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雪莊行
第160章 雪莊行
這時,木屋簷翼角傳來簌簌聲響,滋溜一下,雪從二層懸山頂滑落,壓得一樓屋頂更沉重了幾分。(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	“嘎吱――”木板老氣橫秋的叫著,像軲轆子在碾壓。
穿過相對的寺,沿著長長的覆雪廊道,這棟平屋漸漸被遺落在後頭。
來到南寺,這裡因只有一貴人獨居,所以比其他地方都要清冷許多。時光漫長,樹欲靜而風不止。若說大雪想要封山,更不如說是房子凝固在了雪裡,紋絲不動,不通人情。“來人!”屋內終於有人不堪其擾起來。
女御長從簷廊進來,繫於院內的護花鈴被風吹似清泉作響,“太后有何吩咐?”屋子簾後半跪著一名祈福的身影,“太吵了。”女御長看了看天頂,“百年大寺,難免是失修了。”
“吵得哀家無心作祈。”太后雙手合十,手背上掛著串紅佛珠,“對了,央兒在何處?”
“奴婢不知,約是和沈妃在一起。”
“叫她別忘了去寺裡給她姨母單獨上香。”
“長公主不會忘的。”
“扶哀家起來。”
在攙扶下,太后終於從久蜷腿中立起身,面前的煙火燒得正當旺。“今日上香就至這裡。”“晚膳可要喚長公主過來?”女御長在身後關切詢問,太后接過一抹金繡方帕擦拭起手指,抹去落灰,整間屋子佛香濃重,“在為姐姐祈福的這些日子,哀家閉門不想見任何人,央兒若有事,白日再過來罷。”
“是,太后這些日連最看重的沈二妃都不見,為寧太妃祈願可謂辛苦了。”
“虔誠則靈啊。”
說得甚為深重。
“太后年年為她來生祈願,寧太妃轉世定會過得很好。”女御長扶著太后走出內室,可在簷廊上,太后卻遙望一方無盡空雪,“人若真有來生,就好了。”
女御長知她憶起了舊事,太后對沈青婉太妃的死總念念不忘,思念過重,人就變得自閉起來,任由再多的人事出現,都不覺再會傷痛。“姐姐,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留住你呢?”太后對著大雪喃喃。
“只要寧太妃明白太后是世間待她最好的人之一。”
“又有何用?”太后眼前彷彿出現了昔日場景,那是在雕樑窗下白花簇旁,綠衣羅裙女輕輕從後環住身前女子的腰,而後依偎著,姿態親密,猶如一雙親姐妹。然面前的女子神態稍顯尷尬,綠衣女卻並不知曉。
――“玲瓏,你是否覺得……”
――“什麼?”
――“你待我、太過好了?”
――“姐姐,我難道不該待你好嗎?”
――“但你不必這般,不、我未有指責你之意,只是……我覺得,你給的愛,太沉重了。[ 超多好看小說]”
――“可我,只懂用這一種方式來愛人呀。”
想至此,不自覺浮起無奈笑顏。
太后一邊慢走,一邊自顧自道,“曾經,姐姐總覺我待她的好令她心生歉意,明明我不需她同央示好,她總告訴我,我給的好太過重她無以回報,那時正當芳華的我還萬分自責,如今老了,才漸知,若是真的視你珍惜,怎還會覺得你待她的好,令她沉重?”
女御長自然不知太后過去之事,太后未得寬慰,但她也習慣了。太后捻起佛珠,“所以哀家得找個好時候,勸勸莊昭與淑昭,同為一族,互為姐妹,就不必再如此針鋒相對了。本是懂事明雅之人,為了各自前程,真是弄得難堪。至於那孝昭,什麼都不懂,就隨她去好了。”
“太后說的是。”
“同親之間,何輸異族。”
“太后言之有理……只是,奴婢想起陛下,長公主與陛下乃姐弟,可陛下卻非沈家所出,又寄養在太后名下,那麼太后日後打算如何給長公主一個交代?”
聽之,太后反冷冷一哼,“天子是帝王家的人,哪算得上同家?正是因為帝王,才有無數的女子犧牲大好年華入宮,成了她人的陪襯,嚐盡人世冷暖,皇宮是最吃人的地方,因為他們,所以這裡才可以一直吃下去。”
女御長噤聲,太后說得實在太可怖。
“莊昭還在宮裡協理六宮,哀家走時不放心,留了高德忠下去,他在一定萬事必妥。哀家只希望,莊昭這般好的孩子,別被皇宮吃了。”
“陛下不喜歡莊昭,真不知是福是禍。”
在兩人的家常中,腳步子漸行漸遠,了卻無聲。
那風兒輕飄飄轉,把話引子都隱去,南寺裡的閒話告一段落,同一陣風吹往中寺裡頭去。中寺是合寺之央,象徵高貴與家主,帝后就住在這裡。
皇后把長青絲輕柔挽上,露出潔白如玉的後頸,倚在竹椅上的她,低頭手捧詩卷,不問身邊事。大長秋鬼鬼祟祟走進來,還多看了幾眼皇上在不在這兒,“娘娘,娘娘――”大長秋喚了許多聲,皇后眼皮子都沒抬,“出甚事了?”
“沒事,倒是這個,是小杜子才給奴婢的。”
從袖口裡掏出一玩意,定睛一瞧,是繡得有數枝傲雪紅梅的娟帕。清秀端莊,極有品格,一看就乃修養人士之手。
“本宮不缺此物。”皇后懶洋洋道。又是下頭想孝敬了。
“奴婢知道,但是此物非比尋常,”大長秋把繡帕展開,“是宮女南桃給小杜子的,說為元妃親手熬夜繡的。”
元妃?沈莊昭?皇后一憶及她就總想起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句話,她覺得與她之間,好似充滿了道不清的運氣,這回子又是什麼運氣?
“南桃還說娘娘會想起什麼的,這算元妃給娘娘的示好之禮,有些倉促了,不過只一帕子而已,倉促也可理解了。奴婢還真不懂元妃在想何?奴婢拿去給隨行御醫見過了,無毒無香,就是普通物,所以娘娘看,是放在庫裡好,還是就留在這不管了?”
皇后把它拿來。紅梅紅得觸目,熾熱,焚身。
好似在哪裡見過?
是在……哪裡呢。
忽然,她拿著的手僵住,一瞬間就瞭然過來。
這物還真的如自身婢女所言,非比尋常。
因為,它是初遇之物。
不動聲色的收回去,她道:“留在這未免不太好,好歹是別人之處,就先放在此物,回宮再入庫好了。”
“是。”大長秋點頭時完全沒想過為何入庫之物還被皇后留在身邊。
把它放在手心,皇后竟開始反覆端詳起來,那夜生辰宴外路相遇,她只是好意拾起此帕,她從不曾覺得沈莊昭入宮能怎樣,因為宮中的水太過深了,以天子與太后的關係,很可能只會更惡化罷了。所以她還了回去,很冷靜,沒有動怒。她蕭夢如不會為不值得的人動怒。
梅花烙印眼中,深刻。宛如對方明月下的美豔容顏,在那天,也在一齊掃雪的昨天。
回憶都變得溫柔起來。
許久後,這裡被從門外突然傳來的聲音打破,“陛下到――!”
原來是皇上歸屋了。她慌的把繡帕藏起來,放在妝鏡抽屜裡,然後隨所有人,朝著那個該臣服的男人跪拜,稱道:“恭迎陛下。”走進來的皇上環顧一圈四周,他才冒著風雪歸來,所以肩上還留有餘雪,俊秀與不苟言笑的眉梢上,落得冬日寒氣,看來是冷得。
身為妻子的她,必須要對他說些什麼。
“陛下可是受了寒?妾命人去沏杯熱茶。”
“不必了,朕來取件一物。”
“陛下要尋何物?”
“朕讓宮人拿進屋的,一赤衣包著,皇后可曾見過?”
“妾想來是沒有見過,可能被當做不珍貴之物,放進後院的屋子了。”
“唉,朕就叫張魏看著,怎麼就被收過去了。”
她覺得身為皇后的自己,應該要做些什麼。
“是妾的失責,請陛下恕罪。”
“你恕什麼罪?”皇上一臉淡漠。
“妾先前的宮人沒有問過張魏就交給了收拾屋子的宮人,讓他們跟著其他物處置。”
“不是你的錯,起來吧。”
“多謝陛下寬宏。”
“皇后這樣真顯得朕平日非大度君子。”
“並不是……”
“罷了,皇后向來以婦德服人,已將母儀天下做到極致。”
“嗯。”她聽著怎總覺有些生怪。
“有時你大可不必如此端著,朕又不會吃了你,朕看上去像極易動怒之人嗎?”
沒有。但皇后覺得皇上此話有爭奪之意,她只想儘快結束這場爭執,自入太子府以來,她便習慣了皇上以這番話來詢問她,其實不是她想這樣做,是她該要這樣做。守婦仁,順夫意,起碼在他面前,是得要做到的。
不過皇上有何理由來質問她?她的一生都與皇宮捆綁在了一起,他們是蕭府與天家的結合,為穩固權勢,沒有比他們更適合聯姻之人,她把今生都獻給了順從他與周旋六宮,是他的存在,才決定了自己的一生,他有什麼理由來問自己?
更何況,還是在後妃欲圖殺人之後,為了拉攏勢力而包庇了她?
“陛下當然不是,陛下在妾的眼裡,永遠是最好的男子。”
站在門邊,皇上卻露出有絲自嘲的笑容,“你的話真是完美無缺。”
“難道陛下不信任妾身嗎?”
“朕信任你,因為你是朕唯一的嫡妻,所以朕當然信你。”
“陛下乃妾的唯一夫君,妾不能相信陛下,又能相信誰?”
“很好,不過――”皇上忽然降緩了語速,他的目光灰黯了下來,“最好之人,以後,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皇上這番話是何意思?她正在不安的揣度帝王心之時,皇上已經離去。
在敞開的大門裡,她看見皇上的身影走在白茫茫的無盡之處,風雪喧囂,颳得滿頭滿肩皆是,錯亂的飛絮使背影愈來愈模糊,甚至有幾分渺小。在無情的天地之中,走在大雪裡的天子,像極了普通人。白光刺眼,她的眼睛有些痛,這個男人的背影,衣服被風撕扯著,霜白了衣角,現在看上去有些狼狽。
皇上的那句話,真是不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