你。” “好,那先去那邊。” 她當下欣喜地領著衛央在人群中穿梭。 “殿下來過宮市嗎?” “兒時來過多次。” “那怎今日不來?” “後來不去了。” “依殿下與陛下的關係,兒時過年間經常來此遊樂吧。” 衛央不置可否,她認為沈淑昭接下會試探著問諸多皇上的事,然而等來的卻是沈淑昭談起了自己。 “妾兒時沒去過京城街頭,過年都在府裡,雖有猜字謎、觀天燈等事可做,可比起嫡母他們可去外面來說,到底是少了很多東西。” “從沒有去過京市嗎?” “只聽阿母床邊描繪過。” “宮市僅正月十五日舉行,若這次你回去了,實在可惜。” “所以妾現在不來了嗎?而且……是因為殿下的相邀,才沒有錯過。” 她低頭淺笑,唇畔浮現溫柔似水的笑容。 “那……”衛央竟一時連話也不說整,“走吧,莫耽良辰,宮市不知何時閉門,你還有許多地方未去。” “嗯。” 她們往與之前沈淑昭中途退回去的方向走去,面前人群湧動,裡裡外外統共圍了三層,不知裹著什麼東西,走近一瞧,原來是宦官戲猴,那幾人來自掌管園林的尚林局,平日裡就和花植鳥獸打交道,沒事時就訓練一下,逗逗人,久而久之,就摸索出了一套不亞於外頭專業戲猴的法子。穿著福字慶衣的猴子在中央作寶,訓猴人在背後配合,上下翻跳,平衡頂物,響鼓那麼一敲,鈴鐺這麼一晃,小宦官額尖泌出了不少細汗,手上指揮的動作就沒停過,在眾目睽睽之下,完美做成任何指揮,不出紕漏,心頭承受得多大。 猴子隆重頂起了三串細竹竿上的十五個盤子,眾人紛紛拍手叫好,再一個甩手,那盤子全部往上拋,然後平平整整地落下來同時,訓猴人快手挨個接住,傳給了背後敲鑼打鼓增添氣氛的人,訓練有秩,碟子在此中飛速沿成一條白色的線,令人眼花繚亂。 表演完之後,在所有人的鼓掌聲中,尚林局的那個宦官得意滿滿,然後從下掏出一木盒子,繞著四周走了一群,道:“各位看也盡興了,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花錢買表演,天經地義,望得鼓勵。” 開始要錢以後,群眾好似沒事人般迅速散去,三三兩兩的離開,“哎,哎――”剩下這個宦官白舉著空盒子在原地飽受打擊,他垂頭喪氣。這些人怎能這樣?看的時候是親孃,走了連個錢都不肯給,他心底痛呸一聲,但之後聽見幾聲稀落掌聲,抬頭,看見那散去的人中,唯有一個人正兒八經地在為他們鼓掌。 看服侍,好似是個位份很高的娘娘―― 他們這些下人哪裡能認得出誰是誰,只知道從華裳頭翠判斷,於是訓猴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淑昭,嗯,是個可以掏錢的主兒,與那些兜裡沒錢翻臉不認帳的冷漠看客不一樣。 面前這位娘娘笑得一臉開心,他們心中甚感安慰。 她旁邊還站著個驚世美人,那美人一直注意著她,當所有人都如飛鳥散林般離去時,唯獨這位娘娘留在原位認真地為他們的表演拍手,簡直是最捧場的觀眾,不知為何,這個宦官在遠視模糊之間看見那美人轉過頭去,但是不經意勾唇了一下。 笑得,那是美不勝收,不不,應該是,沒人知道她在笑什麼。 他走過去,好聲好氣道:“謝謝娘娘肯定,謝謝――”輪到說至衛央時,他犯起了愁,不知這位是哪位貴人?是四大姓氏裡的小姐們,還是長公主、翁主之類的皇室貴戚? “給你。”沈淑昭伸手落下一錠銀子,他忙不迭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這也太闊氣了,不愧是高位娘娘,看來是熙妃賢妃沒準了,連聲道謝起來:“多謝娘娘!多謝娘娘!祝娘娘好運整年!” 在低頭道謝聲中,沈淑昭帶著衛央輕巧離開,融入了人群之中。 沿長街走去,繞了不少地方,作為頭次進宮市的沈淑昭,對每個地方都充滿了新鮮,她指著那幾個空出來的攤位問道:“這裡這麼多人,這麼熱鬧,怎還有人早早收攤?” “他們都是宮市裡累出名聲來的人,賣得好,自然一開攤就受人去擁搶。” “什麼?還有這回事?太可惜了,看來明年妾得先跑過來候著。” “這些早收攤的人一般是專門伺候高位的,有御膳房的人,也有專做皇后貴妃首飾的人,其他嬪妃宮人享受不到,所以才想來買。” “妾不在乎這些,反正買的是紀念,又不是實物。殿下就沒有什麼用不到,但是一直留著作回憶的東西嗎?” 她說得振振有詞,把濫買的東西全誇成了無價之寶。 衛央拿她毫無法子。 有了這個理由之後,沈淑昭路過每個攤位都要看一遍,糕點簪花全部買一點兒,然後拿著大堆小東西走在路中央,雖說不差錢,可到底都是用不上的東西,衛央搖搖頭,“你缺嗎?” “不缺啊。” 她堂堂四大名門出身又入了宮作妃子的太后侄女哪裡會缺東西。 “為何要買?” “喜歡啊。”她轉過來倒著走質問,“長公主兒時也不缺東西,為何也喜歡來呢?” “那是以前,而現在,孤已經過了什麼都想要的小兒年紀。” 沈淑昭聽後不由得尋思了一番,長公主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影射自己? 不過不等她琢磨出意,衛央就提著步子朝前走去。 “殿下,等等妾――” 她忙從身後追上去,兩個人最終並肩走在一起,雖說沒有那些挽手過去的宮妃姐妹般的親密,但長公主能陪到如此地步,她已滿足。 人,還是別要求太多。 不過逛下來,都是自己在買,衛央好似不曾提起過興致? 路過一攤位,擺著的是陳年釀酒。沈淑昭心思一轉,停住腳步,然後對著衛央招手,“長公主殿下,此物可好?” 那冷美人走過來,看了一眼酒壺,再看了一眼年輕的犯著痴笑的年輕宦官,回道:“此攤乃新人所設,孤無法答你。” “妾沒有問你這個,妾是說――您看這個,喜歡嗎?” 她指了指其中一壺桃花釀。 衛央順其看向它,“還好。” “還好就是尚可接受了,”她說後,對著向衛央傻笑的小宦官說道,“我要這個!” 對面一片寂靜,沒有回答―― 她猛地拍了拍案角,“我要買這兩壺。” “嗯……嗯?是是是,小的這就給娘娘包起來!”終於回過神來了。( 無彈窗廣告) “看看看,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美人嗎?” “小的沒有看……對不起,娘娘原諒小的吧!” “道歉就該原諒嗎?” “小的錯了,娘娘別怒啊,小的只是個尚食局的小宮人,什麼都不懂,惹娘娘生氣小的罪該萬死。” 沈淑昭竟然因他的失禮在問責,衛央心下一暖。 然後,很快聽見她這麼回道: “本宮未曾見過如你這般不識禮數的人,你可知你得罪了何人?” “小的錯了!”這個人慌忙跪了下去。 “你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沒有辦法了。”沈淑昭看著這幾壺酒,“你就少賣幾銅錢吧!” “啊?”那個人瞪大了眼睛。怎麼說著說著就扯到這個了? 沈淑昭怒視,“不行嗎?” “行行行!小的這就給您包好,跟娘娘說咱這酒,與其他家不一樣,絕對夠勁。” 得到兩壺桃花釀之後,沈淑昭掏出東西拍在桌上,“拿好。”然後就趕緊扯著衛央離開了這裡,可能等過了半會兒以後,這個人才敢抬起頭來,小聲嘟囔起自己被砍去不少銅板的損失。 拿著酒壺,沈淑昭一路憋笑,衛央深感無奈。 原來這就是為自己討罰的目的。 “這一壺,是妾的;這一壺,是長公主的。” “為何給孤?” “因為這買酒的時候,裡面有長公主出的不少力,不分一壺酒給您,豈非說不過去?” “孤就收下你的‘贓物’了。” “多謝長公主看得上。” 她輕笑著,二人的距離無形之中走的愈發近。 此時的身後,那個小宦官數了數沈淑昭給的錢,消沉的眼神瞬間明亮發光了,這,這給的不少啊?而且――還多出來了!他詫異地看向沈淑昭她們離去的方向,真是位奇怪的娘娘。 其實,沈淑昭一路上買物給的銀子都是屬多的,頗有過年賞賜的意味。那之前拿他不是,也非刻意的意思,只是看衛央逛下來面無表情、興趣了無,遂靈機一動想個法子討她輕鬆罷了。 小宦官用牙子咬了咬,是真的,娘娘沒給錯。他擦拭著銀子,心情大好,這麼久以來的忙活沒有白費,賺回本了。 沈淑昭帶著佳人走遠,經過編了戲送了份禮,她看衛央已經會淡笑了,決定再接再厲,不讓她感到無趣。經過求籤攤時,她拉著衛央就走了過去,因這正是個可以讓她有事可做的機會。 “二位貴人想求籤嗎?”坐著的是個頗有歲數的老宦官,他手邊放著本解褂書,“十文錢一個。” 即使在太后那邊求過了最誠靈的籤,為了衛央融入進來,沈淑昭也決意抽抽看,當然,這只是民間的玩趣而已。 衛央沒有反對。 虔誠對著寺內菩薩磕拜,洗手,投銅錢,復來到門口,從老宦官手裡抽取籤子。 搖晃著籤筒,衛央掉出了自己的籤。 老宦官取過,然後看了一番,點頭,“嗯,這位貴人是上上籤,石榴開花,終得結果,看來貴人來年會得很多子女啊,姻緣美滿,是好事。” 太不靠譜了。沈淑昭想,衛央這樣的絕世美人能不能在天下找到配得上她的駙馬都是事兒。 她搖了搖自己的,掉出來,老宦官拾過去解讀。 “這――”他皺起眉頭,“這位貴人,得的是大凶籤。” 沈淑昭憶起自己在長生山那邊得的解語,瞬間滿面陰雲,難道它是命裡註定之劫? “不過沒關係,抽籤都是抽著作樂的,大凶籤呢,只要留意身體,不多走動,安心在室內化劫,等它走了,也就過去了。” “我知道了。” 她苦笑著,然後起身,在老宦官誠惶誠恐的低頭下,與衛央走出了寺廟。 衛央見她情緒不佳,知是受此影響,但她不解為何會如此之大。 “沈妃――” “嗯,怎麼了?” “你想去點天燈嗎。” 她順著衛央的視線過去,看見花苑那邊璀璨明亮,十分吸引人。 “天燈可將一切晦氣帶走,去嗎?” 順從點了點頭,在衛央面前,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不過她因著在宮市上濫賞銀子,不知買天燈時銀兩還夠不夠,若是不夠,她也沒這臉皮去扯著讓長公主出,途中她心底十分忐忑,祈禱賣天燈的尚功局宮人能賣得便宜些。 然而來到那後,衛央卻首先掏出了銀子,第一次如此主動參與進宮市活動來,沈淑昭忽感欣慰。 買來後,衛央遞向她。 “給你。” “難為讓殿下付銀子……”她羞怯低聲,衛央卻不怎在意。 她轉身去拿買下的第二頂天燈,取來明燭點底,一邊看著燒紅的焰心,一邊淡淡道:“誰叫你路上賞銀從不仔細瞧過荷包。還有那賣酒的,你給的也太多了。” 賣酒的?沈淑昭騰地紅了臉,原來她知道了?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在發甚愣,過來幫我。” 經衛央提醒,沈淑昭這才想起來過去幫她放天燈。 “妾來了。”她跑過去,二人沒費多少力,那兩盞天燈逐漸膨脹,然後離地,朝著遠方騰空飄去。因風之力,這些孔明燈如順著柔波,在天幕上呈現粼粼星火,向著一個不會再來的方向隨風遠走。沈淑昭凝望它們,感慨道:“真好,走了就不會回來。” 她不知自己的這句話引來了衛央目光。 “對了,之前妾在殿下宮門前時,有陣京城裡來的天燈飛過去,和它們是一個方向的。景色好美,殿下看見了嗎?” “嗯。” “殿下覺得美嗎?” 沉默半晌,衛央認真地看著她。 “很美。” “世間再無比天燈更美之物,波瀾壯闊而來,悄無聲息而去,猶如人的一生,朝不可回頭的方向逆去。” “你學的成語倒多了。” “是嗎?幸而有長公主的先生教習,妾每日都得讀書,還會練長公主的字,日子過得很足――”說著,她眼神忽黯然,“殿下是第一位教妾書法的人,妾想,恐怕世間再難尋得長公主殿下這樣的人了,若妾離開了長公主,不知是否還會適應其他夫子的字跡。” “離開孤是件幸事,你可找到屬於自己的字。” “也是……” “不過,若之後你有甚不懂之處,可來問孤。” “真的?” 她覺得今天的衛央難得表裡如一的溫柔。 彷彿,二人之中有什麼東西變薄了。 隨後,她們一齊抬起頭仰望冬夜。 象徵兩人的天燈已經飛遠,彼此相依,臨空對視,纏綿共生。沈淑昭看得羨煞,一世一雙人,亦不過如此。 突然,衛央碰了她手一下。 她嚇得哆嗦,以為是什麼,心跳加快,長公主為何要暗中牽她的手? 再然後,衛央就牽著她朝密林那邊走去。 “長公主?” “走這邊,有不想見的人。” 沈淑昭頓時恍然大悟,但是,誤會清楚後,她並沒有感到鬆了口氣。 就衛央牽她的一刻,她竟萌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想法―― 而且,是在女子與女子之間的。 這真是太荒謬了。 她心怦怦直跳。 不過她很好奇她這是在躲何人? 回頭,就見人群中江府嫡小姐邀著其他小姐走在天燈鋪面前,開始挑選。 這是她唯一熟悉的面孔,還未看清楚,衛央就帶著她轉身走進小路拐角,密密麻麻的雪松與厚實的牆壁擋住了視線,再也看不清那邊人山人海的樣子。沈淑昭意識到,自己已經和衛央開始了獨處。被那纖細玉指牽住,她壓抑著心中的衝動,明明――這與教習時共同捏著毛筆時沒什麼區別,為何自己偏偏擋不住暗湧的感覺? 她越來越感到慌亂,而背對著她的衛央全然未覺。 只怪那剛才,看著二人天燈,聯想至連理□□,忽然就被她悄無聲息牽指,內心的感覺瞬間溢了出來,然後轉至了對方的身上,連帶著將同為女子的長公主想成了那種意思,這一切都怪自己多想。 走了好遠好遠,深至沸騰人聲都消失,這才確定無恙,沈淑昭的手被衛央鬆開。 對於在躲誰,她沒有多問。 因為那是私事,衛央不喜被窺視,不然她被江沛柔瞧見手腕上的疤痕時,不會那麼隱忍氣惱了。 她氣喘吁吁,滿面張紅,瞥見衛央也耳根子紅透了。 然而疑惑的是,衛央卻不怎麼喘,真是稱奇。 “歇息會兒。”她不管她了,她只知自己需要休息。望見皚皚白雪樹林不遠處有亭子的高頂,她們朝那方走去。但是,剛剛走出密林,來到亭子面前的正道上,就見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坐著人不要緊,關鍵是認出來以後,她們全都愣住了―― 因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蕭皇后。 在皇上被熙妃等妃嬪簇擁著過出遊時,皇后卻似被冷落在了這裡,一人寒月當空,對影舉杯消愁。她憂傷地倒著酒,抬指,一飲而盡。重複,再重複。正月半的良辰美景,她的身影在方才經歷了擁擠繁華的沈淑昭眼裡,格外的寂寞。 雖是仇敵,可沈淑昭此刻並無半分痛快之意。 她厭惡蕭皇后,是的,這不能否認。 可此刻,皇后不被人所見的孤單被自己撞破,她非但沒有感到嘲笑,反而覺得能夠體會。 若是今夜,沒有衛央的陪伴…… 她不知自己是否也會和蕭夢如一樣,對月飲酒,孤獨入夢呢? 衛央與她靜悄悄地此地,把亭子留給皇后。沈淑昭默默走於她身後,最後,她終於開口道:“長公主,今日多謝有你。” “何出此言?” “若非你,妾恐怕也會同皇后一樣了吧。”她流露哀傷。 對面沒有回答。 她知自己言盡達意,衛央不善言語,她懂便足夠。 “孤也該謝你。” “嗯?” 始料未及的一番話,沈淑昭停了下來。 那個人走在前方,說道:“沒有你,孤大概也和她一般。” 是這樣嗎…… 沈淑昭忽然覺得眼角溼潤,但是非深,可以抑下去。片刻的動容,已經夠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挽救的那方。 直到衛央的坦誠,她才明白,原來二人同為彼此挽救的那方。 身份不再這麼居高低下的對立,她意識到,原來自己與衛央是平等的。 人非完人,其實各有辛酸。 真是個奇怪的夜,雖然長公主未表露深交之意,甚至一直離自己很遠,日後不定還有接觸的機會,可她覺得就今夜,只這一夜,她可以無限接近她。 明日過後,她們會各別兩寬,會再無交逢,可今朝,她們可相談往事,嘆息悔事。 是機緣巧合也好,是臨時搭上的半橋也好,她可以接近她,僅此一次。 錯過再無。 沈淑昭,已經不能去蕊珠宮的你,難道還會與她有再多相處的機會嗎? 想到這,她加快了步子,心中似堵了什麼,衝著前面的人道:“且慢――” 被叫住以後,衛央回頭。 “今夜就這麼回去,實在太不盡興了。” 我知你是個尚有心事的人,我也有,指不定可以盡興把話酣暢淋漓呢? “方才宮市買的酒……一人回去喝,與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今夜你我皆為被遺忘之人,既已有緣來此,何不一起對酒當歌,忘卻煩事? “長公主意下如何?” 說出後,堵悶之情霎時通了,她緊張等待答案。 她不知衛央此時的心情,有多百般艱難。 那柔美純真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她的邀約實在令人難以拒絕。可――應允之後,二人的羈絆是否會加深,與沈府出身的宮妃交好後,皇弟那邊她又該如何交代?這非可以抉擇的問題,她不是簡單的皇上后妃,而是太后的棋子,沈府的籌碼,不能讓她誕下有皇族血脈的子嗣,更不能與她成為友人。 更重要的是,衛央已深刻察覺出,與那人再這般相近下去,是非常危險的。 似有不可言說的東西,無比確信地警告了自己,這個人,可能與其他人不一樣。 從來沒有哪個人,和她相處的感覺會是這般。 不行嗎…… 沈淑昭稍微失望。長公主的確是難以接近啊,自己這麼努力,都不能令她接納。 “沒關係,只有今夜。” 在長久的失望後,她說出了這句話。 “今夜一過,所有與之照舊,妾不會打擾長公主,長公主亦無需當面與妾示好。唯獨今夜,妾想與長公主共飲酒,直至度過正月十五這個日子。” 沒有負擔,沒有厚顏求著深交。 這番誠懇的話最終還是打動了衛央。她向著她緩緩走來,“好。” 就這樣,那二壺酒,將今日冬夜彼此都捨不得分別的*又延續了下去。 在那以後,雪松密林,天燈漫天。高峰上,宮廷末遠長亭。一石桌,兩壺酒,紅梅數棵。對飲無傷,綿綿話談,真是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她們不知此時幾刻,更不願去顧它。壺未見底,不容得回去。那天沒有下雪,明月當頭,朗朗乾坤,太適合消愁濁醉。兩人談了諸多各自的事情,千家幸,萬家憂,誰的不幸是相似?無解,無答,莫不如找個痛快人,長抒一番,然後一醉不醒,兩相忘卻。 酒意漸濃,心緒漸遠,沈淑昭這下算是明白何為勁,那賣酒的小宦官沒說錯,此酒比起尋常的桃花釀而言,算是大發力的。她雖未東倒西歪,但是已經起不來了,撐在圓桌上,動作遲鈍得宛如枯槁老婦。 從府裡,聊至宮內。藉著醉,她把從未告訴過別人的酸楚全部說淨。衛央就是她最好的聽眾,十分的冷靜,沉默。她說著生母過的苦日子,若非為了她,其實早就撐不下去。入宮前,她就知道自己是顆廢棋,沒想到會這般廢。皇上始終不願碰她,失去帝心的后妃還有甚意思?索性自己還懂心計,留在太后身邊做謀士。至於那有寵與有權,其實根本說不上孰好孰壞,全看個人想追尋何物。 說起來,又有何人……不渴望能有白首偕老的愛情呢? 她心酸把酒,這些都是旁人知道的,只是更深的內心,她不敢告訴宮裡的任何人,只有遠離後宮爭端的長公主可以。 半壺下去,臉色通紅,而衛央卻沒有任何變化,蒼白優雅,似雪一樣。 酒量對比這下分外明顯。 “你是長公主,生於深宮,雖看厭倦了妻妾相鬥,可身份總是坐得穩的。庶出的生活在京城家中,尤其是名門世家內,可比一般百姓要悽慘多了。大夫人不會允你出人頭地,心向好,憾於出身,只能無濟於事。”她談起童年,之後,提起自己死去的大哥,被大夫人害死的那個,如今模糊記憶裡,只認得他的籠統故事了。 死在秋天,還好,有頹葉相伴,最後她是以這樣的話總結的。 衛央嘆息了一聲,然後飲酒。 “現在幾時了?” “不知,山下宮市燭燈已熄,想必已經過了三五之夜。” “竟都過去了――這酒,卻還沒,還沒喝完。”她舉起桃花釀,“得趁快喝了,否則你就走了。” “我不會走。” “你向來獨來獨往,不願與我作伴,我不信。” “你醉了。” “沒有,我能看得清你。” 沈淑昭拍了拍石桌,很不開心。 雖然就是模糊了點就是,這麼近,根本不知衛央是怎樣的神情。 “喝完之後我送你回宮。快喝吧。” “你這人怎那麼多話?還全是我不想聽的。”一陣嫌棄。 感受到酒醉之人的無話遮攔,衛央沉默,但她認了,畢竟眼前此人恐怕連自己姓氏都不知道是什麼。 這酒比起往日的桃花釀確實上勁了許多。 鼻尖感到有東西落下,瀰漫冰涼。沈淑昭抬頭,看見天降紛雪。地上,樹間,再度加裹霜衣,銀色大地,徒生美矣。 朦朧之中想起一句詩,她念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隨後感覺額頭有溫熱的掌心在試探。 “醉成這樣還會吟詩,太難得了。”衛央探著她的體溫,擔心她遇雪凍涼,又不知表達,繼續在亭子執拗飲酒,雖是冷不丁的語氣,舉止裡卻盡顯關切。 沈淑昭看向她。 伸手,五指朝著她的臉正面過來。 但不是打人。 而是很輕柔、緩慢地向她的雙眸方向過去。 衛央不由得往後退,但是她越躲,沈淑昭就越向這邊過來。 最後,衛央被莫名其妙逼至向後仰去,而沈淑昭摸不到人,更是大膽地壓過去,雙手襯在衛央腰部兩側,抬腿輕輕壓在她的腿上,往前執念般的伸手去。 無意間的相退後,衛央就這樣被沈淑昭困在身下。 如此相近,近到吐息貼面,胸腹距離也近在咫尺,她不退沈淑昭可就真上前了,可是她未想過,若是一直退下去,沈淑昭反而就會全然壓在上面了。於是退步至一半,她沒有再讓,而是微微面紅,問道:“你要做什麼。” 沈淑昭端詳著她,自顧自地抬起手來,伸向了―― 衛央的眼眸。 “下雪的時候。”她說,“有雪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壓著衛央在下,醉酒的沈淑昭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姿勢,從旁人眼裡看來有多令人誤會。 “好美。” 她羨慕地說出了心聲,不帶任何私情。 “你的眼睛,好美。” 然後,沈淑昭在懵懵懂懂中感受到身下之人的身子變僵,因為大腿壓住的部分察覺到了。 其實她的內心是想,若是能長成你這樣就好了。 純粹帶著一份並不明瞭的心情在稱讚對方。 看見衛央冷如雪的面頰終於逐漸泛紅,沈淑昭想,看來自己的讚美得到了回應,對方應該很開心。 自己也感到開心。 長公主太美了,從第一眼開始,她就覺得這樣的女子不該存在世間。 媚眼酥骨,雍容高貴,青絲衛鬢,薄唇蒼雪。 能有幸窺見這樣的皮骨,也算足夠了。 人各有優,豔羨此等容顏,若是擁有,自己在後宮也不會淪落至此,然卻並不嫉妒。 “真想變成雪。” 她低聲喃道。 “若是變成雪,就可以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終這一句話,拉長了後面很久的沉寂。 醉意惺忪之間,沈淑昭並不懂這種安靜,其實很微妙,就像有情人親吻之前的沉默,情愫暗湧,無需言語。 “起……來。” “嗯?” “再不起來,會很危險。” “哦。” 酒燻上頭的她並未多想,姍姍坐回了原位,看著衛央藉著亭子闌幹起身。 怎麼,感覺長公主看起來比之前沒有那麼放鬆了? 沈淑昭為自己又倒一杯,如果她有長公主的半分才貌,何愁拿不下年輕的帝王君心。 想來太后今日還叫她攻下皇上,真是萬分可笑。 連皇后這等大美人都獨自消愁,還輪得至自己? “太后今夜送我流螢裳,沒成想,他一點也沒留意到。”沈淑昭自嘲道,“太后教我諸多男女□□上的東西,然在他面前,毫無用處。太后說,今夜若能在煙花時分同他相擁,氣氛深處,自會動情。可笑的是,剛出宮門沒多久,他就與我散了。現在該是快近煙花了吧?” “既如此,時日不早,你該回宮了。”這聲在沈淑昭聽來,不知是否是錯覺,語氣明顯冷了許多。 “不回,你從半炷香前一直喚我回去,莫非在你心裡,和我獨處時不夠開心?” “你這樣和我說話可不好。” “有甚不好。”她不滿靠過來,微闔著眼,看似要睡過去,“你可以嫌棄我,我就不可以嫌棄你嗎。” “你不知我是怎樣的人,就想靠近?” “長公主是怎樣的人妾身還不清楚嗎,半年以來每日都見著你,現在說我不瞭解你,太絕情了。” “連稱謂都換來換去,你醉得糊塗,起來,我送你回宮。” “正因為想知你是怎樣的人,所以才要靠近。” 模糊間,沈淑昭竟扯出一句思緒清晰的話。 “你想知嗎?” 她對著看不清臉的衛央瘋狂點頭。 不行了,根本看不見周圍―― “那你看好了,我是怎樣的人。” 就在她正煩憂回宮之事時,衛央向她貼近,腰際被人一手摟過,她感到身子與衛央緊緊相偎,很快而來的,是臉面一熱,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在唇上,柔軟的,薄薄的,想咬一口。伴隨著均勻呼吸,熱氣都返在了臉上,時間在這一刻靜止,雪不停的下,落在髮梢,落在肌上,她感到髮膚任寸都很冰涼,唯獨除了唇上是灼熱的,猶如紅梅掏心,燒得發燙。 許是那彼此撥出的吐息,令雪偏偏在這個地方,就半空融化掉了。 所有地方都是冷的,僅這裡沒有。 落雪自天捎來寒意救世,風將臉吹得很冷,也仍舊沒把耳根子的紅降下去。 兩唇相貼,融化呼吸,說實話,這是沈淑昭此生從未想過的事。 就這短暫的一秒,她想起了女子之間存在的一種可能,想起之前自己被衛央牽手的時候,那心如漏拍的心跳,都明白的提醒著她,這是完全可能存在的。 很快―― 她酒醒了。

第147章 番外 度良宵

那日宮牆外寒梅著花,待灼灼,雪裡爭相窺,染盡凍霜。[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風雖冷,但降不去它的半分赤色。沿途街邊雪都被掃至牆角,留出空道,讓白馬一衝無畏。她摟緊了她,覺得四周景色朦朧,分不清明幻。馬背上,兩人相依,整個空巷,正道,只剩下白馬的腳步聲。冷冷清清的,不受幹擾。此時舉頭,月色融融。

馬蹄在宮市門口停下,人如潮水,不顧夜深的宮人依舊風火吆喝。

走入市內,身旁那些個小宦官架的攤上全插著支隨風轉的玩物,幾排單對著你轉,轉出合歡花的模樣。因著前次有皇上的關係,沈淑昭未好好逛過它,再度回到此地,她還是覺得新奇。無寵嬪妃相邀著行走其間,宮女出遊更是樂此不疲,熱鬧堪比京城街頭。但她仔細數了數,好幾家攤位都收了,空了出來。

“宮市是分官署佈道的,西邊是尚食局,南邊是尚功局,剩下的就是其他宮人賣的雜物。你想去哪邊?”

聽到背後衛央作解釋,沈淑昭感到受寵若驚,她以為她會同陛下一般,遙遠跟在後頭,只是出於義務相伴罷了。

“妾何處都可,殿下之意?”

“隨你。”

“好,那先去那邊。”

她當下欣喜地領著衛央在人群中穿梭。

“殿下來過宮市嗎?”

“兒時來過多次。”

“那怎今日不來?”

“後來不去了。”

“依殿下與陛下的關係,兒時過年間經常來此遊樂吧。”

衛央不置可否,她認為沈淑昭接下會試探著問諸多皇上的事,然而等來的卻是沈淑昭談起了自己。

“妾兒時沒去過京城街頭,過年都在府裡,雖有猜字謎、觀天燈等事可做,可比起嫡母他們可去外面來說,到底是少了很多東西。”

“從沒有去過京市嗎?”

“只聽阿母床邊描繪過。”

“宮市僅正月十五日舉行,若這次你回去了,實在可惜。”

“所以妾現在不來了嗎?而且……是因為殿下的相邀,才沒有錯過。”

她低頭淺笑,唇畔浮現溫柔似水的笑容。

“那……”衛央竟一時連話也不說整,“走吧,莫耽良辰,宮市不知何時閉門,你還有許多地方未去。”

“嗯。”

她們往與之前沈淑昭中途退回去的方向走去,面前人群湧動,裡裡外外統共圍了三層,不知裹著什麼東西,走近一瞧,原來是宦官戲猴,那幾人來自掌管園林的尚林局,平日裡就和花植鳥獸打交道,沒事時就訓練一下,逗逗人,久而久之,就摸索出了一套不亞於外頭專業戲猴的法子。穿著福字慶衣的猴子在中央作寶,訓猴人在背後配合,上下翻跳,平衡頂物,響鼓那麼一敲,鈴鐺這麼一晃,小宦官額尖泌出了不少細汗,手上指揮的動作就沒停過,在眾目睽睽之下,完美做成任何指揮,不出紕漏,心頭承受得多大。

猴子隆重頂起了三串細竹竿上的十五個盤子,眾人紛紛拍手叫好,再一個甩手,那盤子全部往上拋,然後平平整整地落下來同時,訓猴人快手挨個接住,傳給了背後敲鑼打鼓增添氣氛的人,訓練有秩,碟子在此中飛速沿成一條白色的線,令人眼花繚亂。

表演完之後,在所有人的鼓掌聲中,尚林局的那個宦官得意滿滿,然後從下掏出一木盒子,繞著四周走了一群,道:“各位看也盡興了,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花錢買表演,天經地義,望得鼓勵。”

開始要錢以後,群眾好似沒事人般迅速散去,三三兩兩的離開,“哎,哎――”剩下這個宦官白舉著空盒子在原地飽受打擊,他垂頭喪氣。這些人怎能這樣?看的時候是親孃,走了連個錢都不肯給,他心底痛呸一聲,但之後聽見幾聲稀落掌聲,抬頭,看見那散去的人中,唯有一個人正兒八經地在為他們鼓掌。

看服侍,好似是個位份很高的娘娘――

他們這些下人哪裡能認得出誰是誰,只知道從華裳頭翠判斷,於是訓猴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淑昭,嗯,是個可以掏錢的主兒,與那些兜裡沒錢翻臉不認帳的冷漠看客不一樣。

面前這位娘娘笑得一臉開心,他們心中甚感安慰。

她旁邊還站著個驚世美人,那美人一直注意著她,當所有人都如飛鳥散林般離去時,唯獨這位娘娘留在原位認真地為他們的表演拍手,簡直是最捧場的觀眾,不知為何,這個宦官在遠視模糊之間看見那美人轉過頭去,但是不經意勾唇了一下。

笑得,那是美不勝收,不不,應該是,沒人知道她在笑什麼。

他走過去,好聲好氣道:“謝謝娘娘肯定,謝謝――”輪到說至衛央時,他犯起了愁,不知這位是哪位貴人?是四大姓氏裡的小姐們,還是長公主、翁主之類的皇室貴戚?

“給你。”沈淑昭伸手落下一錠銀子,他忙不迭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這也太闊氣了,不愧是高位娘娘,看來是熙妃賢妃沒準了,連聲道謝起來:“多謝娘娘!多謝娘娘!祝娘娘好運整年!”

在低頭道謝聲中,沈淑昭帶著衛央輕巧離開,融入了人群之中。

沿長街走去,繞了不少地方,作為頭次進宮市的沈淑昭,對每個地方都充滿了新鮮,她指著那幾個空出來的攤位問道:“這裡這麼多人,這麼熱鬧,怎還有人早早收攤?”

“他們都是宮市裡累出名聲來的人,賣得好,自然一開攤就受人去擁搶。”

“什麼?還有這回事?太可惜了,看來明年妾得先跑過來候著。”

“這些早收攤的人一般是專門伺候高位的,有御膳房的人,也有專做皇后貴妃首飾的人,其他嬪妃宮人享受不到,所以才想來買。”

“妾不在乎這些,反正買的是紀念,又不是實物。殿下就沒有什麼用不到,但是一直留著作回憶的東西嗎?”

她說得振振有詞,把濫買的東西全誇成了無價之寶。

衛央拿她毫無法子。

有了這個理由之後,沈淑昭路過每個攤位都要看一遍,糕點簪花全部買一點兒,然後拿著大堆小東西走在路中央,雖說不差錢,可到底都是用不上的東西,衛央搖搖頭,“你缺嗎?”

“不缺啊。”

她堂堂四大名門出身又入了宮作妃子的太后侄女哪裡會缺東西。

“為何要買?”

“喜歡啊。”她轉過來倒著走質問,“長公主兒時也不缺東西,為何也喜歡來呢?”

“那是以前,而現在,孤已經過了什麼都想要的小兒年紀。”

沈淑昭聽後不由得尋思了一番,長公主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影射自己?

不過不等她琢磨出意,衛央就提著步子朝前走去。

“殿下,等等妾――”

她忙從身後追上去,兩個人最終並肩走在一起,雖說沒有那些挽手過去的宮妃姐妹般的親密,但長公主能陪到如此地步,她已滿足。

人,還是別要求太多。

不過逛下來,都是自己在買,衛央好似不曾提起過興致?

路過一攤位,擺著的是陳年釀酒。沈淑昭心思一轉,停住腳步,然後對著衛央招手,“長公主殿下,此物可好?”

那冷美人走過來,看了一眼酒壺,再看了一眼年輕的犯著痴笑的年輕宦官,回道:“此攤乃新人所設,孤無法答你。”

“妾沒有問你這個,妾是說――您看這個,喜歡嗎?”

她指了指其中一壺桃花釀。

衛央順其看向它,“還好。”

“還好就是尚可接受了,”她說後,對著向衛央傻笑的小宦官說道,“我要這個!”

對面一片寂靜,沒有回答――

她猛地拍了拍案角,“我要買這兩壺。”

“嗯……嗯?是是是,小的這就給娘娘包起來!”終於回過神來了。( 無彈窗廣告)

“看看看,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美人嗎?”

“小的沒有看……對不起,娘娘原諒小的吧!”

“道歉就該原諒嗎?”

“小的錯了,娘娘別怒啊,小的只是個尚食局的小宮人,什麼都不懂,惹娘娘生氣小的罪該萬死。”

沈淑昭竟然因他的失禮在問責,衛央心下一暖。

然後,很快聽見她這麼回道:

“本宮未曾見過如你這般不識禮數的人,你可知你得罪了何人?”

“小的錯了!”這個人慌忙跪了下去。

“你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沒有辦法了。”沈淑昭看著這幾壺酒,“你就少賣幾銅錢吧!”

“啊?”那個人瞪大了眼睛。怎麼說著說著就扯到這個了?

沈淑昭怒視,“不行嗎?”

“行行行!小的這就給您包好,跟娘娘說咱這酒,與其他家不一樣,絕對夠勁。”

得到兩壺桃花釀之後,沈淑昭掏出東西拍在桌上,“拿好。”然後就趕緊扯著衛央離開了這裡,可能等過了半會兒以後,這個人才敢抬起頭來,小聲嘟囔起自己被砍去不少銅板的損失。

拿著酒壺,沈淑昭一路憋笑,衛央深感無奈。

原來這就是為自己討罰的目的。

“這一壺,是妾的;這一壺,是長公主的。”

“為何給孤?”

“因為這買酒的時候,裡面有長公主出的不少力,不分一壺酒給您,豈非說不過去?”

“孤就收下你的‘贓物’了。”

“多謝長公主看得上。”

她輕笑著,二人的距離無形之中走的愈發近。

此時的身後,那個小宦官數了數沈淑昭給的錢,消沉的眼神瞬間明亮發光了,這,這給的不少啊?而且――還多出來了!他詫異地看向沈淑昭她們離去的方向,真是位奇怪的娘娘。

其實,沈淑昭一路上買物給的銀子都是屬多的,頗有過年賞賜的意味。那之前拿他不是,也非刻意的意思,只是看衛央逛下來面無表情、興趣了無,遂靈機一動想個法子討她輕鬆罷了。

小宦官用牙子咬了咬,是真的,娘娘沒給錯。他擦拭著銀子,心情大好,這麼久以來的忙活沒有白費,賺回本了。

沈淑昭帶著佳人走遠,經過編了戲送了份禮,她看衛央已經會淡笑了,決定再接再厲,不讓她感到無趣。經過求籤攤時,她拉著衛央就走了過去,因這正是個可以讓她有事可做的機會。

“二位貴人想求籤嗎?”坐著的是個頗有歲數的老宦官,他手邊放著本解褂書,“十文錢一個。”

即使在太后那邊求過了最誠靈的籤,為了衛央融入進來,沈淑昭也決意抽抽看,當然,這只是民間的玩趣而已。

衛央沒有反對。

虔誠對著寺內菩薩磕拜,洗手,投銅錢,復來到門口,從老宦官手裡抽取籤子。

搖晃著籤筒,衛央掉出了自己的籤。

老宦官取過,然後看了一番,點頭,“嗯,這位貴人是上上籤,石榴開花,終得結果,看來貴人來年會得很多子女啊,姻緣美滿,是好事。”

太不靠譜了。沈淑昭想,衛央這樣的絕世美人能不能在天下找到配得上她的駙馬都是事兒。

她搖了搖自己的,掉出來,老宦官拾過去解讀。

“這――”他皺起眉頭,“這位貴人,得的是大凶籤。”

沈淑昭憶起自己在長生山那邊得的解語,瞬間滿面陰雲,難道它是命裡註定之劫?

“不過沒關係,抽籤都是抽著作樂的,大凶籤呢,只要留意身體,不多走動,安心在室內化劫,等它走了,也就過去了。”

“我知道了。”

她苦笑著,然後起身,在老宦官誠惶誠恐的低頭下,與衛央走出了寺廟。

衛央見她情緒不佳,知是受此影響,但她不解為何會如此之大。

“沈妃――”

“嗯,怎麼了?”

“你想去點天燈嗎。”

她順著衛央的視線過去,看見花苑那邊璀璨明亮,十分吸引人。

“天燈可將一切晦氣帶走,去嗎?”

順從點了點頭,在衛央面前,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不過她因著在宮市上濫賞銀子,不知買天燈時銀兩還夠不夠,若是不夠,她也沒這臉皮去扯著讓長公主出,途中她心底十分忐忑,祈禱賣天燈的尚功局宮人能賣得便宜些。

然而來到那後,衛央卻首先掏出了銀子,第一次如此主動參與進宮市活動來,沈淑昭忽感欣慰。

買來後,衛央遞向她。

“給你。”

“難為讓殿下付銀子……”她羞怯低聲,衛央卻不怎在意。

她轉身去拿買下的第二頂天燈,取來明燭點底,一邊看著燒紅的焰心,一邊淡淡道:“誰叫你路上賞銀從不仔細瞧過荷包。還有那賣酒的,你給的也太多了。”

賣酒的?沈淑昭騰地紅了臉,原來她知道了?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在發甚愣,過來幫我。”

經衛央提醒,沈淑昭這才想起來過去幫她放天燈。

“妾來了。”她跑過去,二人沒費多少力,那兩盞天燈逐漸膨脹,然後離地,朝著遠方騰空飄去。因風之力,這些孔明燈如順著柔波,在天幕上呈現粼粼星火,向著一個不會再來的方向隨風遠走。沈淑昭凝望它們,感慨道:“真好,走了就不會回來。”

她不知自己的這句話引來了衛央目光。

“對了,之前妾在殿下宮門前時,有陣京城裡來的天燈飛過去,和它們是一個方向的。景色好美,殿下看見了嗎?”

“嗯。”

“殿下覺得美嗎?”

沉默半晌,衛央認真地看著她。

“很美。”

“世間再無比天燈更美之物,波瀾壯闊而來,悄無聲息而去,猶如人的一生,朝不可回頭的方向逆去。”

“你學的成語倒多了。”

“是嗎?幸而有長公主的先生教習,妾每日都得讀書,還會練長公主的字,日子過得很足――”說著,她眼神忽黯然,“殿下是第一位教妾書法的人,妾想,恐怕世間再難尋得長公主殿下這樣的人了,若妾離開了長公主,不知是否還會適應其他夫子的字跡。”

“離開孤是件幸事,你可找到屬於自己的字。”

“也是……”

“不過,若之後你有甚不懂之處,可來問孤。”

“真的?”

她覺得今天的衛央難得表裡如一的溫柔。

彷彿,二人之中有什麼東西變薄了。

隨後,她們一齊抬起頭仰望冬夜。

象徵兩人的天燈已經飛遠,彼此相依,臨空對視,纏綿共生。沈淑昭看得羨煞,一世一雙人,亦不過如此。

突然,衛央碰了她手一下。

她嚇得哆嗦,以為是什麼,心跳加快,長公主為何要暗中牽她的手?

再然後,衛央就牽著她朝密林那邊走去。

“長公主?”

“走這邊,有不想見的人。”

沈淑昭頓時恍然大悟,但是,誤會清楚後,她並沒有感到鬆了口氣。

就衛央牽她的一刻,她竟萌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想法――

而且,是在女子與女子之間的。

這真是太荒謬了。

她心怦怦直跳。

不過她很好奇她這是在躲何人?

回頭,就見人群中江府嫡小姐邀著其他小姐走在天燈鋪面前,開始挑選。

這是她唯一熟悉的面孔,還未看清楚,衛央就帶著她轉身走進小路拐角,密密麻麻的雪松與厚實的牆壁擋住了視線,再也看不清那邊人山人海的樣子。沈淑昭意識到,自己已經和衛央開始了獨處。被那纖細玉指牽住,她壓抑著心中的衝動,明明――這與教習時共同捏著毛筆時沒什麼區別,為何自己偏偏擋不住暗湧的感覺?

她越來越感到慌亂,而背對著她的衛央全然未覺。

只怪那剛才,看著二人天燈,聯想至連理□□,忽然就被她悄無聲息牽指,內心的感覺瞬間溢了出來,然後轉至了對方的身上,連帶著將同為女子的長公主想成了那種意思,這一切都怪自己多想。

走了好遠好遠,深至沸騰人聲都消失,這才確定無恙,沈淑昭的手被衛央鬆開。

對於在躲誰,她沒有多問。

因為那是私事,衛央不喜被窺視,不然她被江沛柔瞧見手腕上的疤痕時,不會那麼隱忍氣惱了。

她氣喘吁吁,滿面張紅,瞥見衛央也耳根子紅透了。

然而疑惑的是,衛央卻不怎麼喘,真是稱奇。

“歇息會兒。”她不管她了,她只知自己需要休息。望見皚皚白雪樹林不遠處有亭子的高頂,她們朝那方走去。但是,剛剛走出密林,來到亭子面前的正道上,就見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坐著人不要緊,關鍵是認出來以後,她們全都愣住了――

因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蕭皇后。

在皇上被熙妃等妃嬪簇擁著過出遊時,皇后卻似被冷落在了這裡,一人寒月當空,對影舉杯消愁。她憂傷地倒著酒,抬指,一飲而盡。重複,再重複。正月半的良辰美景,她的身影在方才經歷了擁擠繁華的沈淑昭眼裡,格外的寂寞。

雖是仇敵,可沈淑昭此刻並無半分痛快之意。

她厭惡蕭皇后,是的,這不能否認。

可此刻,皇后不被人所見的孤單被自己撞破,她非但沒有感到嘲笑,反而覺得能夠體會。

若是今夜,沒有衛央的陪伴……

她不知自己是否也會和蕭夢如一樣,對月飲酒,孤獨入夢呢?

衛央與她靜悄悄地此地,把亭子留給皇后。沈淑昭默默走於她身後,最後,她終於開口道:“長公主,今日多謝有你。”

“何出此言?”

“若非你,妾恐怕也會同皇后一樣了吧。”她流露哀傷。

對面沒有回答。

她知自己言盡達意,衛央不善言語,她懂便足夠。

“孤也該謝你。”

“嗯?”

始料未及的一番話,沈淑昭停了下來。

那個人走在前方,說道:“沒有你,孤大概也和她一般。”

是這樣嗎……

沈淑昭忽然覺得眼角溼潤,但是非深,可以抑下去。片刻的動容,已經夠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挽救的那方。

直到衛央的坦誠,她才明白,原來二人同為彼此挽救的那方。

身份不再這麼居高低下的對立,她意識到,原來自己與衛央是平等的。

人非完人,其實各有辛酸。

真是個奇怪的夜,雖然長公主未表露深交之意,甚至一直離自己很遠,日後不定還有接觸的機會,可她覺得就今夜,只這一夜,她可以無限接近她。

明日過後,她們會各別兩寬,會再無交逢,可今朝,她們可相談往事,嘆息悔事。

是機緣巧合也好,是臨時搭上的半橋也好,她可以接近她,僅此一次。

錯過再無。

沈淑昭,已經不能去蕊珠宮的你,難道還會與她有再多相處的機會嗎?

想到這,她加快了步子,心中似堵了什麼,衝著前面的人道:“且慢――”

被叫住以後,衛央回頭。

“今夜就這麼回去,實在太不盡興了。”

我知你是個尚有心事的人,我也有,指不定可以盡興把話酣暢淋漓呢?

“方才宮市買的酒……一人回去喝,與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今夜你我皆為被遺忘之人,既已有緣來此,何不一起對酒當歌,忘卻煩事?

“長公主意下如何?”

說出後,堵悶之情霎時通了,她緊張等待答案。

她不知衛央此時的心情,有多百般艱難。

那柔美純真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她的邀約實在令人難以拒絕。可――應允之後,二人的羈絆是否會加深,與沈府出身的宮妃交好後,皇弟那邊她又該如何交代?這非可以抉擇的問題,她不是簡單的皇上后妃,而是太后的棋子,沈府的籌碼,不能讓她誕下有皇族血脈的子嗣,更不能與她成為友人。

更重要的是,衛央已深刻察覺出,與那人再這般相近下去,是非常危險的。

似有不可言說的東西,無比確信地警告了自己,這個人,可能與其他人不一樣。

從來沒有哪個人,和她相處的感覺會是這般。

不行嗎……

沈淑昭稍微失望。長公主的確是難以接近啊,自己這麼努力,都不能令她接納。

“沒關係,只有今夜。”

在長久的失望後,她說出了這句話。

“今夜一過,所有與之照舊,妾不會打擾長公主,長公主亦無需當面與妾示好。唯獨今夜,妾想與長公主共飲酒,直至度過正月十五這個日子。”

沒有負擔,沒有厚顏求著深交。

這番誠懇的話最終還是打動了衛央。她向著她緩緩走來,“好。”

就這樣,那二壺酒,將今日冬夜彼此都捨不得分別的*又延續了下去。

在那以後,雪松密林,天燈漫天。高峰上,宮廷末遠長亭。一石桌,兩壺酒,紅梅數棵。對飲無傷,綿綿話談,真是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她們不知此時幾刻,更不願去顧它。壺未見底,不容得回去。那天沒有下雪,明月當頭,朗朗乾坤,太適合消愁濁醉。兩人談了諸多各自的事情,千家幸,萬家憂,誰的不幸是相似?無解,無答,莫不如找個痛快人,長抒一番,然後一醉不醒,兩相忘卻。

酒意漸濃,心緒漸遠,沈淑昭這下算是明白何為勁,那賣酒的小宦官沒說錯,此酒比起尋常的桃花釀而言,算是大發力的。她雖未東倒西歪,但是已經起不來了,撐在圓桌上,動作遲鈍得宛如枯槁老婦。

從府裡,聊至宮內。藉著醉,她把從未告訴過別人的酸楚全部說淨。衛央就是她最好的聽眾,十分的冷靜,沉默。她說著生母過的苦日子,若非為了她,其實早就撐不下去。入宮前,她就知道自己是顆廢棋,沒想到會這般廢。皇上始終不願碰她,失去帝心的后妃還有甚意思?索性自己還懂心計,留在太后身邊做謀士。至於那有寵與有權,其實根本說不上孰好孰壞,全看個人想追尋何物。

說起來,又有何人……不渴望能有白首偕老的愛情呢?

她心酸把酒,這些都是旁人知道的,只是更深的內心,她不敢告訴宮裡的任何人,只有遠離後宮爭端的長公主可以。

半壺下去,臉色通紅,而衛央卻沒有任何變化,蒼白優雅,似雪一樣。

酒量對比這下分外明顯。

“你是長公主,生於深宮,雖看厭倦了妻妾相鬥,可身份總是坐得穩的。庶出的生活在京城家中,尤其是名門世家內,可比一般百姓要悽慘多了。大夫人不會允你出人頭地,心向好,憾於出身,只能無濟於事。”她談起童年,之後,提起自己死去的大哥,被大夫人害死的那個,如今模糊記憶裡,只認得他的籠統故事了。

死在秋天,還好,有頹葉相伴,最後她是以這樣的話總結的。

衛央嘆息了一聲,然後飲酒。

“現在幾時了?”

“不知,山下宮市燭燈已熄,想必已經過了三五之夜。”

“竟都過去了――這酒,卻還沒,還沒喝完。”她舉起桃花釀,“得趁快喝了,否則你就走了。”

“我不會走。”

“你向來獨來獨往,不願與我作伴,我不信。”

“你醉了。”

“沒有,我能看得清你。”

沈淑昭拍了拍石桌,很不開心。

雖然就是模糊了點就是,這麼近,根本不知衛央是怎樣的神情。

“喝完之後我送你回宮。快喝吧。”

“你這人怎那麼多話?還全是我不想聽的。”一陣嫌棄。

感受到酒醉之人的無話遮攔,衛央沉默,但她認了,畢竟眼前此人恐怕連自己姓氏都不知道是什麼。

這酒比起往日的桃花釀確實上勁了許多。

鼻尖感到有東西落下,瀰漫冰涼。沈淑昭抬頭,看見天降紛雪。地上,樹間,再度加裹霜衣,銀色大地,徒生美矣。

朦朧之中想起一句詩,她念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隨後感覺額頭有溫熱的掌心在試探。

“醉成這樣還會吟詩,太難得了。”衛央探著她的體溫,擔心她遇雪凍涼,又不知表達,繼續在亭子執拗飲酒,雖是冷不丁的語氣,舉止裡卻盡顯關切。

沈淑昭看向她。

伸手,五指朝著她的臉正面過來。

但不是打人。

而是很輕柔、緩慢地向她的雙眸方向過去。

衛央不由得往後退,但是她越躲,沈淑昭就越向這邊過來。

最後,衛央被莫名其妙逼至向後仰去,而沈淑昭摸不到人,更是大膽地壓過去,雙手襯在衛央腰部兩側,抬腿輕輕壓在她的腿上,往前執念般的伸手去。

無意間的相退後,衛央就這樣被沈淑昭困在身下。

如此相近,近到吐息貼面,胸腹距離也近在咫尺,她不退沈淑昭可就真上前了,可是她未想過,若是一直退下去,沈淑昭反而就會全然壓在上面了。於是退步至一半,她沒有再讓,而是微微面紅,問道:“你要做什麼。”

沈淑昭端詳著她,自顧自地抬起手來,伸向了――

衛央的眼眸。

“下雪的時候。”她說,“有雪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壓著衛央在下,醉酒的沈淑昭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姿勢,從旁人眼裡看來有多令人誤會。

“好美。”

她羨慕地說出了心聲,不帶任何私情。

“你的眼睛,好美。”

然後,沈淑昭在懵懵懂懂中感受到身下之人的身子變僵,因為大腿壓住的部分察覺到了。

其實她的內心是想,若是能長成你這樣就好了。

純粹帶著一份並不明瞭的心情在稱讚對方。

看見衛央冷如雪的面頰終於逐漸泛紅,沈淑昭想,看來自己的讚美得到了回應,對方應該很開心。

自己也感到開心。

長公主太美了,從第一眼開始,她就覺得這樣的女子不該存在世間。

媚眼酥骨,雍容高貴,青絲衛鬢,薄唇蒼雪。

能有幸窺見這樣的皮骨,也算足夠了。

人各有優,豔羨此等容顏,若是擁有,自己在後宮也不會淪落至此,然卻並不嫉妒。

“真想變成雪。”

她低聲喃道。

“若是變成雪,就可以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終這一句話,拉長了後面很久的沉寂。

醉意惺忪之間,沈淑昭並不懂這種安靜,其實很微妙,就像有情人親吻之前的沉默,情愫暗湧,無需言語。

“起……來。”

“嗯?”

“再不起來,會很危險。”

“哦。”

酒燻上頭的她並未多想,姍姍坐回了原位,看著衛央藉著亭子闌幹起身。

怎麼,感覺長公主看起來比之前沒有那麼放鬆了?

沈淑昭為自己又倒一杯,如果她有長公主的半分才貌,何愁拿不下年輕的帝王君心。

想來太后今日還叫她攻下皇上,真是萬分可笑。

連皇后這等大美人都獨自消愁,還輪得至自己?

“太后今夜送我流螢裳,沒成想,他一點也沒留意到。”沈淑昭自嘲道,“太后教我諸多男女□□上的東西,然在他面前,毫無用處。太后說,今夜若能在煙花時分同他相擁,氣氛深處,自會動情。可笑的是,剛出宮門沒多久,他就與我散了。現在該是快近煙花了吧?”

“既如此,時日不早,你該回宮了。”這聲在沈淑昭聽來,不知是否是錯覺,語氣明顯冷了許多。

“不回,你從半炷香前一直喚我回去,莫非在你心裡,和我獨處時不夠開心?”

“你這樣和我說話可不好。”

“有甚不好。”她不滿靠過來,微闔著眼,看似要睡過去,“你可以嫌棄我,我就不可以嫌棄你嗎。”

“你不知我是怎樣的人,就想靠近?”

“長公主是怎樣的人妾身還不清楚嗎,半年以來每日都見著你,現在說我不瞭解你,太絕情了。”

“連稱謂都換來換去,你醉得糊塗,起來,我送你回宮。”

“正因為想知你是怎樣的人,所以才要靠近。”

模糊間,沈淑昭竟扯出一句思緒清晰的話。

“你想知嗎?”

她對著看不清臉的衛央瘋狂點頭。

不行了,根本看不見周圍――

“那你看好了,我是怎樣的人。”

就在她正煩憂回宮之事時,衛央向她貼近,腰際被人一手摟過,她感到身子與衛央緊緊相偎,很快而來的,是臉面一熱,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在唇上,柔軟的,薄薄的,想咬一口。伴隨著均勻呼吸,熱氣都返在了臉上,時間在這一刻靜止,雪不停的下,落在髮梢,落在肌上,她感到髮膚任寸都很冰涼,唯獨除了唇上是灼熱的,猶如紅梅掏心,燒得發燙。

許是那彼此撥出的吐息,令雪偏偏在這個地方,就半空融化掉了。

所有地方都是冷的,僅這裡沒有。

落雪自天捎來寒意救世,風將臉吹得很冷,也仍舊沒把耳根子的紅降下去。

兩唇相貼,融化呼吸,說實話,這是沈淑昭此生從未想過的事。

就這短暫的一秒,她想起了女子之間存在的一種可能,想起之前自己被衛央牽手的時候,那心如漏拍的心跳,都明白的提醒著她,這是完全可能存在的。

很快――

她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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