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八章

長宮亂·暗女·4,527·2026/3/26

第一百五八章 相思似海深, 舊事如天遠。 淚滴千千萬萬行, 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 拼了終難拼。 若是前生未有緣, 待重結、來生願。 ―――――― 沈淑昭,今生,我總算還了願。 ―――――― …… 現世除夕,爆竹聲震耳欲聾,扯得人耳疼。京城闔家團圓守歲,院落裡嬉笑聲伴隨著煙花飛昇此起彼伏,徹夜不眠。 一年春,一年冬。 又是一年。 不知人間走了多少朝暮。 宮闕注視幾番無數生死。 於有的人而言,時間,並沒有何不同。 皇城上空煙火輪替,好似天庭散花,不知各為哪宮主子命人所放。繁花中錯落繁花,彷彿百歲不止,迴圈反覆。 宮室闌檻鉤窗下的暗影在靜中欣賞,相襯之下,這裡顯得非常安寧。 把簾輕悄合上,影子從窗邊離開,挪了幾步,走到另一人面前。 “你不去看看煙花嗎,皇姐?”影子問道。 在他面前,有樹藻般黑髮如雲的美人挑燈案下,鏡花綾長披帛環繞臂間,衣襟織繡落雪,手裡拿著兵部呈奏,凝神從容細讀。 那是尉遲將軍的摺子。 自北戰以後,存有幾人,密訓幾時,進展如何,皆上書白紙黑字,一目瞭然。 他嘆息。 皇姐從不停止訓兵一事。 走過去,明燭跟隨搖曳,“皇姐……”皇上道,“今日乃過歲除夕,莫太勞神過度。” 卻不料眼前的人未得聽見,他只好把手放在奏摺上,這才引來了注意。 “你整日命人查來查去得的都是同樣結果,然這些人俱知自己應做何事,你還是勿傷身子為好。” 面對關切,衛央只好無奈將它放下,“我只是無法安心。” “姐,這麼些年了,一切兵力皆充足有餘,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聽到他提及年事,她揉了揉額穴,疲倦的抬首,“我來有多久了?” “約有五年了罷。” “五年?”她有些出神,“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然後她慢慢把摺子物歸原位,年末至今夜的很長時日裡,她一直留神著兵部與沈府,熬得雙目血絲,倦意悠悠。 皇上看在眼裡,卻不知如何勸慰。 “外頭煙火盛隆,今年是母后特意請了天下最好的匠人所制,全宮此刻都在賞景,你去殿外走走看看總比留在此地要好。” “我想不必。” “怎麼?難道皇姐不喜歡嗎。” 她搖了搖頭,“不是,因為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永元三年的新歲, 對大多人是未知的開端, 而對於有的人, 只是再次,經歷相似的過去。 “回宮吧。你真的該休息了。” “嗯。” 皇上的再三要求使得她終於妥協,隨後門簾晃了晃,內閣裡又只剩下一人。 復宮途中,那天上繁花似錦,星被遮輝,頭頂風華萬代,身影便顯得十分渺小。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在廣闊無人的眾宮之間,有個人從遠處來,又消失遠方。 雕樑燕簷看著這個人無聲無息路過,衣裙隨風飄曳。 她失魂在煙火下行走,沒有心思多駐足。 長影,冷風,孤身歸宮。 心裡好似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話,呢喃著隻言片語。 五年,五年了。 他們都知我來這五年了, 淑昭, 你知嗎。 可我尋你,卻不止五年。 尋你的時間太久,久到不應以年算,而該以命作數。 我仍記得今年宮市有那年的天燈星火, 它是我們相近之始。 今夜又是一年除夕, 所有人都知我來這已經很久, 唯你不知, 唯你不知。 ―――――― 除夕好夜,煙花紛繁不停,同一時間這邊沈淑昭提了個籃子,帶了點酒釀就過來了。 她心想,衛央見著了肯定歡喜。 今夜是除夕,依祖制太后與帝后得相見,唯剩下她,所以她得過來陪著她。 不知衛央在做些什麼,她尋思著,大概是和其他人一樣在賞煙花之景吧。 今年太后特召集技藝最精湛的工匠來炮製煙火,這般華美,她定是有在看,身邊也有人陪著。 沈淑昭心心念著衛央,然後走出宮門。 路經其他宮時,有好幾處宮內鼓聲長鳴,此乃擊鼓驅疫的守歲之俗,謂之逐除舊疾,換之新運。 故而一路上吵得很。 當空煙花也是絢爛滿天,夾著城裡百姓街頭的鼓聲,宮內的鼓聲,當真是熱鬧極了。 沈淑昭攜著兩宮女過來,以至於走在如此清冷的空巷,都不曾覺一絲寒意。 來到這裡時,寢殿內果然空無一人,守在殿裡的宮女上前道長公主離宮有四時辰了,至今尚未歸來。 沈淑昭將東西放下,只道無妨,她可以等候,順便回頭示意惜綠從身上掏出繡花福袋,放在宮女的手心裡,說是除夕的一點心意。 宮女連忙領過美意,還恭賀了沈淑昭幾番。 遣散陪同的貼身宮人留在屏門外,沈淑昭一人走進衛央屋內,來到硃紅漆香桌旁,端坐下去嫻靜地等她回來。 這時領她進門的宮女看了看她帶來的東西,神神秘秘問道:“這裡頭是何物,以至於讓娘娘如此趕著攜來?” “今夜太后親自下廚,特為皇上與長公主做了長壽麵,本宮可不得趁熱將它帶來。” “娘娘帶的東西可真多,依奴婢看,還有幾壺酒罷?” “眼尖兒,既是給長公主帶太后的東西,怎能少了備點別的?” “娘娘待主子真好,在六宮裡,奴婢只服娘娘。” “莫油嘴滑舌了,你回去吧。” “哎,奴婢遵命。” 拿著福包的宮女滿面諂媚地離去,屋裡現在終於只有沈淑昭。 一時的清淨讓她很不適應,坐了半晌,她打量著周圍,白荼蘼破圖風背後是就寢處,有青碧幔紗與楠木床榻,屏風外便是修養的地方,除了小案桌椅與練字枕書的長桌外,再無其他。 是個徹底的,不需繁雜的人。 她還記得這裡她們第一次出宮時曾經來過。 好像記憶也就只有這樣了。 坐得有些無聊,一炷香燒下去見底,衛央也仍歸來。 沈淑昭終於忍不住起身,她環顧一圈,慣性朝著放書的地方走去。 案上放著她的筆墨紙硯,指尖在上面輕輕掠過,好似這樣能感受到她曾經觸控過的痕跡。 很快,沈淑昭的注意力被案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裡堆著些練字的舊宣紙。 起了不少褶印。 多大的人了,怎還不會收拾? 她無奈地搖頭把它們拿出來,用手指試圖撫平,但無濟於事。這些褶皺,不僅看出摺疊得很久,且應當是有些年頭了。 望著它們,她忽然起了好奇。 反正索性也是閒來無事,不如看看衛央平日的書法。 她初進宮入住清蓮閣之時,太后就將愛女自小到大的書法掛著不少屋子,有種展示與收藏的意思。她當初看的那副妙字,就是衛央離宮前寫的。 說來奇也,她離宮前就已有如此的造詣,簡直天賦異稟,那功底一看便知足以與數十年者有一拼,衛央果然厲害啊。 那麼這些字都是……嗯? 怎麼還不太一樣。 雖身形相致,可神態不似。 一個是修養深功,一個是初學稚嫩。 難道這些――只是她幼時的筆法練習? 怨不得折印這麼深,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沒想到她還是個擅於儲存舊物的人。 真合她的性子。 沈淑昭笑著一張張紙慢慢分開來看,比起衛央現在的字,真的算是差遠了。 天底下終無搓手可得之物,萬事皆需百般錘鍊,她也曾練得那麼久那麼辛苦。 在這塌宣紙裡,她恍惚看見一張非謄寫詩句的紙,而是一句話。 她抽出,將其讀出: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同國不同面。恨爾,更思爾。遠山知否,知否。” 這是…… 隨手一筆所書的模樣。 可單是這筆跡,已經與衛央不同了。 之前練字的宣紙還尚有相似,現在這已經明顯是他人執筆。 更令人訝異的是,還有點自己的影子。 真是怪事。 沈淑昭無賴之際拿著它翻來覆去看,更覺它像自己的字跡。 若非今日第一次所見,她幾乎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寫的了。 隨後默默將其放回去,只待衛央回來問問便是。 如世間有個人同自己筆跡相似,且感懷悲痛時,心境都這麼接近,她還是想去認識認識的。 看完這張,她餘光瞥向下一張。 同樣的字跡,讓她有種恍然出神的感覺。 猶如漫長的歲月停滯於此,這一張,那每一個字,都與自己極為相似,甚至是相似極了。 她撫摸著,窗外繁花不歇,投影一遍遍落在她的身上。 “否極泰來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見歸。好景不長,憶悠悠,故人依舊……” 沈淑昭怔怔著念出來,還未唸完後半段,就聽門外發出聲響。 玉簾碰聲,有人影愣在前方。 她回過頭去,然後綻放久候佳人的笑顏:“你來了。” 立於門前的衛央彷彿被觸雷般久不能動,聽到這樣隔絕幾世的熟悉句子,是怎樣的心情,激動了嗎?憶起何事嗎?但當她看著沈淑昭走過來,是如此未經風雨的嫻雅,輕鬆,不攜片粒深重的汙泥。 煙花之下,她的容顏依舊。 一雙剪瞳,盈盈秋水,溫柔得仿若初見。 那些與前世的不悅回憶統統煙消雲散。 她沒變,不曾被血霧籠罩,懸崖絕別。 再不是隨淚無聲落下,心灰意冷的眼神。 可是那樣失望的眼神裡,仍是愛意無限,自己難道不知嗎? 知道,一切都知。 只是,僅有愛又有何用,沒有保護你的力量,終究只能永遠失去了你。 面前雙影重疊,光影明滅,直至坍縮於一人身上。 看著這一切,衛央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但她也並未有過後退的念頭。 沈淑昭不知,她迎過來時面前的人經受了多少痛徹心骨的回憶折磨,她看著她奇怪的模樣,隱約擔憂問道:“你還好嗎?怎這樣看著我。” 衛央這才連忙垂首假意清咳了幾聲,沈淑昭見她似染了風寒,便不再多想。她忙過來取下自己的緞繡大氅衣為其披上,並且有些責備,“穿得這麼少,回宮時不受凍才見怪。雖今年除夕未落雪,可你也不許不披氅衣。來,讓我看看,你哪裡不適?” 她把手放在衛央的美人尖上,親身試探著體溫。 可如她意料,冷冷的,沒有溫度。 “你……” 話未說完,她就被一把抱住。 抱得很緊,頭抵在她的肩上,手伸進她的青絲裡。 突如其來的相擁儘管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可衛央抱著她,感覺好極了,她捨不得離開。 “我來了。”耳畔是呢喃細語。 “嗯,回來就好。”她回摟,懷中之人冷香幽幽,她聞著甚熟稔,甚心安。 在那之後,沈淑昭把太后下廚的糕食拿出來,放在圓桌上,變得有些冷了,於是衛央又命人去廚裡重新熱了番。 熱氣騰騰端出來時,色香誘人。 坐於臨窗的椅上,沈淑昭品著盤內的燈盞糕,同時去看天上宮外放的的煙花。 此時,她什麼都未多想。 只是那什麼都不知的姿態,更叫人心憐。 用完膳,沈淑昭把自己從宮內帶來的酒端出,輕倒彼此樽內。 很快酒喝了底,不是甚烈酒,所以她沒有醉。 只是臉有些泛紅,意識朦朧,但還是屬清醒的。 末了,她總算想起來什麼,有件事給忘了。 “對了――”她襯著手在桌邊,含糊地問道:“你那些陳放的舊宣紙,有幾張不似你寫的,其中寫有‘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的那張紙,我見他寫得悽楚,心中不免悲涼,他究竟為何會寫出如此的句子?” “她是一位故人。” “他現可在京城?” “不在了。” “去別的去處了嗎。” “沒有。她死了。” 沈淑昭頓時訕訕,醉意立刻退去,她竟這樣衝動問了這件事,若是平白無故喚起衛央的傷心事可怎好?這下好光景都沒了,她覺十分過意不去,但隨衛央的話,再想之那人書寫時的心情,彷彿能夠體諒一般,“真可惜。” 衛央卻搖頭,“我已經能接受此事。” “故人逝去,陰陽兩隔;逝者之幸,生者之痛。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可也能體會。” “嗯。”衛央看著她,看著她眼睛深處。“我不會讓你經歷。” 那般鄭重,沈淑昭被這股認真怔住了。 從桌的對面伸過一纖纖玉手,慢慢放在她的手背上,然後,牢牢握緊。 此時窗外,煙花聲不停於耳。 “淑昭。” 緊接著,聽見這句話: “我要與你長相廝守。”

第一百五八章

相思似海深,

舊事如天遠。

淚滴千千萬萬行,

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

拼了終難拼。

若是前生未有緣,

待重結、來生願。

――――――

沈淑昭,今生,我總算還了願。

――――――

……

現世除夕,爆竹聲震耳欲聾,扯得人耳疼。京城闔家團圓守歲,院落裡嬉笑聲伴隨著煙花飛昇此起彼伏,徹夜不眠。

一年春,一年冬。

又是一年。

不知人間走了多少朝暮。

宮闕注視幾番無數生死。

於有的人而言,時間,並沒有何不同。

皇城上空煙火輪替,好似天庭散花,不知各為哪宮主子命人所放。繁花中錯落繁花,彷彿百歲不止,迴圈反覆。

宮室闌檻鉤窗下的暗影在靜中欣賞,相襯之下,這裡顯得非常安寧。

把簾輕悄合上,影子從窗邊離開,挪了幾步,走到另一人面前。

“你不去看看煙花嗎,皇姐?”影子問道。

在他面前,有樹藻般黑髮如雲的美人挑燈案下,鏡花綾長披帛環繞臂間,衣襟織繡落雪,手裡拿著兵部呈奏,凝神從容細讀。

那是尉遲將軍的摺子。

自北戰以後,存有幾人,密訓幾時,進展如何,皆上書白紙黑字,一目瞭然。

他嘆息。

皇姐從不停止訓兵一事。

走過去,明燭跟隨搖曳,“皇姐……”皇上道,“今日乃過歲除夕,莫太勞神過度。”

卻不料眼前的人未得聽見,他只好把手放在奏摺上,這才引來了注意。

“你整日命人查來查去得的都是同樣結果,然這些人俱知自己應做何事,你還是勿傷身子為好。”

面對關切,衛央只好無奈將它放下,“我只是無法安心。”

“姐,這麼些年了,一切兵力皆充足有餘,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聽到他提及年事,她揉了揉額穴,疲倦的抬首,“我來有多久了?”

“約有五年了罷。”

“五年?”她有些出神,“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然後她慢慢把摺子物歸原位,年末至今夜的很長時日裡,她一直留神著兵部與沈府,熬得雙目血絲,倦意悠悠。

皇上看在眼裡,卻不知如何勸慰。

“外頭煙火盛隆,今年是母后特意請了天下最好的匠人所制,全宮此刻都在賞景,你去殿外走走看看總比留在此地要好。”

“我想不必。”

“怎麼?難道皇姐不喜歡嗎。”

她搖了搖頭,“不是,因為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永元三年的新歲,

對大多人是未知的開端,

而對於有的人,

只是再次,經歷相似的過去。

“回宮吧。你真的該休息了。”

“嗯。”

皇上的再三要求使得她終於妥協,隨後門簾晃了晃,內閣裡又只剩下一人。

復宮途中,那天上繁花似錦,星被遮輝,頭頂風華萬代,身影便顯得十分渺小。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在廣闊無人的眾宮之間,有個人從遠處來,又消失遠方。

雕樑燕簷看著這個人無聲無息路過,衣裙隨風飄曳。

她失魂在煙火下行走,沒有心思多駐足。

長影,冷風,孤身歸宮。

心裡好似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話,呢喃著隻言片語。

五年,五年了。

他們都知我來這五年了,

淑昭,

你知嗎。

可我尋你,卻不止五年。

尋你的時間太久,久到不應以年算,而該以命作數。

我仍記得今年宮市有那年的天燈星火,

它是我們相近之始。

今夜又是一年除夕,

所有人都知我來這已經很久,

唯你不知,

唯你不知。

――――――

除夕好夜,煙花紛繁不停,同一時間這邊沈淑昭提了個籃子,帶了點酒釀就過來了。

她心想,衛央見著了肯定歡喜。

今夜是除夕,依祖制太后與帝后得相見,唯剩下她,所以她得過來陪著她。

不知衛央在做些什麼,她尋思著,大概是和其他人一樣在賞煙花之景吧。

今年太后特召集技藝最精湛的工匠來炮製煙火,這般華美,她定是有在看,身邊也有人陪著。

沈淑昭心心念著衛央,然後走出宮門。

路經其他宮時,有好幾處宮內鼓聲長鳴,此乃擊鼓驅疫的守歲之俗,謂之逐除舊疾,換之新運。

故而一路上吵得很。

當空煙花也是絢爛滿天,夾著城裡百姓街頭的鼓聲,宮內的鼓聲,當真是熱鬧極了。

沈淑昭攜著兩宮女過來,以至於走在如此清冷的空巷,都不曾覺一絲寒意。

來到這裡時,寢殿內果然空無一人,守在殿裡的宮女上前道長公主離宮有四時辰了,至今尚未歸來。

沈淑昭將東西放下,只道無妨,她可以等候,順便回頭示意惜綠從身上掏出繡花福袋,放在宮女的手心裡,說是除夕的一點心意。

宮女連忙領過美意,還恭賀了沈淑昭幾番。

遣散陪同的貼身宮人留在屏門外,沈淑昭一人走進衛央屋內,來到硃紅漆香桌旁,端坐下去嫻靜地等她回來。

這時領她進門的宮女看了看她帶來的東西,神神秘秘問道:“這裡頭是何物,以至於讓娘娘如此趕著攜來?”

“今夜太后親自下廚,特為皇上與長公主做了長壽麵,本宮可不得趁熱將它帶來。”

“娘娘帶的東西可真多,依奴婢看,還有幾壺酒罷?”

“眼尖兒,既是給長公主帶太后的東西,怎能少了備點別的?”

“娘娘待主子真好,在六宮裡,奴婢只服娘娘。”

“莫油嘴滑舌了,你回去吧。”

“哎,奴婢遵命。”

拿著福包的宮女滿面諂媚地離去,屋裡現在終於只有沈淑昭。

一時的清淨讓她很不適應,坐了半晌,她打量著周圍,白荼蘼破圖風背後是就寢處,有青碧幔紗與楠木床榻,屏風外便是修養的地方,除了小案桌椅與練字枕書的長桌外,再無其他。

是個徹底的,不需繁雜的人。

她還記得這裡她們第一次出宮時曾經來過。

好像記憶也就只有這樣了。

坐得有些無聊,一炷香燒下去見底,衛央也仍歸來。

沈淑昭終於忍不住起身,她環顧一圈,慣性朝著放書的地方走去。

案上放著她的筆墨紙硯,指尖在上面輕輕掠過,好似這樣能感受到她曾經觸控過的痕跡。

很快,沈淑昭的注意力被案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裡堆著些練字的舊宣紙。

起了不少褶印。

多大的人了,怎還不會收拾?

她無奈地搖頭把它們拿出來,用手指試圖撫平,但無濟於事。這些褶皺,不僅看出摺疊得很久,且應當是有些年頭了。

望著它們,她忽然起了好奇。

反正索性也是閒來無事,不如看看衛央平日的書法。

她初進宮入住清蓮閣之時,太后就將愛女自小到大的書法掛著不少屋子,有種展示與收藏的意思。她當初看的那副妙字,就是衛央離宮前寫的。

說來奇也,她離宮前就已有如此的造詣,簡直天賦異稟,那功底一看便知足以與數十年者有一拼,衛央果然厲害啊。

那麼這些字都是……嗯?

怎麼還不太一樣。

雖身形相致,可神態不似。

一個是修養深功,一個是初學稚嫩。

難道這些――只是她幼時的筆法練習?

怨不得折印這麼深,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沒想到她還是個擅於儲存舊物的人。

真合她的性子。

沈淑昭笑著一張張紙慢慢分開來看,比起衛央現在的字,真的算是差遠了。

天底下終無搓手可得之物,萬事皆需百般錘鍊,她也曾練得那麼久那麼辛苦。

在這塌宣紙裡,她恍惚看見一張非謄寫詩句的紙,而是一句話。

她抽出,將其讀出: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同國不同面。恨爾,更思爾。遠山知否,知否。”

這是……

隨手一筆所書的模樣。

可單是這筆跡,已經與衛央不同了。

之前練字的宣紙還尚有相似,現在這已經明顯是他人執筆。

更令人訝異的是,還有點自己的影子。

真是怪事。

沈淑昭無賴之際拿著它翻來覆去看,更覺它像自己的字跡。

若非今日第一次所見,她幾乎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寫的了。

隨後默默將其放回去,只待衛央回來問問便是。

如世間有個人同自己筆跡相似,且感懷悲痛時,心境都這麼接近,她還是想去認識認識的。

看完這張,她餘光瞥向下一張。

同樣的字跡,讓她有種恍然出神的感覺。

猶如漫長的歲月停滯於此,這一張,那每一個字,都與自己極為相似,甚至是相似極了。

她撫摸著,窗外繁花不歇,投影一遍遍落在她的身上。

“否極泰來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見歸。好景不長,憶悠悠,故人依舊……”

沈淑昭怔怔著念出來,還未唸完後半段,就聽門外發出聲響。

玉簾碰聲,有人影愣在前方。

她回過頭去,然後綻放久候佳人的笑顏:“你來了。”

立於門前的衛央彷彿被觸雷般久不能動,聽到這樣隔絕幾世的熟悉句子,是怎樣的心情,激動了嗎?憶起何事嗎?但當她看著沈淑昭走過來,是如此未經風雨的嫻雅,輕鬆,不攜片粒深重的汙泥。

煙花之下,她的容顏依舊。

一雙剪瞳,盈盈秋水,溫柔得仿若初見。

那些與前世的不悅回憶統統煙消雲散。

她沒變,不曾被血霧籠罩,懸崖絕別。

再不是隨淚無聲落下,心灰意冷的眼神。

可是那樣失望的眼神裡,仍是愛意無限,自己難道不知嗎?

知道,一切都知。

只是,僅有愛又有何用,沒有保護你的力量,終究只能永遠失去了你。

面前雙影重疊,光影明滅,直至坍縮於一人身上。

看著這一切,衛央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但她也並未有過後退的念頭。

沈淑昭不知,她迎過來時面前的人經受了多少痛徹心骨的回憶折磨,她看著她奇怪的模樣,隱約擔憂問道:“你還好嗎?怎這樣看著我。”

衛央這才連忙垂首假意清咳了幾聲,沈淑昭見她似染了風寒,便不再多想。她忙過來取下自己的緞繡大氅衣為其披上,並且有些責備,“穿得這麼少,回宮時不受凍才見怪。雖今年除夕未落雪,可你也不許不披氅衣。來,讓我看看,你哪裡不適?”

她把手放在衛央的美人尖上,親身試探著體溫。

可如她意料,冷冷的,沒有溫度。

“你……”

話未說完,她就被一把抱住。

抱得很緊,頭抵在她的肩上,手伸進她的青絲裡。

突如其來的相擁儘管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可衛央抱著她,感覺好極了,她捨不得離開。

“我來了。”耳畔是呢喃細語。

“嗯,回來就好。”她回摟,懷中之人冷香幽幽,她聞著甚熟稔,甚心安。

在那之後,沈淑昭把太后下廚的糕食拿出來,放在圓桌上,變得有些冷了,於是衛央又命人去廚裡重新熱了番。

熱氣騰騰端出來時,色香誘人。

坐於臨窗的椅上,沈淑昭品著盤內的燈盞糕,同時去看天上宮外放的的煙花。

此時,她什麼都未多想。

只是那什麼都不知的姿態,更叫人心憐。

用完膳,沈淑昭把自己從宮內帶來的酒端出,輕倒彼此樽內。

很快酒喝了底,不是甚烈酒,所以她沒有醉。

只是臉有些泛紅,意識朦朧,但還是屬清醒的。

末了,她總算想起來什麼,有件事給忘了。

“對了――”她襯著手在桌邊,含糊地問道:“你那些陳放的舊宣紙,有幾張不似你寫的,其中寫有‘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的那張紙,我見他寫得悽楚,心中不免悲涼,他究竟為何會寫出如此的句子?”

“她是一位故人。”

“他現可在京城?”

“不在了。”

“去別的去處了嗎。”

“沒有。她死了。”

沈淑昭頓時訕訕,醉意立刻退去,她竟這樣衝動問了這件事,若是平白無故喚起衛央的傷心事可怎好?這下好光景都沒了,她覺十分過意不去,但隨衛央的話,再想之那人書寫時的心情,彷彿能夠體諒一般,“真可惜。”

衛央卻搖頭,“我已經能接受此事。”

“故人逝去,陰陽兩隔;逝者之幸,生者之痛。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可也能體會。”

“嗯。”衛央看著她,看著她眼睛深處。“我不會讓你經歷。”

那般鄭重,沈淑昭被這股認真怔住了。

從桌的對面伸過一纖纖玉手,慢慢放在她的手背上,然後,牢牢握緊。

此時窗外,煙花聲不停於耳。

“淑昭。”

緊接著,聽見這句話:

“我要與你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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