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 空壺

長宮亂·暗女·4,514·2026/3/26

第148章 番外 空壺 來不及品味絳唇,震愕之餘,她身子一軟,就向後癱坐下去……對面的人是怎樣的神情,她坐在雪地上仰望著,卻根本無法揣測。<strong>txt電子書下載Http:// “我便是這種人。” 輕描淡寫的語氣,把所有都抹去。 那種人,就是―― 能愛慕上女子的女人,對嗎? 石桌上,桃花釀的酒壺不知何時倒落,清醇香氣荼蘼散來,一點一滴,扣進溼雪地上,滲透蔓延。數不清雪落多久,總覺冷風襲襲,吹得面子涼了不少。刮入玉頸,滑潤無聲,順著雙襟石榴領下去,竄得涼颼颼的。 “過去多日,總有宮妃欲接近我,試探皇家底細。她們非我,何知我需友;你我雖每日面見,相處卻僅有一炷香時辰,你非我,何知我是孰人。”衛央立於雪風中,“今次你知我是何類人,再與我相近下去,不覺奇怪?” 倘說不奇怪,是不可能的。 可就此離她遠去,這才是更無理的。 “回以同樣之理……長公主非我,何知我會因此疏遠公主?”沈淑昭道。 “嗯?即便我如此待你,也不會?” 剎那愣神,那吻,細柔悠長,始料未及。 “長公主只是在試探我罷。”她怔怔回道。它,不是真的。 “你說得沒錯。” 而後得來的承認,她感到百感難言。 衛央背過身去,似要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你回去吧,今夜一過,就將什麼都當作沒發生。” 雪長落,大風隱去她的步聲。最終,背影漸漸離沈淑昭遠去,直至消失密林盡頭。點天燈的地方人煙稀微,宮市早就闌珊收攤,空巷沐在冷月裡,一切靜悄悄的迴歸原位。可以算作什麼都不曾發生,但回憶不會退散。此夜過後,註定非比尋常。 深夜睡在寢宮的貴妃榻上,沈淑昭無法閉目。她輾轉著難以安眠,難道這個吻沒有意義嗎?得知久想也無作答,她放棄了。長公主……一日不解心防,她就永遠不可能尋求到答案。 天亮後,如例去長樂宮。唯一不同的是,從皇上那邊賞賜來了許多珠玉。宮人嬉笑眉開地替她接授,還在梳妝鏡旁擺成好幾盒,萬分賞心悅目。只有沈淑昭明白,那非是因為昨日共同出遊盡興而賜下來的,說不定,只是一種愧疚的憐憫。她不動聲色地收下,然後對著中貴人謝過,在所有人於身後高興的同時,只有她眉頭淡鎖著憂愁。 出宮請安的半路間被人攔下,掀開門簾的那刻她沒有猜錯,是皇上的中貴人。 “娘娘,陛下在那邊小亭子等你。” “本宮明白了。” 她讓惜綠扶自己下來,走向了偏遠小徑。皇上見著她以後,只客氣道坐下,他來尋她的意思果然是為了太后。宮市被眾妃圍住是無心之舉,沒料到她會那麼快氣惱了轉身就走,後來派人去宮裡尋,也不見人影,不知去了哪裡,才沒有過來道歉。沈淑昭笑道,“陛下是天子,何需向妾一介女子表歉意?” “朕向來一日三省,有錯必罰自身。( 無彈窗廣告)” “陛下是明君,妾也非那小氣婦人,待會兒面見太后時,絕不會說出昨日的事。”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何況心中有人的皇上已經明擺著來討好自己,何不順著臺階下去?而且反而會給他留下善解人意印象。 之後二人一同去了永壽殿,她知皇上是為了萬事保全,但她不說破。他們來到太后面前時,太后喜捎眉頭,連忙喚他們坐下,詢問起三五之夜如何度過,沈淑昭識大雅的伏身,將逛宮市、點天燈、亭間品酒的事情全部訴予她聽。眾人聽得如滋如味,彷彿深陷其中,末了太后對皇上誇道,真是天命般的邂逅,皇上低頭不言其語。 比起他的沉默,反倒是沈淑昭顯得落落大方,十分自然。她說的每件順其自然相處的事,都使身旁的人曖昧掩笑,單聽此事,分明就是太后夢寐二人之間能有的感覺。最後,竟連皇上都聽進去了。 沈淑昭因自己是與衛央出遊,遂不覺整個過程有何不妥,當她除了最後酒醉吐真情、被吻後匆忙離散說成了散步至那裡、品酒後就回宮了外,其他都說清後,回神見太后與眾宮女眉眼小心思紛飛,她還很不解其意。 “真是天賜邂逅,陛下對你用心了。”太后道。女御長一邊為她捶肩,一邊接話:“陛下能留意到娘娘荷包空出來,看來是時刻在觀察娘娘啊。” 沈淑昭陡然臉紅,她低下頭,有些害羞道:“是嗎……” “對,否則哪裡會留意到呢。” 身旁的皇上本以為只是她在胡編亂鄒,沒成想見她這表現,反倒有幾分真的意思。他看著沈淑昭,若說假裝,那就太真實了,能夠這樣的女子可算是厲害人物,可縱使在假裝,耳根與面頰浮現的紅暈又是明擺著的――莫非昨夜真有人同沈妃作伴? “昨夜,託陛下相邀之由,妾體會到很多的有趣,今年的三五之夜……妾永生難忘。”她說這句話時,眼前只出現了一個人。 不會改變,就在那裡。 只是短暫的一夜相處,留下的記憶卻是深刻銘心的。 皇上看她眸光,知道她說得有多認真。 在永壽殿難得的平安無事、毫無生硬的氛圍之下,久坐的沈淑昭與皇上共同告退。離開了宮門,皇上首先是對她表示感謝,目送遠去後,便很快命人去探察沈淑昭昨夜究竟跟何人在一起。這與被背叛無關,純粹是為了掌握把柄。他大踏步走於回宮的路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沈族的人再度插手皇城了…… 晚膳時分,宦官張魏向他稟報探來的詳情。昨夜,無親王貴胄入宮,無將士守衛擅自離職,僅世家嫡女出遊宮市。所以它們直指一個事實,那就是沈淑昭沒有與男子獨處。 “沈妃只可能與宮妃或京城小姐在一起。” “是嗎。”但皇上總覺得,沈淑昭的反應不似是與女子相處,更像是和心中愛慕之人。閨秀情誼,可至此嗎? 揮退了伺候更衣的下人,他出宮起駕前往一個地方――那是沈淑昭提到的密林亭子。此時雪雖遠不如昨夜大,可細落紛紛,別有情致。在紅梅暗束的地方,皇上看見亭裡桌上,一正一倒的酒壺,便知發生過了什麼。沈妃說的,是真實的。 疑團四起,仿似尋到制約沈妃背後世家的辦法,證實這段經歷的存在後,皇上默默離去。蕊珠宮近在眼前,他將所發現之事,頭個告訴了皇姐。然而皇姐卻沒有他想象中的表現,只是黑著臉,一言不發的望著自己。 “沈妃與那相伴女子定是摯友,京城閨秀昨夜可入宮,未見半年之久,想來是有很多話要共敘,所以才去了偏遠山水亭。而她們之間的關係,我想恐怕非比尋常,太后面前,沈妃親口對她道今年的三五之夜,她永生難忘。我心中有不詳的預感,這個人,可能喜歡的是……皇姐,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 “是我。” 在長久的無聲之後,皇上尷尬清笑了起來,“沈妃喜歡的原來不是昨夜的人――而是皇姐?” “昨夜那人是我。” 皇上擦拭一把冷汗,原來竟認錯了人。 “既然是皇姐……那此事就沒有什麼把柄了。” 聽上去,竟有幾分很失落? 遂衛央挑眉,反問:“昨夜你將她獨自扔下,恰巧被我在宮外撞見,為不使母后怒氣沈家介懷,所以我順勢陪她出遊,此事尚有不妥之處?” “沒有。” “關係非比尋常?” “沒有沒有。” 在百般求饒下,被放過了一馬。皇上趕緊端起茶杯裝作品茶的模樣,皇姐生起氣來可不是好惹的。 “不過……”他望著緩墜下去的細尖茶葉,沉思道,“沈妃,看起來很喜歡與你在一起。” 衛央神情發生微妙變化。 “嘖嘖皇姐果然厲害,自小跟在皇姐身後,就不曾見過不喜歡皇姐的女子。先是父皇的章德竇皇后,後是明德太后,再然後就是李太妃,陳太妃,還有沈太……”當說起沈這個姓時,皇上頓了頓,隨後目色倉促地忽略了它,提起下一人,“還有宮廷中玩樂的兒時夥伴,王府的嫡長女,江府的嫡長女,何人不成天願得跟在皇姐身後?若皇姐身為男兒,不知那些小姐要瘋成何勁――” “啪!” 清脆一聲響,是手掌落在案上的聲音。 皇上頓然閉口。 “身為一大男子,似長舌婦般談論長姐的事情,不覺有失什麼?” “只是同皇姐說鬧罷了……”皇上訕笑,他心裡毛骨悚然覺得今天的衛央格外反常,只要一提起女子之間的事情就凝眉起來,還是少惹為妙。取樂歸取樂,他還是明白這一點,“若皇姐生為男兒,就太好辦了,我當即願傳位給皇姐,不,可能以皇姐的優秀,君王之位就與我無關了。不過,想起皇姐似我這般,受控於世家之下,朝堂命臣皆成傀儡,娶何人,翻何牌,都得看於旁人臉色,這帝位,我寧願皇姐不要。皇姐生得女兒身是最好的,我可以一直在這裡保護皇姐,皇姐想帶兵出征,我就允許;皇姐想離開京城,逃離這裡,我也允許。皇姐是女兒身,想做什麼都可以。” “你莫這樣說。” “我是真心實意的。只有等這個帝王位置真正屬於一位帝王時,我願意皇姐去當那個人,就像母后一般。可它並非如此時,就讓我來做好了。” “你……”衛央微頓,“封兒,你天生就是君臨天下、福澤萬民的明君,皇子中無人比你更適合做一位仁君!” 話雖如此,其實皇上的痛苦之處,她不是不知道―― 明君,那也得有機會向朝民展示自己才能的機會。 可實際上,自己的弟弟就像籠中囚鳥般,不得展翅高飛。 若說後宮是后妃的囚籠,於他而言,皇城,又何嘗不是…… “皇姐,你看我開心嗎?” 面對這句話,她真正的無法回答。 皇上站起了身,“我知皇姐是為我好,想說鼓勵之言。可是,你看,自從一個接一個的人走後,我們,真正有開心過嗎?”他望向被雪掩埋的深夜,“我記得以前的過年,不是這樣的。” 它,絕不是這樣的。 “對了……今年皇姐為我擔了許多心,新年一過,我的事就無需皇姐掛念太多了。沈妃,我對她沒有意思,不可能讓她懷上沈氏的血脈;夢如那邊,我盡力彌補。昨夜皇姐陪沈妃去宮市買小物,其實我也買了一件血紅石榴玉簪,是她最喜的赤色。我隨沈妃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便買下了,早間託人送了過去,夢如該是看到了。去長白山莊祭祖的日子不久將至,那時我同她的關係許會好些,皇姐,後面的事你就不必擔心了。” 皇上好似推她出宮廷權謀漩渦一般的淡淡語氣,讓衛央感到憂慮。 看著長姐如此沉默,皇上雖覺心疼,可該有決斷的時候,必須有決斷。他尚未弱冠,可登帝之後,就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跟在身後的六七歲懵懂少童了。 該走的時候,她必須走。 在太后與他之間,他永遠不會讓她面對是選擇親母還是弟弟的殘酷局面。 “我走了,皇姐,這陣子有些忙,你多保重。”他笑道。 “你多同張魏他們多作商議,朝廷之事不可鬆懈一日。”衛央緊張囑咐。 “嗯。”他說,然後推門欲走。 過後,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衛央道: “皇姐……亭子那裡曾發生了什麼?我見酒樽都掉落,皇姐不像是會留這些東西在那邊的人。” “酒壺――還在嗎?” “在的。” 話音剛落,皇上就見衛央站起了身朝著屏門的方向矯健流雲而去,很快的,她越過自己,就這樣什麼也多說的離開了。對於皇姐的來去無蹤,皇上打小便是習慣了的,他聳聳肩,只是好奇,皇姐究竟是要去那邊做什麼? 愈想愈無果,皇上搖頭,在貼身宦官的撐傘遮雪下離開了蕊珠殿。 一人來到點天燈的那處地方,比之雪掃林裡的大路通常,這裡四處堆積深雪,覆蓋厚寸,衛央走得急,連蔽氅都不帶,雪溼了她的長髮,可她看起來並未十分在乎。走至那個原來的地方,石桌在,酒樽在,只是人去樓空。 雪長落,慢慢靠近,腳步聲依稀可見。她蹲下身,拾起自己打翻的酒樽,放在了桌上,於是此時完完整整的,就這麼立著兩個。 她摩挲著杯麵,回憶昨夜。 彷彿近在咫尺,被那人壓在身下,被她說出那些話時,明顯感覺到心內怦然一動。是說不出的感情。連那吻,都是藉著醉意作任性。 ――“殿下就沒有什麼用不到,但是一直留著作回憶的東西嗎?” 衛央看著它,這壺空桃花釀,似乎就是那種,沒有用,但卻令自己想要留著作回憶的東西。 宮廷大雪瀰漫,空鎖風。捲起一片紅梅花瓣,在後夜來回飄蕩,沒有盡頭。

第148章 番外 空壺

來不及品味絳唇,震愕之餘,她身子一軟,就向後癱坐下去……對面的人是怎樣的神情,她坐在雪地上仰望著,卻根本無法揣測。<strong>txt電子書下載Http://

“我便是這種人。”

輕描淡寫的語氣,把所有都抹去。

那種人,就是――

能愛慕上女子的女人,對嗎?

石桌上,桃花釀的酒壺不知何時倒落,清醇香氣荼蘼散來,一點一滴,扣進溼雪地上,滲透蔓延。數不清雪落多久,總覺冷風襲襲,吹得面子涼了不少。刮入玉頸,滑潤無聲,順著雙襟石榴領下去,竄得涼颼颼的。

“過去多日,總有宮妃欲接近我,試探皇家底細。她們非我,何知我需友;你我雖每日面見,相處卻僅有一炷香時辰,你非我,何知我是孰人。”衛央立於雪風中,“今次你知我是何類人,再與我相近下去,不覺奇怪?”

倘說不奇怪,是不可能的。

可就此離她遠去,這才是更無理的。

“回以同樣之理……長公主非我,何知我會因此疏遠公主?”沈淑昭道。

“嗯?即便我如此待你,也不會?”

剎那愣神,那吻,細柔悠長,始料未及。

“長公主只是在試探我罷。”她怔怔回道。它,不是真的。

“你說得沒錯。”

而後得來的承認,她感到百感難言。

衛央背過身去,似要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你回去吧,今夜一過,就將什麼都當作沒發生。”

雪長落,大風隱去她的步聲。最終,背影漸漸離沈淑昭遠去,直至消失密林盡頭。點天燈的地方人煙稀微,宮市早就闌珊收攤,空巷沐在冷月裡,一切靜悄悄的迴歸原位。可以算作什麼都不曾發生,但回憶不會退散。此夜過後,註定非比尋常。

深夜睡在寢宮的貴妃榻上,沈淑昭無法閉目。她輾轉著難以安眠,難道這個吻沒有意義嗎?得知久想也無作答,她放棄了。長公主……一日不解心防,她就永遠不可能尋求到答案。

天亮後,如例去長樂宮。唯一不同的是,從皇上那邊賞賜來了許多珠玉。宮人嬉笑眉開地替她接授,還在梳妝鏡旁擺成好幾盒,萬分賞心悅目。只有沈淑昭明白,那非是因為昨日共同出遊盡興而賜下來的,說不定,只是一種愧疚的憐憫。她不動聲色地收下,然後對著中貴人謝過,在所有人於身後高興的同時,只有她眉頭淡鎖著憂愁。

出宮請安的半路間被人攔下,掀開門簾的那刻她沒有猜錯,是皇上的中貴人。

“娘娘,陛下在那邊小亭子等你。”

“本宮明白了。”

她讓惜綠扶自己下來,走向了偏遠小徑。皇上見著她以後,只客氣道坐下,他來尋她的意思果然是為了太后。宮市被眾妃圍住是無心之舉,沒料到她會那麼快氣惱了轉身就走,後來派人去宮裡尋,也不見人影,不知去了哪裡,才沒有過來道歉。沈淑昭笑道,“陛下是天子,何需向妾一介女子表歉意?”

“朕向來一日三省,有錯必罰自身。( 無彈窗廣告)”

“陛下是明君,妾也非那小氣婦人,待會兒面見太后時,絕不會說出昨日的事。”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何況心中有人的皇上已經明擺著來討好自己,何不順著臺階下去?而且反而會給他留下善解人意印象。

之後二人一同去了永壽殿,她知皇上是為了萬事保全,但她不說破。他們來到太后面前時,太后喜捎眉頭,連忙喚他們坐下,詢問起三五之夜如何度過,沈淑昭識大雅的伏身,將逛宮市、點天燈、亭間品酒的事情全部訴予她聽。眾人聽得如滋如味,彷彿深陷其中,末了太后對皇上誇道,真是天命般的邂逅,皇上低頭不言其語。

比起他的沉默,反倒是沈淑昭顯得落落大方,十分自然。她說的每件順其自然相處的事,都使身旁的人曖昧掩笑,單聽此事,分明就是太后夢寐二人之間能有的感覺。最後,竟連皇上都聽進去了。

沈淑昭因自己是與衛央出遊,遂不覺整個過程有何不妥,當她除了最後酒醉吐真情、被吻後匆忙離散說成了散步至那裡、品酒後就回宮了外,其他都說清後,回神見太后與眾宮女眉眼小心思紛飛,她還很不解其意。

“真是天賜邂逅,陛下對你用心了。”太后道。女御長一邊為她捶肩,一邊接話:“陛下能留意到娘娘荷包空出來,看來是時刻在觀察娘娘啊。”

沈淑昭陡然臉紅,她低下頭,有些害羞道:“是嗎……”

“對,否則哪裡會留意到呢。”

身旁的皇上本以為只是她在胡編亂鄒,沒成想見她這表現,反倒有幾分真的意思。他看著沈淑昭,若說假裝,那就太真實了,能夠這樣的女子可算是厲害人物,可縱使在假裝,耳根與面頰浮現的紅暈又是明擺著的――莫非昨夜真有人同沈妃作伴?

“昨夜,託陛下相邀之由,妾體會到很多的有趣,今年的三五之夜……妾永生難忘。”她說這句話時,眼前只出現了一個人。

不會改變,就在那裡。

只是短暫的一夜相處,留下的記憶卻是深刻銘心的。

皇上看她眸光,知道她說得有多認真。

在永壽殿難得的平安無事、毫無生硬的氛圍之下,久坐的沈淑昭與皇上共同告退。離開了宮門,皇上首先是對她表示感謝,目送遠去後,便很快命人去探察沈淑昭昨夜究竟跟何人在一起。這與被背叛無關,純粹是為了掌握把柄。他大踏步走於回宮的路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沈族的人再度插手皇城了……

晚膳時分,宦官張魏向他稟報探來的詳情。昨夜,無親王貴胄入宮,無將士守衛擅自離職,僅世家嫡女出遊宮市。所以它們直指一個事實,那就是沈淑昭沒有與男子獨處。

“沈妃只可能與宮妃或京城小姐在一起。”

“是嗎。”但皇上總覺得,沈淑昭的反應不似是與女子相處,更像是和心中愛慕之人。閨秀情誼,可至此嗎?

揮退了伺候更衣的下人,他出宮起駕前往一個地方――那是沈淑昭提到的密林亭子。此時雪雖遠不如昨夜大,可細落紛紛,別有情致。在紅梅暗束的地方,皇上看見亭裡桌上,一正一倒的酒壺,便知發生過了什麼。沈妃說的,是真實的。

疑團四起,仿似尋到制約沈妃背後世家的辦法,證實這段經歷的存在後,皇上默默離去。蕊珠宮近在眼前,他將所發現之事,頭個告訴了皇姐。然而皇姐卻沒有他想象中的表現,只是黑著臉,一言不發的望著自己。

“沈妃與那相伴女子定是摯友,京城閨秀昨夜可入宮,未見半年之久,想來是有很多話要共敘,所以才去了偏遠山水亭。而她們之間的關係,我想恐怕非比尋常,太后面前,沈妃親口對她道今年的三五之夜,她永生難忘。我心中有不詳的預感,這個人,可能喜歡的是……皇姐,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

“是我。”

在長久的無聲之後,皇上尷尬清笑了起來,“沈妃喜歡的原來不是昨夜的人――而是皇姐?”

“昨夜那人是我。”

皇上擦拭一把冷汗,原來竟認錯了人。

“既然是皇姐……那此事就沒有什麼把柄了。”

聽上去,竟有幾分很失落?

遂衛央挑眉,反問:“昨夜你將她獨自扔下,恰巧被我在宮外撞見,為不使母后怒氣沈家介懷,所以我順勢陪她出遊,此事尚有不妥之處?”

“沒有。”

“關係非比尋常?”

“沒有沒有。”

在百般求饒下,被放過了一馬。皇上趕緊端起茶杯裝作品茶的模樣,皇姐生起氣來可不是好惹的。

“不過……”他望著緩墜下去的細尖茶葉,沉思道,“沈妃,看起來很喜歡與你在一起。”

衛央神情發生微妙變化。

“嘖嘖皇姐果然厲害,自小跟在皇姐身後,就不曾見過不喜歡皇姐的女子。先是父皇的章德竇皇后,後是明德太后,再然後就是李太妃,陳太妃,還有沈太……”當說起沈這個姓時,皇上頓了頓,隨後目色倉促地忽略了它,提起下一人,“還有宮廷中玩樂的兒時夥伴,王府的嫡長女,江府的嫡長女,何人不成天願得跟在皇姐身後?若皇姐身為男兒,不知那些小姐要瘋成何勁――”

“啪!”

清脆一聲響,是手掌落在案上的聲音。

皇上頓然閉口。

“身為一大男子,似長舌婦般談論長姐的事情,不覺有失什麼?”

“只是同皇姐說鬧罷了……”皇上訕笑,他心裡毛骨悚然覺得今天的衛央格外反常,只要一提起女子之間的事情就凝眉起來,還是少惹為妙。取樂歸取樂,他還是明白這一點,“若皇姐生為男兒,就太好辦了,我當即願傳位給皇姐,不,可能以皇姐的優秀,君王之位就與我無關了。不過,想起皇姐似我這般,受控於世家之下,朝堂命臣皆成傀儡,娶何人,翻何牌,都得看於旁人臉色,這帝位,我寧願皇姐不要。皇姐生得女兒身是最好的,我可以一直在這裡保護皇姐,皇姐想帶兵出征,我就允許;皇姐想離開京城,逃離這裡,我也允許。皇姐是女兒身,想做什麼都可以。”

“你莫這樣說。”

“我是真心實意的。只有等這個帝王位置真正屬於一位帝王時,我願意皇姐去當那個人,就像母后一般。可它並非如此時,就讓我來做好了。”

“你……”衛央微頓,“封兒,你天生就是君臨天下、福澤萬民的明君,皇子中無人比你更適合做一位仁君!”

話雖如此,其實皇上的痛苦之處,她不是不知道――

明君,那也得有機會向朝民展示自己才能的機會。

可實際上,自己的弟弟就像籠中囚鳥般,不得展翅高飛。

若說後宮是后妃的囚籠,於他而言,皇城,又何嘗不是……

“皇姐,你看我開心嗎?”

面對這句話,她真正的無法回答。

皇上站起了身,“我知皇姐是為我好,想說鼓勵之言。可是,你看,自從一個接一個的人走後,我們,真正有開心過嗎?”他望向被雪掩埋的深夜,“我記得以前的過年,不是這樣的。”

它,絕不是這樣的。

“對了……今年皇姐為我擔了許多心,新年一過,我的事就無需皇姐掛念太多了。沈妃,我對她沒有意思,不可能讓她懷上沈氏的血脈;夢如那邊,我盡力彌補。昨夜皇姐陪沈妃去宮市買小物,其實我也買了一件血紅石榴玉簪,是她最喜的赤色。我隨沈妃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便買下了,早間託人送了過去,夢如該是看到了。去長白山莊祭祖的日子不久將至,那時我同她的關係許會好些,皇姐,後面的事你就不必擔心了。”

皇上好似推她出宮廷權謀漩渦一般的淡淡語氣,讓衛央感到憂慮。

看著長姐如此沉默,皇上雖覺心疼,可該有決斷的時候,必須有決斷。他尚未弱冠,可登帝之後,就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跟在身後的六七歲懵懂少童了。

該走的時候,她必須走。

在太后與他之間,他永遠不會讓她面對是選擇親母還是弟弟的殘酷局面。

“我走了,皇姐,這陣子有些忙,你多保重。”他笑道。

“你多同張魏他們多作商議,朝廷之事不可鬆懈一日。”衛央緊張囑咐。

“嗯。”他說,然後推門欲走。

過後,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衛央道:

“皇姐……亭子那裡曾發生了什麼?我見酒樽都掉落,皇姐不像是會留這些東西在那邊的人。”

“酒壺――還在嗎?”

“在的。”

話音剛落,皇上就見衛央站起了身朝著屏門的方向矯健流雲而去,很快的,她越過自己,就這樣什麼也多說的離開了。對於皇姐的來去無蹤,皇上打小便是習慣了的,他聳聳肩,只是好奇,皇姐究竟是要去那邊做什麼?

愈想愈無果,皇上搖頭,在貼身宦官的撐傘遮雪下離開了蕊珠殿。

一人來到點天燈的那處地方,比之雪掃林裡的大路通常,這裡四處堆積深雪,覆蓋厚寸,衛央走得急,連蔽氅都不帶,雪溼了她的長髮,可她看起來並未十分在乎。走至那個原來的地方,石桌在,酒樽在,只是人去樓空。

雪長落,慢慢靠近,腳步聲依稀可見。她蹲下身,拾起自己打翻的酒樽,放在了桌上,於是此時完完整整的,就這麼立著兩個。

她摩挲著杯麵,回憶昨夜。

彷彿近在咫尺,被那人壓在身下,被她說出那些話時,明顯感覺到心內怦然一動。是說不出的感情。連那吻,都是藉著醉意作任性。

――“殿下就沒有什麼用不到,但是一直留著作回憶的東西嗎?”

衛央看著它,這壺空桃花釀,似乎就是那種,沒有用,但卻令自己想要留著作回憶的東西。

宮廷大雪瀰漫,空鎖風。捲起一片紅梅花瓣,在後夜來回飄蕩,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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