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九章

長宮亂·暗女·5,191·2026/3/26

第一百五九章 醉意難卻,望著這雙認真的眸子,沈淑昭忍不住握著衛央的手,淚珠子反覆淌落,為何聽見這樣的話會動容。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明明相攜至今已私心定今生,不論前途再有怎樣的磨難,她都不願放開她的手。 所以當她親自告訴自己她亦這麼想時,酸澀與欣然,霎時化為眼淚不停外湧。 是她太美好,揹負得又太多。 所以她願一直守候在她身邊,守得雲開撥日,皇宮安穩,天下太平,太后與皇上終有善果。 無論未來是何種結果,她都想留下來。 留在她身邊。 細水流長,不辜此生。 就在一輪好月下,二人漸漸相依,共賞天外美景。 許久以後,酒壺空,座無人。 留得明月映窗戶。 三更時分,從外斜橫進來一抹霜華冷色,直插在呈有筆墨的書案上。 裡頭的其中某張宣紙,與其他無差,摺痕累累。 只見那上面寫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紙上字跡清淺,勾勒稚嫩。 猶昔見人。 是過去,也是今生。 是枉然,也是當下。 物是人非,變的是人,心從未變改,一絲一毫。 今夜除夕一過,眾人開始期待十五日那天的宮市。在內務府精心打理下,一切井然有序進行。 如今大多事情都和沈淑昭前世無差,只不過,之中稍有不同的是,這回太后每日虔誠拜佛、請德高望重僧人替沈家女求籤時,多了一人。 便是為了嫡長姐沈莊昭——傾城之貌美,薄寵於囚宮的那人。 長姐求得了什麼籤,沈淑昭未可得知,但高僧的解語倒有幾分靈驗,自己兩生聽的各為不同,前世是“南海鮫人,其淚織珠”,前幾天再隨太后去寺裡時,就成了“如魚得水,相逢化劫”了,當真有趣。 因太后近日勤於禮佛,所以她未曾常陪在太后身邊,而是多隨衛央相伴而行。 她深知這段時日是難得的相安無事時候,一定得好生把握住。 想起來上回出宮時看著京城街頭景象,叫她心生豔羨,真想去看一看,宮市她前世已隨其他宮妃一齊去過了,今世不如就去外頭走走,順便與衛央沒有負擔的真正離宮一次。 當把這個想法說出後,衛央自然沒有他意,於是沈淑昭開始樂呵樂呵的準備出宮行裝。 宮女將她們千辛萬苦從外面買來的民女衣裳全部展出來,娘娘真是好奇怪,不要華裳,要素裳,還說是什麼為了懷念過去,可把她們忙壞了。 沈淑昭遂在其中踱步,左右挑選。 酡紅太豔麗,墨灰太素雅,海棠紫太端莊,這些宮女不知她要出宮的隱意,挑的都是顯眼的衣物,所以選來選去怎麼都尋不出適合的。 還有這打扮,也得儘量按著不起眼來。 猞猁猻衣料一看便知是大富貴人家的小姐,走在街上莫過太引人注意。 看來看去還是碧霞流雲紋綾衫這樣的合適,再取下宮妃簪,鬆開飛天鬢,挽上一個普通百姓家與名門貴族小姐都會挽的髮髻,佩飾全部從手腕與頸間摘掉,擦去絳紅櫻唇,換上那件不顯華美卻清麗俏皮的衣裳,從貴氣宮妃變回原來的模樣—— 這才是她,想要的自己。 沈淑昭對著小桌銅鏡看著自己,這許久未別的樣子,驀地一眼覺得生疏。 隨後,湧來的是無限懷念。 前世未入宮前,她一直對自己這身打扮永不滿意,直至迎入宮中成了皇妃,這才覺得能在府邸眾人面前抬起頭來。<strong>熱門小說網 純真樸實,人一生究竟可以留住這份心多久? 她用前世的性命最終才明白,榮華不過鏡花水月,能在萬消百劫之後穩固留下的,那樣的東西才是真正值得拼了命也要保護的。 從前,她只有自己與阿母;如今,她還有了衛央。自我、親情與愛情皆全,權力地位只是滄海一粟,她早就徹底看清了,無人可以比母親更重要,無人可以比衛央更值得愛。可憐天子坐擁萬裡江山,枕邊的都是不值得愛的人;可憐太后指點朝政,卻忽視了怎麼去愛自己的身邊人。 她苦笑著慢慢放下手裡的這支銀鳳鏤花長簪,身上再沒有一件多餘的貴物。 終於,徹底輕鬆一身。 出了這宮,今夜,她不再是沈府與太后的棋子,而她也不再是困於皇上與太后間的長公主。 她們,不過是世間最平凡的人,只屬於彼此。 做足了準備,接下來便是去給太后稟報自己抱恙,恐得歇養一陣子了。所以前世裡太后寄望她穿的流螢裳,還是留給別人穿吧——更何況那衣裳,當天連皇上的一面都沒見著。 太后聽後恩允休息,還囑咐她注意身子。 於是在宮市興起的日暮時分,沈淑昭屏退了下人,叫她們都去宮市上多湊熱鬧,然後自己悄悄從後門離去,來到人跡稀少的小巷裡,等候衛央的到來。 戌時一至,天色昏昏。 過了沒多久,衛央如約而至。沈淑昭興奮起來,然而很快她卻傻了眼。 因為在衛央的身後,跟著一個翩翩羅衣,手搖羽扇,美如冠玉的年輕男子。他腰繫綠玉佩,袖袍邊是木槿花的鑲邊,縱使一副普通平明的打扮,也仍舊是器宇軒昂,不羈的貴公子之像。 而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 當今皇上。 “……” 沈淑昭陷入沉默。 二人出宮共度美辰的念頭突然雲飛煙滅,慢慢破碎在四周,隨著輕風遠去。 “他一定要過來。”衛央面無表情道。 皇上面帶笑意的看向沈淑昭,“朕也想出宮見見人世。” 沈淑昭凝噎,原來衛央是把這次出宮當成普通的出宮了,怪不得皇上會跟過來,虧她連日精心為此累心打扮,還暗中細思過何地適合二人相處,現在都沒了……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沈淑昭的心情,皇上連忙罷手解釋,“沈姑娘可莫會錯意了,朕不放心你們二人離宮,而且皇姐從未離過宮,故而過來看看,順道也可出去體察民情。” 以衛央的武功…… 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她心底湧動著無限失望,幹愣愣看著皇上,不知自己現在是想離宮,還是不想離宮了。 “沈姑娘若是覺得朕去有甚不便,那朕便自行回去了……只是,出了宮,你們得留意點,莫去人少之處。” 皇上收回了扇子,他語氣裡的溫柔囑意與失望同時隱於尾音,接著馬上準備帶著身後的張魏離開。沈淑昭頓覺於心不忍,終下定心來,好吧,三個人就三個人。 天子一年如一日常居深宮,如今衛央難得隨自己出去,他不願留在宮內面對阿諛奉承,還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她露出善解人意微笑,“臣女並未覺得不便。” 皇上面上的失落一掃而空,“那就走吧。”他很是春風滿面,然後昂首走向她們前方。 很快把她倆都留在了很遠的身後。 衛央:“……” 沈淑昭看著皇上與張魏走遠的背影,她明顯感覺他就是自己想在過年時出宮,不過順勢找了個正當理由而已…… 她頓時鬆了口氣,若是如此,她還是能與衛央獨處,想至此她情不禁望向身旁的人—— 這時的她才細看到,衛央身上的離宮衣裳,與往昔在宮內常穿的顏色無異,大體清雅脫俗,不過是少了出自名貴布匹與織娘之手罷了。她髮鬢上常點綴的銀玉也取而代之成了普通的大家閨秀簪,很簡單的挽在後發上,乾淨優美。蘭花薄水煙逶迤長裙,白玉散花紗披帛,這些明是尋常不過的美麗衣裳,但到了她身上,就變得出類拔萃,襯託傲人了。 沈淑昭不禁看得面根子紅,趁著衛央尚未發現,她連忙道,“咱們跟過去吧。” 然後就牽著衛央離開長巷,走向離宮之路。 其實說是離宮,不如說是越牆。 因為肯定不能走皇城正門,出門時會查人,她身上那塊能離宮的令牌,是太后給的,這些都是要記錄在冊的,而宮女的令牌又豈是想能得就得? 於是,她們決定走後顧無憂的一路,那便是在在偏遠之處,輕功越牆。 四周無人,就在沈淑昭看著高牆恍神時,衛央一攬其腰,橫抱住她,輕鬆踏牆而去,然後平穩落地在地上。 下來以後,沈淑昭很開心原來出宮竟是這麼簡單的事,前方就是叢林小路了,她們得趕緊過去,免得被周圍巡察的護衛發現。 還沒走幾步,她就聽見背後有一聲微弱的“喂——”,這才猛然想起來,皇上還留在裡頭呢! 皇上不會輕功,一牆之隔,竟如此遙遠。 “皇上如何過來?”她拉了拉衛央的衣袖。 誰料衛央道:“我不知。” 原來她沒想過皇上出宮的法子?他們決定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有些過於倉促了…… “皇姐——喂——” 牆內的人在呼喊。 “走吧。”衛央扯著沈淑昭就往外走,不曾回頭。 她看起來是真的沒有想讓他出宮的念頭! 總不可能留下皇上一人在此地……在沈淑昭的連忙堅持下,衛央終於在半途停下步子。 儘管,那離宮牆已經很遠了。 然後她們在那邊看著一個人頭緩緩地從牆上出現,接著是胳膊,腿,初見時那個英俊瀟灑的貴公子此刻竟在落魄狼狽地翻牆而出,沈淑昭噗哧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衛央就這樣很平靜的看著皇上翻牆出來,還聽著他嘴裡一邊念道:“張魏,你站穩了……抓著我。”想也不想,一定是踩在他帶來的那個宦官肩上出來的。 最終皇上從牆頭跳了下來。 身上的衣裳都有些刮灰了,他拍了怕手,沈淑昭看著他,心裡嘖嘖稱奇,自己前世從未見過皇上的這副模樣,他是俊美的天子,失意的明君,后妃面前位重如山的男人,太后不喜歡的不聽話傀儡,她對他的瞭解與大多數人一樣,帝王血脈,不苟言笑,甚至不會鍾情任何人。 今世重生以後,她才發現,原來天子在衛央身邊可以如此有趣,除了萬裡江山外他還有很多心事,也會想過離開皇宮—— 原來,大家都是人。 在皇宮裡,每個都是會感受酸甜苦辣的人。 只是因為需要生存,所以不得不偽裝起來,皇上應有皇上的模樣,寵妃應有寵妃的模樣,皇后應有皇上的模樣。 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會因離別難過,會因好事喜悅。 再恨之入骨的冷血人,白晝裡的對峙之後,深夜他對身邊的人又何嘗不溫柔有加? 所以當蕭皇后前世自盡時,她心底其實有一絲憐憫。 因為身份造就無法理解,這道鴻溝無法逾越,故而她前世一輩子都不可能理解皇上、皇后,以及很多人。 正如他們對自己。 無法理解是人與人之間無法打破之物。 這就是身為人,令人厭惡,又悲傷的一點。 慶幸的是,現在的她可以理解皇上。 皇上道別了牆那邊只是送他出行的宦官,稍微一瘸一拐朝著她們方向走來,他目色溫柔,卸下了帝君身份,看起來落得不少輕鬆,因為連她們丟下他自己翻牆這種事都仍無動於衷。 二人沒有了前世對峙的身份,不再是以各自應有的“模樣”來相待,他於衛央而言,究竟是怎樣成為這麼重要的人,她想一一知道。 想更多的知道衛央的事。 她所不知的事。 待皇上過來以後,他們三人順著叢林密道里離開,一路憑衛央聽音辨位的能力躲避著不少巡察士兵,隨後漸漸走至人多的京城內。 嘈雜聲,吆喝聲,稚童嬉笑聲,車輪子聲,紛湧而來。 從這個黑暗的泥濘巷子望去,遠處明亮角落邊蹲著幾個賣餅的小攤販,正街一角還有各色各樣衣著行走的身影,不再似宮內各宮統一的顏色那般無聊,明燭高照,人肩挨著人肩,有茶樓,有當鋪,有酒莊,十里長街上應有盡有。 粉的,紅的,青的,白的,在街頭每處角落裡體現著。橘光飄融在上空,暖暖襯映在來往行人的臉上。 這兒沒有威嚴高殿,不似人間仙境,這裡是平凡的長街,甚至喧囂不止,但卻是宮裡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一生都可能不會見的地方。 街市上人流穿梭如織,可裡頭賣的那是比宮市要多得多,說到底,宮市不過是給宮人們一種懷戀、以貴族們一種新奇的模仿罷了。 沈淑昭與衛央並肩走在一塊,皇上則老遠的走在後面。 迎面而來的是衣著普通的各色人群,有中年,有年輕,他們開開心心,有說有笑,不會因自己是四大名門出身的人而讓道,甚至根本都不會看一眼。 身為京城的洛陽繁華果然名不虛傳,周遭川流不息,令她忍不住好幾次回頭去看皇上有沒有跟丟。 也因為人太多,她害怕會離開衛央太遠。 手剛想伸過去牽,剛剛觸碰至指頭,忽然僵直在那裡。 她忘了,身後還有皇上。 就在此——她餘光瞥見一道來自皇上的非常深的怨念目光。 她驚然想起衛央所說,皇上自小就常隨在她身側十分依賴自己,如今皇姐不和風姿卓絕的君子在一起,而是和她這個柔弱纖瘦的庶女…… 現在,她又當著他的面突然牽起了他長姐的手。 她愈發覺得背後的視線強烈。 這已經不是三人出宮遊玩了,而是成了一種監督式的跟隨—— 她竟覺得該來的遲早要來,皇上這般重視衛央,所以才想跟出來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讓他滿意。 這便是他們十幾年的姐弟之情,她總有一天是要接受這個考驗的。 但轉念一想,兩個女子之間的事他已經接受,若是能證明自己不輸任何人,豈不皆大歡喜?就在這個瞬間,沈淑昭忽感自己肩負重任。 她想到這手心開始冒汗,就皇上在身後向她們兩手靠近處投來反覆的打量目光時,她覺得自己連走路都會變得同手同腳了。 突然,背後傳來一陣隱忍笑聲。 足夠前方的她聽見了。 怎麼了? 她真的走成同手同腳了? 沈淑昭慌忙注意自己,但她發現並沒有走錯步子。 “長姐——”接著聽見皇上在背後一邊像個公子哥搖著扇子,一邊優哉遊哉說道,“你剛才走成同手同腳了。” 衛央立刻面色微紅,冷冷回道:“離我遠點。” 沈淑昭滿面不解其意回頭,沒成想皇上對她笑意有迎,這副痞氣的貴公子感覺被他演得分毫不差,而且還好心示意她要留神前方的路,與嘲笑衛央時的樣子全然不同。 此時,沈淑昭才終於意識到,原來皇上不是來盯梢她的,而是來盯梢衛央的。 衛央自離宮後,臉色一直慍氣沒好過。 望著她渾身散發出的帶了個拖油瓶的氣場,與身後皇上假裝賞景遊市、實則在觀察衛央不自在的舉動,並加以嘲諷明示給自己聽的舉動,沈淑昭終於瞭然徹悟,原來—— 這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

第一百五九章

醉意難卻,望著這雙認真的眸子,沈淑昭忍不住握著衛央的手,淚珠子反覆淌落,為何聽見這樣的話會動容。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明明相攜至今已私心定今生,不論前途再有怎樣的磨難,她都不願放開她的手。

所以當她親自告訴自己她亦這麼想時,酸澀與欣然,霎時化為眼淚不停外湧。

是她太美好,揹負得又太多。

所以她願一直守候在她身邊,守得雲開撥日,皇宮安穩,天下太平,太后與皇上終有善果。

無論未來是何種結果,她都想留下來。

留在她身邊。

細水流長,不辜此生。

就在一輪好月下,二人漸漸相依,共賞天外美景。

許久以後,酒壺空,座無人。

留得明月映窗戶。

三更時分,從外斜橫進來一抹霜華冷色,直插在呈有筆墨的書案上。

裡頭的其中某張宣紙,與其他無差,摺痕累累。

只見那上面寫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紙上字跡清淺,勾勒稚嫩。

猶昔見人。

是過去,也是今生。

是枉然,也是當下。

物是人非,變的是人,心從未變改,一絲一毫。

今夜除夕一過,眾人開始期待十五日那天的宮市。在內務府精心打理下,一切井然有序進行。

如今大多事情都和沈淑昭前世無差,只不過,之中稍有不同的是,這回太后每日虔誠拜佛、請德高望重僧人替沈家女求籤時,多了一人。

便是為了嫡長姐沈莊昭——傾城之貌美,薄寵於囚宮的那人。

長姐求得了什麼籤,沈淑昭未可得知,但高僧的解語倒有幾分靈驗,自己兩生聽的各為不同,前世是“南海鮫人,其淚織珠”,前幾天再隨太后去寺裡時,就成了“如魚得水,相逢化劫”了,當真有趣。

因太后近日勤於禮佛,所以她未曾常陪在太后身邊,而是多隨衛央相伴而行。

她深知這段時日是難得的相安無事時候,一定得好生把握住。

想起來上回出宮時看著京城街頭景象,叫她心生豔羨,真想去看一看,宮市她前世已隨其他宮妃一齊去過了,今世不如就去外頭走走,順便與衛央沒有負擔的真正離宮一次。

當把這個想法說出後,衛央自然沒有他意,於是沈淑昭開始樂呵樂呵的準備出宮行裝。

宮女將她們千辛萬苦從外面買來的民女衣裳全部展出來,娘娘真是好奇怪,不要華裳,要素裳,還說是什麼為了懷念過去,可把她們忙壞了。

沈淑昭遂在其中踱步,左右挑選。

酡紅太豔麗,墨灰太素雅,海棠紫太端莊,這些宮女不知她要出宮的隱意,挑的都是顯眼的衣物,所以選來選去怎麼都尋不出適合的。

還有這打扮,也得儘量按著不起眼來。

猞猁猻衣料一看便知是大富貴人家的小姐,走在街上莫過太引人注意。

看來看去還是碧霞流雲紋綾衫這樣的合適,再取下宮妃簪,鬆開飛天鬢,挽上一個普通百姓家與名門貴族小姐都會挽的髮髻,佩飾全部從手腕與頸間摘掉,擦去絳紅櫻唇,換上那件不顯華美卻清麗俏皮的衣裳,從貴氣宮妃變回原來的模樣——

這才是她,想要的自己。

沈淑昭對著小桌銅鏡看著自己,這許久未別的樣子,驀地一眼覺得生疏。

隨後,湧來的是無限懷念。

前世未入宮前,她一直對自己這身打扮永不滿意,直至迎入宮中成了皇妃,這才覺得能在府邸眾人面前抬起頭來。<strong>熱門小說網

純真樸實,人一生究竟可以留住這份心多久?

她用前世的性命最終才明白,榮華不過鏡花水月,能在萬消百劫之後穩固留下的,那樣的東西才是真正值得拼了命也要保護的。

從前,她只有自己與阿母;如今,她還有了衛央。自我、親情與愛情皆全,權力地位只是滄海一粟,她早就徹底看清了,無人可以比母親更重要,無人可以比衛央更值得愛。可憐天子坐擁萬裡江山,枕邊的都是不值得愛的人;可憐太后指點朝政,卻忽視了怎麼去愛自己的身邊人。

她苦笑著慢慢放下手裡的這支銀鳳鏤花長簪,身上再沒有一件多餘的貴物。

終於,徹底輕鬆一身。

出了這宮,今夜,她不再是沈府與太后的棋子,而她也不再是困於皇上與太后間的長公主。

她們,不過是世間最平凡的人,只屬於彼此。

做足了準備,接下來便是去給太后稟報自己抱恙,恐得歇養一陣子了。所以前世裡太后寄望她穿的流螢裳,還是留給別人穿吧——更何況那衣裳,當天連皇上的一面都沒見著。

太后聽後恩允休息,還囑咐她注意身子。

於是在宮市興起的日暮時分,沈淑昭屏退了下人,叫她們都去宮市上多湊熱鬧,然後自己悄悄從後門離去,來到人跡稀少的小巷裡,等候衛央的到來。

戌時一至,天色昏昏。

過了沒多久,衛央如約而至。沈淑昭興奮起來,然而很快她卻傻了眼。

因為在衛央的身後,跟著一個翩翩羅衣,手搖羽扇,美如冠玉的年輕男子。他腰繫綠玉佩,袖袍邊是木槿花的鑲邊,縱使一副普通平明的打扮,也仍舊是器宇軒昂,不羈的貴公子之像。

而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

當今皇上。

“……”

沈淑昭陷入沉默。

二人出宮共度美辰的念頭突然雲飛煙滅,慢慢破碎在四周,隨著輕風遠去。

“他一定要過來。”衛央面無表情道。

皇上面帶笑意的看向沈淑昭,“朕也想出宮見見人世。”

沈淑昭凝噎,原來衛央是把這次出宮當成普通的出宮了,怪不得皇上會跟過來,虧她連日精心為此累心打扮,還暗中細思過何地適合二人相處,現在都沒了……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沈淑昭的心情,皇上連忙罷手解釋,“沈姑娘可莫會錯意了,朕不放心你們二人離宮,而且皇姐從未離過宮,故而過來看看,順道也可出去體察民情。”

以衛央的武功……

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她心底湧動著無限失望,幹愣愣看著皇上,不知自己現在是想離宮,還是不想離宮了。

“沈姑娘若是覺得朕去有甚不便,那朕便自行回去了……只是,出了宮,你們得留意點,莫去人少之處。”

皇上收回了扇子,他語氣裡的溫柔囑意與失望同時隱於尾音,接著馬上準備帶著身後的張魏離開。沈淑昭頓覺於心不忍,終下定心來,好吧,三個人就三個人。

天子一年如一日常居深宮,如今衛央難得隨自己出去,他不願留在宮內面對阿諛奉承,還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她露出善解人意微笑,“臣女並未覺得不便。”

皇上面上的失落一掃而空,“那就走吧。”他很是春風滿面,然後昂首走向她們前方。

很快把她倆都留在了很遠的身後。

衛央:“……”

沈淑昭看著皇上與張魏走遠的背影,她明顯感覺他就是自己想在過年時出宮,不過順勢找了個正當理由而已……

她頓時鬆了口氣,若是如此,她還是能與衛央獨處,想至此她情不禁望向身旁的人——

這時的她才細看到,衛央身上的離宮衣裳,與往昔在宮內常穿的顏色無異,大體清雅脫俗,不過是少了出自名貴布匹與織娘之手罷了。她髮鬢上常點綴的銀玉也取而代之成了普通的大家閨秀簪,很簡單的挽在後發上,乾淨優美。蘭花薄水煙逶迤長裙,白玉散花紗披帛,這些明是尋常不過的美麗衣裳,但到了她身上,就變得出類拔萃,襯託傲人了。

沈淑昭不禁看得面根子紅,趁著衛央尚未發現,她連忙道,“咱們跟過去吧。”

然後就牽著衛央離開長巷,走向離宮之路。

其實說是離宮,不如說是越牆。

因為肯定不能走皇城正門,出門時會查人,她身上那塊能離宮的令牌,是太后給的,這些都是要記錄在冊的,而宮女的令牌又豈是想能得就得?

於是,她們決定走後顧無憂的一路,那便是在在偏遠之處,輕功越牆。

四周無人,就在沈淑昭看著高牆恍神時,衛央一攬其腰,橫抱住她,輕鬆踏牆而去,然後平穩落地在地上。

下來以後,沈淑昭很開心原來出宮竟是這麼簡單的事,前方就是叢林小路了,她們得趕緊過去,免得被周圍巡察的護衛發現。

還沒走幾步,她就聽見背後有一聲微弱的“喂——”,這才猛然想起來,皇上還留在裡頭呢!

皇上不會輕功,一牆之隔,竟如此遙遠。

“皇上如何過來?”她拉了拉衛央的衣袖。

誰料衛央道:“我不知。”

原來她沒想過皇上出宮的法子?他們決定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有些過於倉促了……

“皇姐——喂——”

牆內的人在呼喊。

“走吧。”衛央扯著沈淑昭就往外走,不曾回頭。

她看起來是真的沒有想讓他出宮的念頭!

總不可能留下皇上一人在此地……在沈淑昭的連忙堅持下,衛央終於在半途停下步子。

儘管,那離宮牆已經很遠了。

然後她們在那邊看著一個人頭緩緩地從牆上出現,接著是胳膊,腿,初見時那個英俊瀟灑的貴公子此刻竟在落魄狼狽地翻牆而出,沈淑昭噗哧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衛央就這樣很平靜的看著皇上翻牆出來,還聽著他嘴裡一邊念道:“張魏,你站穩了……抓著我。”想也不想,一定是踩在他帶來的那個宦官肩上出來的。

最終皇上從牆頭跳了下來。

身上的衣裳都有些刮灰了,他拍了怕手,沈淑昭看著他,心裡嘖嘖稱奇,自己前世從未見過皇上的這副模樣,他是俊美的天子,失意的明君,后妃面前位重如山的男人,太后不喜歡的不聽話傀儡,她對他的瞭解與大多數人一樣,帝王血脈,不苟言笑,甚至不會鍾情任何人。

今世重生以後,她才發現,原來天子在衛央身邊可以如此有趣,除了萬裡江山外他還有很多心事,也會想過離開皇宮——

原來,大家都是人。

在皇宮裡,每個都是會感受酸甜苦辣的人。

只是因為需要生存,所以不得不偽裝起來,皇上應有皇上的模樣,寵妃應有寵妃的模樣,皇后應有皇上的模樣。

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會因離別難過,會因好事喜悅。

再恨之入骨的冷血人,白晝裡的對峙之後,深夜他對身邊的人又何嘗不溫柔有加?

所以當蕭皇后前世自盡時,她心底其實有一絲憐憫。

因為身份造就無法理解,這道鴻溝無法逾越,故而她前世一輩子都不可能理解皇上、皇后,以及很多人。

正如他們對自己。

無法理解是人與人之間無法打破之物。

這就是身為人,令人厭惡,又悲傷的一點。

慶幸的是,現在的她可以理解皇上。

皇上道別了牆那邊只是送他出行的宦官,稍微一瘸一拐朝著她們方向走來,他目色溫柔,卸下了帝君身份,看起來落得不少輕鬆,因為連她們丟下他自己翻牆這種事都仍無動於衷。

二人沒有了前世對峙的身份,不再是以各自應有的“模樣”來相待,他於衛央而言,究竟是怎樣成為這麼重要的人,她想一一知道。

想更多的知道衛央的事。

她所不知的事。

待皇上過來以後,他們三人順著叢林密道里離開,一路憑衛央聽音辨位的能力躲避著不少巡察士兵,隨後漸漸走至人多的京城內。

嘈雜聲,吆喝聲,稚童嬉笑聲,車輪子聲,紛湧而來。

從這個黑暗的泥濘巷子望去,遠處明亮角落邊蹲著幾個賣餅的小攤販,正街一角還有各色各樣衣著行走的身影,不再似宮內各宮統一的顏色那般無聊,明燭高照,人肩挨著人肩,有茶樓,有當鋪,有酒莊,十里長街上應有盡有。

粉的,紅的,青的,白的,在街頭每處角落裡體現著。橘光飄融在上空,暖暖襯映在來往行人的臉上。

這兒沒有威嚴高殿,不似人間仙境,這裡是平凡的長街,甚至喧囂不止,但卻是宮裡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一生都可能不會見的地方。

街市上人流穿梭如織,可裡頭賣的那是比宮市要多得多,說到底,宮市不過是給宮人們一種懷戀、以貴族們一種新奇的模仿罷了。

沈淑昭與衛央並肩走在一塊,皇上則老遠的走在後面。

迎面而來的是衣著普通的各色人群,有中年,有年輕,他們開開心心,有說有笑,不會因自己是四大名門出身的人而讓道,甚至根本都不會看一眼。

身為京城的洛陽繁華果然名不虛傳,周遭川流不息,令她忍不住好幾次回頭去看皇上有沒有跟丟。

也因為人太多,她害怕會離開衛央太遠。

手剛想伸過去牽,剛剛觸碰至指頭,忽然僵直在那裡。

她忘了,身後還有皇上。

就在此——她餘光瞥見一道來自皇上的非常深的怨念目光。

她驚然想起衛央所說,皇上自小就常隨在她身側十分依賴自己,如今皇姐不和風姿卓絕的君子在一起,而是和她這個柔弱纖瘦的庶女……

現在,她又當著他的面突然牽起了他長姐的手。

她愈發覺得背後的視線強烈。

這已經不是三人出宮遊玩了,而是成了一種監督式的跟隨——

她竟覺得該來的遲早要來,皇上這般重視衛央,所以才想跟出來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讓他滿意。

這便是他們十幾年的姐弟之情,她總有一天是要接受這個考驗的。

但轉念一想,兩個女子之間的事他已經接受,若是能證明自己不輸任何人,豈不皆大歡喜?就在這個瞬間,沈淑昭忽感自己肩負重任。

她想到這手心開始冒汗,就皇上在身後向她們兩手靠近處投來反覆的打量目光時,她覺得自己連走路都會變得同手同腳了。

突然,背後傳來一陣隱忍笑聲。

足夠前方的她聽見了。

怎麼了?

她真的走成同手同腳了?

沈淑昭慌忙注意自己,但她發現並沒有走錯步子。

“長姐——”接著聽見皇上在背後一邊像個公子哥搖著扇子,一邊優哉遊哉說道,“你剛才走成同手同腳了。”

衛央立刻面色微紅,冷冷回道:“離我遠點。”

沈淑昭滿面不解其意回頭,沒成想皇上對她笑意有迎,這副痞氣的貴公子感覺被他演得分毫不差,而且還好心示意她要留神前方的路,與嘲笑衛央時的樣子全然不同。

此時,沈淑昭才終於意識到,原來皇上不是來盯梢她的,而是來盯梢衛央的。

衛央自離宮後,臉色一直慍氣沒好過。

望著她渾身散發出的帶了個拖油瓶的氣場,與身後皇上假裝賞景遊市、實則在觀察衛央不自在的舉動,並加以嘲諷明示給自己聽的舉動,沈淑昭終於瞭然徹悟,原來——

這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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