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 政變
第150章 番外 政變
一竄火舌騰起,燒得屋內通紅。( 無彈窗廣告)
永壽殿上下瀰漫著詭譎氣氛。
“蛇是無毒的王錦蛇,養於宮中遇熱既醒,就算咬著了,沈妃不會死,顧美人也是自個兒掉湖中破冰去的,真是好計謀。”高德忠稟報著調查結果,使得太后手裡佛珠轉了幾轉,捏得發緊。
“好一個蕭氏――”太后暗中咬牙切齒,“不用毒食與染病之術陷害,而是利用人性來讓另一人險些喪命,開朝統帥蕭將軍的狠勁果然是刻進了骨裡。”
“太后莫急,沈妃已將她們置於險境,打草驚蛇之後,想必她們不會再敢輕舉妄動。”女御長道。
“幸虧有你們明智,否則換作其他人,早就擅作主張了。”
“妾身骨子裡流著謀臣世家的血液,沈族不輸蕭家,妾身有這個自信。”
“好,你知道便好。再去五月你入宮就一年了,明年之前,咱們沈家必得令他們在京城舉盤皆崩,永無翻身之日。”
“妾身照命。”
眾人都知這次太后惱羞至極,其實有女御長在,沈淑昭出不得什麼事,但蕭皇后下手的程度,竟然是明目張膽的勾結宮外朝廷命官作祟,這就非常人能出得起的手了。
燭芯驀地花爆發出刺耳聲響,沈淑昭覺得這回內閣裡的佛香比以往都要濃重,太后與蕭家已經水火不容,勢必在二年之內決定生死一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皇后不會懷上太子。
“妾身只覺悲哀,歷來母以子貴,蕭氏這般心狠手辣,妾身怕她無德為天子誕下子嗣。”
“這就不必多心了。她不會有子嗣。”
沈淑昭眸光驟變,太后露出輕蔑之笑,“時至今日,椒房殿不可能有孕了。”
她沒多問。“太后果然英明。”
沒有子嗣,就可以有納妾的理由。太后手下的臣子送女入宮的越多,就在朝中越不能離開她。
她想起自己進宮前一直聽聞皇后擅妒迫害孕妃小產、謀害她命,但若是整個宮裡懷有身孕的都是想讓自己死的人,怎會狠不起來呢?
沈淑昭退下去後,沒隔幾日太后所言承諾就兌現了。蕭府被人一紙訴狀到了衙門,不過並非大事,而是有民狀告蕭太尉嫡子侵佔田地,私擴宅邸。
衙門廷尉鞠躬盡瘁連夜調查,此番深查下去牽涉官員諸多,廷尉不等蕭太尉派人來通融,馬不停蹄把此事上稟給了皇上,氣得聽說嫡子蕭大將軍在衙門口直跺腳,手指牌匾痛聲大罵“這隻太后的狗!”
此事潦草化小,朝堂上皇上給了蕭太尉面子,保住了。
只是蕭家恃功而驕的事傳遍了京城普通百姓的門前小巷。
前朝被削,後宮也岌岌可危。
那日舞陽大長公主二嫁,皇上與太后在宮中設宴,本是他人的喜事,沈淑昭卻給了皇后一道難題。她手秉酒樽上臺走向帝后,欲給皇后敬酒,不過在幾天前,未央宮傳來沈妃飲酒發紅疹的訊息,御醫過後看後,囑咐她很快轉春了,故不能再品酒。
但今日帝后同在,沈淑昭尋酒來,大長秋一見她來就挎下了臉,準沒好事。果然沈淑昭是來向皇后敬酒的,“娘娘鳳澤後宮,妾身年初體會了娘娘的辛苦,實乃累人差事,有許多不能言說之苦。妾身今日來敬酒,一來望娘娘解乏,二來盼忘掉過去不快,前塵事過往雲煙,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的手僵硬在酒樽旁邊,允她敬,她事後便說是因自己起了紅疹;不允她敬,那就是她大度,自己不夠胸懷了。
“敬酒就免了,沈妃身子不適還過來,難為你了。你的心意本宮領了,就讓其他妃嬪代你喝吧。”
沒有沈淑昭不喝、自己喝的尷尬,皇后擇了旁人來代替,算是化解了過去。
沈淑昭從臺上趾高氣揚走下來。
眾妃看在眼裡,自從上次皇后因她出事之後,沈妃在宮中的地位連連提升,無寵還能如此,可謂是第一人了。
而天子卻把一切看在眼裡。
無寵,是他給沈家棋子最致命的打擊。可她一日又一日憑藉自身智慧站穩了腳跟,眼見太后勢力的那些妃子都籠絡在了她身旁,自己的後宮充斥著全是不想見的女人。
他攥著酒杯,無能為力充斥全心。連自己的嫡妻都不能保護,莫說明君,連皇帝都不配。
回到寢殿,皇上消沉不已,“朕看後宮失衡已無力迴天。”
“老臣覺得開國四大臣子,如今蕭族依舊在戰場上為國拋投灑血,陳族拉幫結派想分一羹,江族不功不過候在內朝,唯獨這沈族,掌家的沈泰生是徒有虛名的太師,無半分實權,四大名門裡混得最差的一族,現在竟憑女子入宮□□起死回生,硬是在朝中劈下了一半勢力,不可謂不厲害,陛下當今後宮裡有兩個沈女,所以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莫不是先帝執意賜婚,恐怕陛下身旁的不是賢良淑德的蕭皇后,而是沈家嫡長女了。”
“其實卑臣還有一見,沈家嫡長女貌冠天下,沈家人倚女為榮,怎會捨得沈妃威風?日後他們必出內訌,那時說不定沈家的權勢會四分五裂,太后夾在中間擇選為難,沈家大亂,陛下就有機會了,臣敢立此為誓。”
“有道理,那朕便先讓沈妃坐大。”
“陛下,臣有事要言。”是宮中的暗衛首領。
“何事?”
“據手下來報,其實,沈妃最近……”他頓了頓,看了眼皇上神色,“和坤儀長公主走得較近。”
“她還敢接近皇姐?”皇上立即皺眉。
“是的,沈妃確實和長公主來往比常人多。”暗衛首領小心說著,不知皇上對她們有交好勢頭是怎樣想的。
畢竟長公主是太后的長女,沈妃是太后的侄女,二人論情分上都有理由相親,若是長公主真的和她走得近,那麼便是最致命的背叛了……
“難為皇姐了。”
皇上嘆了口氣道。
難,難為?對方以為自己聽錯。
他們不懂,皇上還是懂的,姐姐身邊向來有一群想要接機討好的女人,例如上次的江小姐,因為不欲拂了太后與江府的顏面,過年時生生被拉出去轉了一圈夜市,所以回宮以後直接閉門謝客十日,這才讓入宮的女眷們打擾少了些。
“張魏,你去和皇姐說一聲,以後有事就拿朕為藉口,能推的就推了吧。”
張魏領命,是夜,白張兩位宦官齊著步伐來到蕊珠宮,給長公主轉告了此事。
殿內掃地宮女開門見是皇上的人,差點嚇得帚子掉了。張魏和顏悅色進來,長公主得傳從偏室走入內殿,宮女一邊默默掃著地,一邊嘀咕什麼風把兩位中貴人給吹來了。
旁邊傳來的聲音,什麼沈妃、不怕麻煩、借皇上作擋、不想見就不見……她隱約聽見這些話,心想陛下還挺懂得體恤人。
沈妃這些日總是來殿裡找主子請教各種事情,她們都覺稀奇,因為這裡很少來宮妃的,而且主子這麼冷還能有人堅持找她,真是太有耐心了。
“孤知道了,你們回稟陛下讓他安心。”
“殿下千萬別覺推辭有難,有時候拉不下面子,反而壞事。”身為年長者的張魏一臉感慨。
宮女掃了地下□□聲,白張二人就離開了殿內。
她聽見大宮女莫忘道:“陛下……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誤解?有意思有意思,宮女低下頭掃,耳朵卻湊得更近。(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	
“沈妃與殿下沒有拉不下面子的往來啊?”莫忘其實心底挺佩服沈妃娘娘的,一人無寵撐起半邊天,主子和她走得近純粹是二人有話可聊,心性相通。唯一值得芥蒂的事,就是沈妃的背後是皇上的敵人了吧。
宮女立馬頓悟,喔――原來此事是皇上誤解了情況的善意啊。
“罷了,即使不是,沒有近臣的諫言張魏會過來嗎?他們不願孤與她走得近情有可原。”
“那日後殿下還接不接見沈妃了?”
“不了。”
“是,她來時奴婢會照做。”
“為了皇弟放心,為了沈妃安全……孤只有這樣做。”
宮女聽到這句話趕緊埋頭掃著地,地上月光水銀瀉地,格外幽冷。
“只有這樣做,才對誰都好。”主子呢喃著,離開了大殿。
再那以後,前殿掃地宮女果然沒再見過沈妃出現了。
好極了,殿裡清淨,只要主子不在,他們這些奴婢想做什麼做什麼,有客來了還要伺候,麻煩。
不過後來宮女發現沈妃娘娘又來了,開啟門,她就見沈淑昭帶著打擾的歉意出現殿外,“那個……”她知道娘娘要說什麼,“長公主可在?”
“不在。”
“好吧……”
“娘娘改日再來。”
沈淑昭訕訕離去,宮女合上門,過了不久,卻見衛央站在殿裡面,“長公主。”她趕快躬頭。
“她回去了?”
“興許是。”
莫名其妙的被問了一句話,就莫名其妙的看著長公主走了。
主子在幹嘛?她不懂了。
後來夜裡,小姐妹偷偷鑽到被窩裡尋她,“哎,我聽宮外長巷的白雯說,她看見長公主和沈妃偶然在人少之處撞見了,二人又有了交集,不過沒人看見。”
“撞見?”她總覺得,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聽你說了以後,我總覺得長公主又要被皇上那邊的人嚼碎語了。這些胡茬子大臣也不看看自己,長公主和皇上自幼長大的手足情分,豈會是做那種事的人?”
宮女被子裡掐了她一把,驚呼:“宮裡的事少說為妙。”
“靜好姐姐,難道你就對皇家的事沒有心思嗎?”
“宮裡那麼亂,太后和皇上母子生疏,皇后和太后爭鋒相對,沈妃和皇上關係不好,沈妃和主子關係又好……這麼多事細想就覺心慌,你還對他們的事情感興趣?哼,我想哪天你連自身都顧不上了。”
“顧不上?什麼意思呀?”
她閉上眼沒有回話,任由枕邊的人翻來覆去求她也不答覆。
是何意?後宮影射朝廷!宮裡緊迫如此,以後不出什麼亂子,她是不會信的。
並非她想太多,而是當下,任何人都覺得衛朝盛世的時候,所有的小細節都令她感到恐慌,這裡頭,遲早會出大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皇宮裡做著苦力活的前殿宮女仿似與朝中權謀風雲無任何交集。
她掃著地,一聲不吭地掃著。
聽著身旁尚林局認識的小銅子說,他有次看見桃林裡賢妃拿著像娃娃一樣的東西悄悄進去了,他毛骨悚然背生寒意,不敢多看生怕被突然勒死,忙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她拍了拍肩,安慰他。
“我不想幹了……皇宮太可怕了。”小銅子抽噎著對她說,“過去人人都道進來就保了一生無憂,可攢了那麼多,某天不小心撞見貴人秘密就平白無故死了,銀子還有甚用?誰也不知道,這人命在宮裡一點也不值錢啊。”
她沉默片刻,然後道:“來時,不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嗎。”
“靜好姐姐,我好怕有沒有人瞧見我――”
“過去這麼久了你還安然無恙,該是沒有事了,指不定賢妃一人悄悄做事不敢帶護衛呢。”
“我真羨慕你在這位長公主的宮裡伺候,尚林局要什麼沒什麼,成天和花樹打交道,一步走錯還是萬劫不復!”
靜好頓時壓低了聲音,“其實我早就察覺出來了……坤儀長公主和旁的公主都不一樣,表面避世度日,然而手裡握有許多權勢,還與太后沒有幹係,我估摸著沒有哪位親王比她還隱藏得更深了。”
“那、那這麼厲害的人,可是我上次在白葉山那邊她和沈妃閒來散步?還一起遊船作賦,看起來挺融洽的,沈妃不是和皇上勢不兩立嗎?”
“噓……”她豎眉怒斥,“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知道會給長公主帶來多少麻煩?不許你亂說她的事!”
“哦那就不說了唄,”小銅子撓頭,“熙妃前年因為徐家貪贓被廢了,宮裡只剩下沈娘娘和皇后鬥勢,我是怕你主子被牽扯其中,她出什麼事跟我沒關係,你有事可就不行了。要是真有那麼一天――哎,你得留點後路,莫被牽連了。”
靜好認真點了點頭,整個宮裡,只有極少數人才像他們這般有憂患意識,不知道那些真在各位主子身旁伺候的人是不是同他們一樣想的,反正這個宮裡,一點也沒有江山子民所想的那般安定。
椒房殿。如她所想的事情正在發生。今夜大長秋侍奉好疲憊的皇后就寢後,就拖著疲勞的身子退下了。
守夜的宮女進去,交代好後,她一人回到自己的屋內,半夜裡,燃上一炷香,放在菩薩面前,她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
“先祖在天之靈,望佑主子一世平安,家族安康。蕭族幾輩人為國開疆,鎮守國土,為國捐軀亦在所不辭!沈族罪孽深重,操縱天子、殘害妃嬪、妄奪江山!盼老天開眼,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該入衛朝阿鼻地獄的人!凡人求求您莫叫世人寒心,小人為猖!”
祈至兩更,她顫抖著起身,膝蓋發青,不過也無關緊要了。俯身輕吹,火燭熄,黑暗得徹底。
天始終會再亮。
可前景卻一日不如一日。
某夜以後,有宦官上告皇上,在密林裡發現有人行巫祝之術詛咒長樂宮,徹查後發現一切證據直指椒房殿。
皇上還在派人核查,太后搶先封了皇后的宮,皇后被氣得一病不起,大長秋頓生絕望,這麼久的向天祈願終究還是敗在了奸人面前!
朝外蕭府因貪軍晌一事東窗事發,皇后哥哥被攫奪司馬大將軍官職,貶為庶人,眼看哥哥就要命懸一線,太后聯手榮王連連逼迫皇后放權,可一旦放了權,沈妃就成了宮裡除天子母后外最有勢的女人。
因為主子沒有答應,所以他們就誹謗她惑於巫祝!
真是骯髒!
大長秋陪伴著皇后養病,日子忽從萬人之上一人之下變得如履薄冰。她開始隨身佩戴著匕首,以防不測。
皇上總是來椒房殿探望,皇后怒而不見。
再三前來,屢不得見,皇上終於惱怒,所有宮女都不敢發聲之時,大長秋一個健步衝出玉簾,對無理的他怒道:“陛下莫再強迫娘娘了!陛下一次又一次傷透了娘娘的心,為何還要娘娘在病重之時去聽陛下不起任何用的歉語?請陛下回去吧!”
她挺身而出,毫不懼怕天子的威嚴。
沒成想,天子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瞬間冷靜了下來。
再然後,她看見他眼裡是滿滿的悲哀,脆弱。她恍的覺得有一刻,就像他與皇后的心境並無兩異。
是否……言重了?
糟了,她護主心切,來不及多思。只知皇上對皇后敬重,可誰知哪日這份敬重就會收回?
“你說得對。”
皇上說。
大長秋卻顫顫發抖,腿腳發軟。
“你說得對……”
他一人重複著這句話,背影慢慢消失盡頭。
留下背後沉默的諸人。
椒房殿得到了聖心,後宮中從來一人笑,便會有一人哭。
未央宮收到了一道旨意。
皇后病重,卸權閉宮,六宮不可一日無主,雖有沈妃主權,然各妃賢德皆齊,無出挑之人內外服眾,賢妃今日御醫診脈得有一子,實乃大喜之事,天子故封賢妃為貴妃,行中宮之權,掌六宮大事,直至皇后鳳體恢復。並命沈妃於宮中潛心修業,為輔佐賢妃作備。
不僅奪了權,還禁了足。
外頭湧來好多駐兵,連長樂宮都去不了。
“好,好一個天子,”她連連冷笑,“本宮是太后紅人――他也敢這樣動本宮?”
“娘娘忍辱負重為緊,若再行多舉……怕是更惹皇上生厭了。”
“本宮不怕他生厭。”沈淑昭的話晚秋只覺倔強,哪有妃子不願獲得君心呢?唉,錯就錯在,娘娘是沈家人。
“你去傳話蕊珠殿,就道本宮近日不便相見了。”
“是。”
晚秋溫婉應下,然後派人去蕊珠宮傳話。
後來阿福面色有異過來,晚秋及時發現,問道:“怎麼了?”
“你莫同娘娘說。”他支支吾吾。
“出甚大事?”
“蕊珠宮已經對外揚言,不再與娘娘交好了。”
“什麼――”
“噓!”
晚秋感到可怕,不與主子交好,不就是與太后……決裂嗎?
“長公主與娘娘多年來君子之交,怎會走至今日?”
“是椒房殿的事惹惱了陛下。”
“也就是說……長公主,站在陛下那邊了?”
他沉默。
突如其來一陣頭昏,晚秋勉強道:“長公主糊塗!太后是生母,陛下不過養子,這怎行――唉!可千萬別把此事告訴娘娘,她知道怕是要傷心了。”
“不會的,現在鎖宮,暫時外頭的訊息還可矇混過去。”
晚秋覺得難過,同樣是鎖宮,皇后那邊是保護,這邊就是削勢。
走進室內,沈淑昭見婢女從殿外回來隨口問道:“有事嗎。”
“一切安好。”
“可你自從進來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晚秋知自家主子擅察言觀色,她忙矢口否認,沈淑昭遂不再多問。
半月過去,他們聽說宮外紛爭不休,太后對封宮一事十分不滿,甚至用上了扣押這詞,朝堂上箭弩拔張,沈淑昭不過是個藉口,四面八方勢力湧動,一時間不分高低。
沈淑昭還在宮裡等著訊息,太后密託人遣信,可能解禁還需時日。她看後來回踱步,十分不安,“還要等多久?”
“娘娘莫急,快了。”晚秋聽高德忠派來的暗衛說,禁足不是大事,朝廷裡發生的大換血才是關鍵。
“本宮許久未與蕊珠宮通訊,想必那邊等急了罷。你快為本宮備紙筆,下次太后遣人過來時,把這封信給長公主帶去!”道後,她看著發愣的晚秋,“你愣著作甚?還不快去。”
“是……”
筆墨紙硯上案,沈淑昭寫下長信,遞給她,“收好,別忘了給。”
晚秋不是滋味的收下。
又一半月過去,整整一月,當朝權妃未犯事卻被困在自己寢宮不得外出,有駐兵看守,實屬罕見。
沈淑昭慌了。她抓住晚秋的雙肩,焦慮道:“蕊珠宮是不是出事了?”
“娘娘知道了?”晚秋大驚失色。
“你看,本宮就知你有事瞞我。”沈淑昭放下手,顯得坐立難安,她來回走動,還咬起指甲,“本宮給長公主寫了這麼多封信,一信未回。信裡道若無事就回好令人安心,她殿內手下人武功高強,怎會連這裡都尋不來?你告訴本宮,是不是蕊珠宮被駐兵了?”
“娘娘――!”
晚秋突然失聲高叫,沈淑昭怔住,婢女的聲音悽切無比,驟間把她的心攪得慌亂。
突然晚秋跪倒在地,接著是一句痛心疾首的話:“蕊珠宮,已與咱們決裂了!”
“決裂?”她覺得眼前發黑。
“長公主已表明和娘娘劃清界限!現在朝中有三軍對峙,一是皇上的軍隊,二是太后的軍隊,三就是長公主的軍隊!”
“你是說……她已與我斷絕來往?”
“正是,如今太后皇上眼看就要各自起兵,長公主突然中立中間,現在兩邊沒了長公主的軍隊,誰也不敢妄動。”
“她不會站在太后這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淑昭忽然倒下去,晚秋連忙上前扶住她,聽得她在耳邊虛弱重複著一句話:“衛央,你我終是無緣啊……”
這其中有何含義,晚秋不解,她只知娘娘痛失摯友,悲痛至此,長公主若有見,不知還會不會回頭。
被削權的日子,在旁人眼裡,沈淑昭過得失魂落魄。
可無人可知,那真正悲傷不解的原因。
晚秋對主子的茶不思夜不寐十分擔憂,初封宮的前一月,她明明還尚有食慾,萬事看得開,短短几日,人就堪比黃花瘦,整日清湯掛麵,神思遊離,這讓晚秋對宮外的對峙陷入了絕望。
皇上越囚得久,他們的日子就越難過。
這是把皇后受的委屈,全部還在了主子身上!
此時正值酷暑,內務府連冰都不肯發,他們每日被囚禁殿內,悶得人人心神不定。
太后忙得不可開交,誰來顧未央宮?誰還顧未央宮!
若是以前還可請長公主出面,現在還有誰在意這裡?
晚秋感到深深害怕,無人在意,便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那日沈淑昭用了晚膳,外頭匆匆傳報,在蕭、帝、長公主的聯合下,太后敗下陣來,蕭皇后重新出山,攬六宮大權,本就被禁足數月煩躁不堪的沈淑昭當時就昏了頭,她把能砸的都砸了,辛苦數年,功虧一簣,不過如此!
而致使她徹底失敗的,竟來自於最信任的人。
“唔――”沈淑昭忽然捂著肚子跪下,緊接著,在地面吐出一口深紅凝結的鮮血。宮人很快手忙腳亂,晚秋預感當頭,完了,有人下手了。“娘娘中毒了!快找御醫!”
阿福衝出去找衛兵,晚秋惜綠她們負責把沈淑昭扶上床,“快拿些水來!”殿內充滿了焦急的聲音。
沈淑昭抓住晚秋的手臂,嘴角殘留一絲血痕,她虛弱道:“是晚膳。叫人查。”
“娘娘別說話了,是是,奴婢馬上喚人查,娘娘先躺著什麼也別動。”晚秋淚流下來。
皇后重起江山的後果,就是主子會悽慘淪落死的邊緣,蕭沈不可共生,取一則失一,為何明知如此,沈家人還不派人保護好主子?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沈淑昭捂著小腹,在床榻上痛苦的微聲呻.吟。
晚秋看得心酸,為什麼娘娘這麼努力,成為了人上人,可是沈家還這麼不重視她,府上禁足以來一句過問都沒有。
躺在冰冷的床上,她看著主子疼痛蜷縮著,青絲散漫,呼吸加重,可是在這虛弱得分不清物非物間,主子竟在喃喃著一個名字,一個熟悉的名字。“衛央……衛央……”
那是長公主。
沈淑昭難忍的痛楚中,她重複的叫著這個名字。
無力,又無望。
娘娘待長公主這般情重,連這時都喚著她的名字,晚秋突然想問長公主為何要站在與娘娘對峙的對面?沈家戰戰兢兢從不做錯事,蕭家仗著戰功霸道行事,皇上看不清就罷了,長公主也看不清嗎?
百蟻蝕骨的痛意間,沈淑昭的指甲嵌在床柱上,深刻的向下劃去。
道道痕跡,觸目驚心。
“娘娘啊……”晚秋聽得好似心被人捏得疼痛。
沈淑昭絕望地癱在床上,“衛央……我可原諒你……為平衡前朝斷絕與我來往,但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怎能不在我身旁……你怎能不在……”
“娘娘在堅持一下,御醫馬上來了!”
“你為什麼不在……為什麼……”她重複著這句話,因為疼痛讓意識模糊,在這片朦朧之中,沈淑昭眼裡那在床畔落淚的晚秋容顏,竟慢慢變成了衛央。
衛央?
你來了?
斷腸頓時煙消雲散,只剩欣喜。幾月不見,縱使只有半步之遙,但今日,她終於肯來看她了。
你去哪了?
你知不知我想你?
話說不出口,她只能看著衛央,無言落淚。
這時,門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御醫到宮門口了!”
“卑臣來了,娘娘莫怕。”御醫說完後,馬上放下揹著的囊袋,從中取出諸多藥物,“快服炭灰水催吐,你們趕緊把綠豆、金銀花與甘草放在一起煎藥湯!快去!晚一刻就來不及了!來,娘娘,先吃下這顆清心丸!”
晚秋被他擠出床畔旁,御醫著急地端水過來,匆匆給沈淑昭服藥,晚秋看得直跺腳,只恨自己根本幫不上忙。
在視野模糊中,沈淑昭見衛央從容起身,慢慢退至御醫身後,在那邊她平靜地看著自己,一如往昔初識時的神情,甚至,不帶感情。
比任何時候看得都要讓人心寒。
最終眼前逐漸變黑。
黑得混沌,彷彿步入永恆。
在這片黑中,一滴淚從眸側悄無聲息滑落枕巾。
永元四年,沈妃遭人下毒,險些喪命。
此事驚動朝野內外,蕭氏名譽掃地,太后以此為藉機,迅速翻出陳年舊賬,把所有事都冠在蕭府頭上,即使蕭府承認了一切,卻始終不肯承認下毒,但也沒有關係,京城的老百姓已經不會再相信他們了。
蕊珠前殿的宮女靜好還是在掃地,只是,這回宮中的事再也與她們這邊不是毫無關係了。長公主從參與了皇上出兵削權開始,就已經身陷漩渦。
沈妃的昏迷不醒讓長公主遲遲沒有再對沈家動手,皇上一人獨抗,終於蕭家牆角萬人推,十分的悽慘。靜好聽說,皇后在得知這個訊息後,一聲不吭地回到屋內,被人發現時,已自縊。
鳳座空缺,包括靜好在內,都認為新皇后是沈妃沒跑了,結果後來,常久不干涉後宮只在前朝做事的沈家突然改了聲,要把沈妃娘娘的長姐送入宮裡當皇后。
她覺得沈妃肯定要被氣得生不如死,對於太后而言,一邊是得力幹將,一邊是家族利益,真是取捨難分。
宮裡的日子好似變了天,再無往日開朗明媚。宮女們只敢低聲下語,並且開始偷談著每日新事,賢妃如何突然瘋了,沈妃的長姐又是何等的傾城美貌……
不知過了多久,靜好有天被長公主召於殿內,與她而來的還有很多人。
“都離宮吧。”
長公主對他們說,
“你們自由了。”
眾人連忙感恩戴德下跪,誰都心裡清楚,宮裡已經變得十分危險了。
靜好出宮以後,就直接回了老家,和身為寡婦的阿母一起在家織繡,順便開了個鋪子賣東西,宮裡攢的銀子與長公主賞賜的珠玉夠他們後半生無憂了。
過了沒幾月,聽說京城政變了。
是真正的戰爭,太后為罷黜昏君起兵,天子為廢除異賊起兵,至時皇城宮人死裡逃生,京城貴戚飛鳥四散,史稱永元之變。
但之後倒有一奇怪事,自己的先主子長公主本是站在皇上這邊的,打了幾月,突然就莫名其妙回到太后身邊,還被太后那邊的人道為“原來是潛在皇上身邊探聽軍情,當初慚愧錯怪殿下了”,她心想,長公主原先和沈妃鬧得這麼不快,沈妃會不會容不得她?
雖然不是主僕了,可長公主心性善良,她是不忍心讓她被沈妃這樣的奸妃欺負的。
再然後,坊間都開始傳言沈府逼沈妃放權,人們互道這是沈府不想庶女比嫡女過得還好,若天子兵敗駕崩,一個年輕有謀的太妃可就成第二位太后了,真是好一齣戲,連戲曲樓裡都唱不出這麼精彩的戲,且就活生生地發生在當下。
“後來呢?”靜好問了個老伯,老伯說後來沈妃自覺沈府不容她,遂帶走諸多兵力背叛了沈家,投靠天子。
靜好納悶,沈妃能有什麼兵,她不是隻是謀臣嗎,細問之下探出沈妃帶走的是一批名喚夜鷹的暗衛,而靜好身為蕊珠宮的人知道,這夜鷹衛是長公主多年前放在長樂宮專門為太后效力的,這樣一走,太后這邊損失可不小。
後來京城洛陽被皇上拿下,太后則退居長安建都,但在一年後,街里老人卻都搖頭嘆氣,洛陽,怕是守不住了,太后與梁王的軍隊太厲害,舉兵節節東上,使天子失了不少城池,這仗可能已昭示結局。
可於靜好而言,皇家的事她再也不想聽了,不能深思,思了也是他人的人生,可不關自己的事。
不管奪.權的是誰,百姓認的永遠是稱王的那人。
那年落花微雨,物是人非,永元四年的衛朝戰火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