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雪莊行

長宮亂·暗女·4,390·2026/3/26

第161章 雪莊行 在後院堆放雜物的木屋內,一宦官探進頭去東張西望,這些人在這院裡搜尋著什麼,直到從那邊傳來一聲――“陛下,找著了!”這才把其他人引過來。 宦官從狹窄的屋裡躬著身取出赤黑布袋,抖了抖肩上雪,樂呵一笑,把袋子恭敬捧給面前的人。 皇上接過它,珍惜地撫開,露出裡面褐色木實。“嗯,就是它。” “奴婢記得這是陛下八歲時冬日最愛用的除雪鏟,不知陛下怎麼今次就想起帶過來了?”張魏在背後不解。 “突然想做些舊事,做些和今時不同之事。” “原來陛下是在懷戀過去。” “亦可這麼說。” 把小鏟收回布袋中,皇上道:“走吧,去找皇姐。” “好嘞。奴婢想長公主這會兒應該還在屋裡。” 張魏把撐開的傘移到皇上頭頂上,“陛下,往這邊走。”幾人朝著北寺的路前進,尋了條近路,不至二刻便走到了,身後雕飾雍華的中寺愈來愈遠,眼前只有那棟平屋的方向。輕敲門,有應聲後推開,開門的正是衛央。他走進去,看見坐在床榻畔的沈淑昭,屋內紅紅橘光映襯兩人,溫暖有和,除了沈淑昭略微的隱憂浮於眼梢,但總歸是平靜的。 “怎麼了?”他故作輕鬆問。其實心底大約已經猜出半分,他向衛央投以目光,然後得到確定。 今年來這裡,正好可以見到沈清婉寧妃。在這裡得知真相,更有份儀式感。 “都知曉了,好,終於,最後剩下的人知曉了。” 沈淑昭聽得心裡發緊,有分愧疚,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原來這些事都只有這二人在承受。 “臣女……” “朕好似猜到你要說何了,不過就此打住,從那時走至今日,不是來聽你表歉的。” “陛下真的甘願放棄一切嗎?” 放棄這些皇位與名聲? “對。” 皇上回答得太乾脆,以至於她還欲說什麼,就被及時打斷:“不談此事了,輪世未免太過沉重,你與皇姐今生安安穩穩便已足矣,朕與母后之事不必你多思。” 隨後他揚了揚手裡的布袋,“來,你們助朕一件事。” “什麼?” “皇姐,你還記得我們幼年時來此地埋下的珍物嗎?” 衛央一陣恍惚,“似有此事。” “那年行晚膳後,我們偷跑出來,溜至這附近,用母后給的除雪鏟堆了不少奇物,還把一根樹下的雪都刨了,挖了個洞,放進去各自大年夜領得的福囊,說是要放在這佛門重地吸取好氣,然後一生無憂,永得好運,對嗎?” 他詳細說後,衛央這才憶起,想罷,不由得覺得好笑,那時的稚童連福囊都可當作世間最珍惜之物,非得找個地方好生存放,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珍惜的東西已經變了,甚至連它曾經在哪裡,都不記得了。 “是沒錯,你要去尋回它嗎?” “是啊,忽然很想把它拿回來,後半生的好運就靠它了,只是可惜不太不記得在何處了。” “無妨,你要做什麼,我陪你。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還有我。” 皇上忽因受寒而發出咳聲,但很快他將被凍壞的手放在唇上止住咳嗽,“事不宜遲,此趟雪莊行就快結束了,趁著落日還未下西山,速速去吧。” “嗯,你取個給我。”衛央從袋裡拿出除雪之物,就見熟悉的模樣,木柄花紋處的孩童踩蓮抱鯉,正是刻在昔日用於埋福囊的那個上。 “皇姐,你的這把一直留在內務府的庫裡,只是它尋出來時塵埃結網不少。” 接著在皇上的催促下,沈淑昭跟在衛央身後,隨他走出了屋子。莫忘就等候在簷廊上,見三人都往外走,竟連遮雪傘都不帶,慌忙地跑進屋子裡翻箱倒櫃湊出兩把來,追趕著送給了路上的他們。 路上,沈淑昭就與衛央共撐把傘,而皇上獨自撐一傘。 不過慶幸的是,路上雪漸漸就停了,於是他們也沒再舉它。 “埋在了哪裡呢?”沈淑昭張望。 “隱約記得在這邊。那棵樹就在走過第三個院門後。” “好,那陛下領路,臣女就什麼都不知道的跟著你們了――” 說完她摟緊了衛央手臂,往裡縮,躲著風。瞧見她的小舉動,皇上欣慰,“走。”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道:“二小姐,朕並非刻意前來相擾,只是想起就快離開這,而皇姐早就說過等來山莊時同你道清一切,前世太過傷痛,怕你們不自覺沉浸其中,故而尋了些事做,這佛門之地,也不敢做太造次之事,請諒解。” 沈淑昭猛點頭,她明白。 擁緊衛央,這樣各自慢行走的感覺,就像一家人。 天色尚且霧濛濛,慶幸未至餘暉時分。穿過幾道寺門,土牆,板石路,長廊被風吹響的護花鈴,在一片清冷瀰漫裡,他們終於來到皇上記得的大樹面前。此時的它枯枝衰萎,高大光禿禿的身子上全部堆滿了積雪,抖一下,人便會瞬間沒了。“好像就在這?”皇上蹲下身琢磨,煞有其事的摸了摸雪地,厚實的雪下是穩凝的土地,“該是此地。” 三人俯下身,動用起除雪鏟。 “你怎會突然想起這事?” 在挖至中途時,衛央問起。 “就是一下子想起,出宮前想起。” “你從前不願得回憶舊事。” “現在是了。” 皇上漫不經心的回答著,與此同時,雪被鏟沒,露出黑土。“從邊角挖一點,當年埋得很淺,一鬆土就能尋到了。” “陛下你們還真是會選隱蔽之地,臣女看這附近除了掃雪僧,不會有人來。” “是了是了,沈姑娘別停下,幫朕再挖一下。” 結果,就在信誓旦旦中,三人把四周雪都除空,土都鬆了,仍舊沒尋見。 “哎,朕記得明明就在此樹下――” 沈淑昭本以為是皇上弄錯了,未曾想身旁的衛央也喃喃:“甚是奇怪,依稀記得……” 難道被人取走了? “不會是被小僧人頑皮挖出來,瞧見是好物,所以取走了?” “也有可能,畢竟是裝在一個挺華美的盒子裡。”皇上嘆息,他這樣承認後,沈淑昭更感尋它無望了。不過瞧見二人童年的回憶就這樣沒了,她也不願見他們感慨起來,就道:“這院子這麼多樹,說不定埋在了別處,記岔了也不定。” “也可能。”衛央道。 “好罷,二小姐,朕的福囊是裝在白盒裡,皇姐的福囊就放在旁邊,那盒子很易發現,福囊也許會遺落在稀土裡。” “為何你的是放在白盒裡,她的就沒有?” “你問皇姐。” “當年你何歲,我何歲?福囊早就領了多次,偏你拿它當寶,非要偷著拽我過來,把它們埋在這裡,我不過敷衍了事。” “你在外人面前直言此事可想過會傷皇弟的心?”皇上說後瞥了沈淑昭一眼,隨之咳嗽幾聲,立馬改口,“淑昭姑娘不是外人,方才錯話了。” “沒有沒有,正逢大年,陛下可莫再給臣女說這些話。” 衛央從背後緩緩道,“讓他說罷,不用太顧慮他的感受。” “……” 沈淑昭忽然覺得皇上好可憐。 “沒意思,我去尋福囊。”皇上沒有理,直接提著除雪鏟走了出去。 院裡的大樹不多,三人在樹下幾番剷雪,可最後都沒有找出那個盒子與福囊。“真的不見了?”皇上站在雪地裡自顧自的問,沈淑昭知他一定很失望,再看衛央,同樣如此。儘管曾說著當初敷衍了事,但真的尋不到的時候,她眼底的遺憾不比皇上少。 “許是不是這間院子呢?還有下一個呢。”她站起來,急切的說道,“我們去下一個院子。” 皇上微微搖了搖頭,“尋不到,就是真的沒了。”他提著除雪鏟的雙手慢慢放下,沈淑昭覺得那一定是意義很重要的東西,否則他不會今年想起來去找它。“再堅持一下!” “不了。”皇上很乾脆的回絕,“用所剩無幾的時辰去尋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 沈淑昭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話至嘴邊還是沉默。其實皇上說的不無道理,過去就是過去了,再找不到就不要執著了,她看向衛央的側顏,若說她們之間的往事是過去,第一世已煙消雲散,再埋怨與生恨又有何意義?她很小心心憐的握住衛央冰冷的手,生怕手指上繫著的命運紅線斷了。 衛央,我們不再計較過去了,今生讓一切重新開始。 “既然下了大雪,就不要揮擲良辰美景了,不如來鬥雪?” 皇上說的比之前還要堅定。 沈淑昭裹緊了大氅,心裡那是一百個不情願,這裡好冷啊―― “沈姑娘別怕,朕不鬥你。”皇上溫文爾雅的面容,對她顯得毫無威脅。“咱們來做更有意思的事,一起對付另一人。” 陷入短暫的沉默後。 沈淑昭忍住不笑,然後答道:“好。”這句話隨之換來一雙幽怨又美麗的雙眸凝視。 餘光依稀可見,但她就是不能看,看了就做不下這個決定了。 沒和衛央鬥過雪,她一定要經歷一次! “沈姑娘和朕真是一條心,來,站這邊,別和她在一起。” “哎來了來了――” 某個人很快把自己昨日許諾過的娘子給忘在了身後,歡天喜地跑去了小舅子那邊,留下雪樹下衛央的蒼白身影。 雪在手心裡揉成團,捂熱,嗖的一聲,朝衛央砸去,而衛央的面前正是說要迎娶自己結果卻站在了對面的那個人,皇上砸來的雪球正中她的肩膀,殘雪留下一道痕跡,慢悠悠掉落。 “呀你砸得太重了。”沈淑昭推搡皇上心疼起來。正是在這皇上回頭之際,一個雪球準確無誤的砸在了他的鼻樑上,惹得他步子不穩,向後倒退了幾步。“啊――沈姑娘,皇姐更狠吧?”皇上撐在樹邊,揉著鼻樑。 “你要做什麼,我陪你便是。”衛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她冷冷的容顏毫無退讓之意。 “沈姑娘,你可要記得你是朕這邊的。” “嗯……” 雪球就在漫天裡開始交速,砸在樹幹上,飛快飆散,三人頭頂上不知何時都沾上了雪霜,看上去就像白了首,若是就此安生老去,年老時也這麼逍遙也未嘗不可。 那些前世沉重的往昔,在雪中漸漸被忘卻。心中疙瘩,終於解開恢復為原樣。 最後疲累了,盡興之後都躺倒在雪地裡。頭對著頭,仰望長空。這時已近餘暉收束,落日在雪地裡染上暖色,失去了不可一世的淒冷,天邊霧色,橘紅,金光,層次櫛比,看得人心裡很暖,也很蒼涼。天很大,人很小,這裡發生的一切,遙遠不可知,同樣千里外亦不知這邊當下的幸福。前世今生,重疊的人,悲傷與幸福竟截然不同。 大雪在方才稍縱即逝的歇息後,又開始下起細細落雪,與之前的大風雪略有差別。 衛央似憶起了什麼,抱緊身邊的人,在她耳畔呢喃著: “淑昭,那年的我們就是在這樣雪裡初吻。” 聽到她這麼說,沈淑昭驀地動容起來。 “那以後,每當下起雪來,我都要想起此事了。” “你不知每當落雪時,我總如此。” “好,今後就算我忘卻前世,下雪時我仍會記住我們曾經發生的一切。我不願再忘記你,要在這雪中,永遠記住你。” “嗯。” 兩個人在雪中不自覺牽緊了手,無人知這對她們的意義多深,但她們明白就夠了。許久後,皇上慢慢道:“皇姐,朕有一事想告訴你。” “何事?” “朕知你從那年父皇去世後就一直想離宮,在外尋住府。只是不得嫁,母后又捨不得你走,所以一直拖著,朕早早的在京城與蘇州為你們尋好了宅邸,京城這個是便於你早朝,蘇州那邊是好後生享寧,青山綠水,不為人相擾,回宮後朕把府契交於你。” “那你呢?”沈淑昭問道,“陛下後生想去哪?” 他想了想,神情微變哀傷,“去天涯,見京城沒有之景,見京城沒有之人,偶爾經過京城就進宮看你們,老了累了,就去蘇州找你們,望你們那時還認得出朕。” 沈淑昭察覺出他語氣下淡淡的湧緒,立刻道:“我們不會忘記你的,陛下。” “你是我的弟弟。”衛央說。 “皇姐,今生能成為你的皇弟甚為福氣,即便我今後走了,遊涯四方,我仍在你身邊,一直都在。至於那福囊……本想取來給你添福氣,嘖竟沒了,實乃可惜。” 在嘆著這一遺憾中,三人共同迎接雪的降臨。 漫天柔羽,鴻絮翩飛,似那年,是今夕。

第161章 雪莊行

在後院堆放雜物的木屋內,一宦官探進頭去東張西望,這些人在這院裡搜尋著什麼,直到從那邊傳來一聲――“陛下,找著了!”這才把其他人引過來。

宦官從狹窄的屋裡躬著身取出赤黑布袋,抖了抖肩上雪,樂呵一笑,把袋子恭敬捧給面前的人。

皇上接過它,珍惜地撫開,露出裡面褐色木實。“嗯,就是它。”

“奴婢記得這是陛下八歲時冬日最愛用的除雪鏟,不知陛下怎麼今次就想起帶過來了?”張魏在背後不解。

“突然想做些舊事,做些和今時不同之事。”

“原來陛下是在懷戀過去。”

“亦可這麼說。”

把小鏟收回布袋中,皇上道:“走吧,去找皇姐。”

“好嘞。奴婢想長公主這會兒應該還在屋裡。”

張魏把撐開的傘移到皇上頭頂上,“陛下,往這邊走。”幾人朝著北寺的路前進,尋了條近路,不至二刻便走到了,身後雕飾雍華的中寺愈來愈遠,眼前只有那棟平屋的方向。輕敲門,有應聲後推開,開門的正是衛央。他走進去,看見坐在床榻畔的沈淑昭,屋內紅紅橘光映襯兩人,溫暖有和,除了沈淑昭略微的隱憂浮於眼梢,但總歸是平靜的。

“怎麼了?”他故作輕鬆問。其實心底大約已經猜出半分,他向衛央投以目光,然後得到確定。

今年來這裡,正好可以見到沈清婉寧妃。在這裡得知真相,更有份儀式感。

“都知曉了,好,終於,最後剩下的人知曉了。”

沈淑昭聽得心裡發緊,有分愧疚,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原來這些事都只有這二人在承受。

“臣女……”

“朕好似猜到你要說何了,不過就此打住,從那時走至今日,不是來聽你表歉的。”

“陛下真的甘願放棄一切嗎?”

放棄這些皇位與名聲?

“對。”

皇上回答得太乾脆,以至於她還欲說什麼,就被及時打斷:“不談此事了,輪世未免太過沉重,你與皇姐今生安安穩穩便已足矣,朕與母后之事不必你多思。”

隨後他揚了揚手裡的布袋,“來,你們助朕一件事。”

“什麼?”

“皇姐,你還記得我們幼年時來此地埋下的珍物嗎?”

衛央一陣恍惚,“似有此事。”

“那年行晚膳後,我們偷跑出來,溜至這附近,用母后給的除雪鏟堆了不少奇物,還把一根樹下的雪都刨了,挖了個洞,放進去各自大年夜領得的福囊,說是要放在這佛門重地吸取好氣,然後一生無憂,永得好運,對嗎?”

他詳細說後,衛央這才憶起,想罷,不由得覺得好笑,那時的稚童連福囊都可當作世間最珍惜之物,非得找個地方好生存放,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珍惜的東西已經變了,甚至連它曾經在哪裡,都不記得了。

“是沒錯,你要去尋回它嗎?”

“是啊,忽然很想把它拿回來,後半生的好運就靠它了,只是可惜不太不記得在何處了。”

“無妨,你要做什麼,我陪你。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還有我。”

皇上忽因受寒而發出咳聲,但很快他將被凍壞的手放在唇上止住咳嗽,“事不宜遲,此趟雪莊行就快結束了,趁著落日還未下西山,速速去吧。”

“嗯,你取個給我。”衛央從袋裡拿出除雪之物,就見熟悉的模樣,木柄花紋處的孩童踩蓮抱鯉,正是刻在昔日用於埋福囊的那個上。

“皇姐,你的這把一直留在內務府的庫裡,只是它尋出來時塵埃結網不少。”

接著在皇上的催促下,沈淑昭跟在衛央身後,隨他走出了屋子。莫忘就等候在簷廊上,見三人都往外走,竟連遮雪傘都不帶,慌忙地跑進屋子裡翻箱倒櫃湊出兩把來,追趕著送給了路上的他們。

路上,沈淑昭就與衛央共撐把傘,而皇上獨自撐一傘。

不過慶幸的是,路上雪漸漸就停了,於是他們也沒再舉它。

“埋在了哪裡呢?”沈淑昭張望。

“隱約記得在這邊。那棵樹就在走過第三個院門後。”

“好,那陛下領路,臣女就什麼都不知道的跟著你們了――”

說完她摟緊了衛央手臂,往裡縮,躲著風。瞧見她的小舉動,皇上欣慰,“走。”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道:“二小姐,朕並非刻意前來相擾,只是想起就快離開這,而皇姐早就說過等來山莊時同你道清一切,前世太過傷痛,怕你們不自覺沉浸其中,故而尋了些事做,這佛門之地,也不敢做太造次之事,請諒解。”

沈淑昭猛點頭,她明白。

擁緊衛央,這樣各自慢行走的感覺,就像一家人。

天色尚且霧濛濛,慶幸未至餘暉時分。穿過幾道寺門,土牆,板石路,長廊被風吹響的護花鈴,在一片清冷瀰漫裡,他們終於來到皇上記得的大樹面前。此時的它枯枝衰萎,高大光禿禿的身子上全部堆滿了積雪,抖一下,人便會瞬間沒了。“好像就在這?”皇上蹲下身琢磨,煞有其事的摸了摸雪地,厚實的雪下是穩凝的土地,“該是此地。”

三人俯下身,動用起除雪鏟。

“你怎會突然想起這事?”

在挖至中途時,衛央問起。

“就是一下子想起,出宮前想起。”

“你從前不願得回憶舊事。”

“現在是了。”

皇上漫不經心的回答著,與此同時,雪被鏟沒,露出黑土。“從邊角挖一點,當年埋得很淺,一鬆土就能尋到了。”

“陛下你們還真是會選隱蔽之地,臣女看這附近除了掃雪僧,不會有人來。”

“是了是了,沈姑娘別停下,幫朕再挖一下。”

結果,就在信誓旦旦中,三人把四周雪都除空,土都鬆了,仍舊沒尋見。

“哎,朕記得明明就在此樹下――”

沈淑昭本以為是皇上弄錯了,未曾想身旁的衛央也喃喃:“甚是奇怪,依稀記得……”

難道被人取走了?

“不會是被小僧人頑皮挖出來,瞧見是好物,所以取走了?”

“也有可能,畢竟是裝在一個挺華美的盒子裡。”皇上嘆息,他這樣承認後,沈淑昭更感尋它無望了。不過瞧見二人童年的回憶就這樣沒了,她也不願見他們感慨起來,就道:“這院子這麼多樹,說不定埋在了別處,記岔了也不定。”

“也可能。”衛央道。

“好罷,二小姐,朕的福囊是裝在白盒裡,皇姐的福囊就放在旁邊,那盒子很易發現,福囊也許會遺落在稀土裡。”

“為何你的是放在白盒裡,她的就沒有?”

“你問皇姐。”

“當年你何歲,我何歲?福囊早就領了多次,偏你拿它當寶,非要偷著拽我過來,把它們埋在這裡,我不過敷衍了事。”

“你在外人面前直言此事可想過會傷皇弟的心?”皇上說後瞥了沈淑昭一眼,隨之咳嗽幾聲,立馬改口,“淑昭姑娘不是外人,方才錯話了。”

“沒有沒有,正逢大年,陛下可莫再給臣女說這些話。”

衛央從背後緩緩道,“讓他說罷,不用太顧慮他的感受。”

“……”

沈淑昭忽然覺得皇上好可憐。

“沒意思,我去尋福囊。”皇上沒有理,直接提著除雪鏟走了出去。

院裡的大樹不多,三人在樹下幾番剷雪,可最後都沒有找出那個盒子與福囊。“真的不見了?”皇上站在雪地裡自顧自的問,沈淑昭知他一定很失望,再看衛央,同樣如此。儘管曾說著當初敷衍了事,但真的尋不到的時候,她眼底的遺憾不比皇上少。

“許是不是這間院子呢?還有下一個呢。”她站起來,急切的說道,“我們去下一個院子。”

皇上微微搖了搖頭,“尋不到,就是真的沒了。”他提著除雪鏟的雙手慢慢放下,沈淑昭覺得那一定是意義很重要的東西,否則他不會今年想起來去找它。“再堅持一下!”

“不了。”皇上很乾脆的回絕,“用所剩無幾的時辰去尋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

沈淑昭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話至嘴邊還是沉默。其實皇上說的不無道理,過去就是過去了,再找不到就不要執著了,她看向衛央的側顏,若說她們之間的往事是過去,第一世已煙消雲散,再埋怨與生恨又有何意義?她很小心心憐的握住衛央冰冷的手,生怕手指上繫著的命運紅線斷了。

衛央,我們不再計較過去了,今生讓一切重新開始。

“既然下了大雪,就不要揮擲良辰美景了,不如來鬥雪?”

皇上說的比之前還要堅定。

沈淑昭裹緊了大氅,心裡那是一百個不情願,這裡好冷啊――

“沈姑娘別怕,朕不鬥你。”皇上溫文爾雅的面容,對她顯得毫無威脅。“咱們來做更有意思的事,一起對付另一人。”

陷入短暫的沉默後。

沈淑昭忍住不笑,然後答道:“好。”這句話隨之換來一雙幽怨又美麗的雙眸凝視。

餘光依稀可見,但她就是不能看,看了就做不下這個決定了。

沒和衛央鬥過雪,她一定要經歷一次!

“沈姑娘和朕真是一條心,來,站這邊,別和她在一起。”

“哎來了來了――”

某個人很快把自己昨日許諾過的娘子給忘在了身後,歡天喜地跑去了小舅子那邊,留下雪樹下衛央的蒼白身影。

雪在手心裡揉成團,捂熱,嗖的一聲,朝衛央砸去,而衛央的面前正是說要迎娶自己結果卻站在了對面的那個人,皇上砸來的雪球正中她的肩膀,殘雪留下一道痕跡,慢悠悠掉落。

“呀你砸得太重了。”沈淑昭推搡皇上心疼起來。正是在這皇上回頭之際,一個雪球準確無誤的砸在了他的鼻樑上,惹得他步子不穩,向後倒退了幾步。“啊――沈姑娘,皇姐更狠吧?”皇上撐在樹邊,揉著鼻樑。

“你要做什麼,我陪你便是。”衛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她冷冷的容顏毫無退讓之意。

“沈姑娘,你可要記得你是朕這邊的。”

“嗯……”

雪球就在漫天裡開始交速,砸在樹幹上,飛快飆散,三人頭頂上不知何時都沾上了雪霜,看上去就像白了首,若是就此安生老去,年老時也這麼逍遙也未嘗不可。

那些前世沉重的往昔,在雪中漸漸被忘卻。心中疙瘩,終於解開恢復為原樣。

最後疲累了,盡興之後都躺倒在雪地裡。頭對著頭,仰望長空。這時已近餘暉收束,落日在雪地裡染上暖色,失去了不可一世的淒冷,天邊霧色,橘紅,金光,層次櫛比,看得人心裡很暖,也很蒼涼。天很大,人很小,這裡發生的一切,遙遠不可知,同樣千里外亦不知這邊當下的幸福。前世今生,重疊的人,悲傷與幸福竟截然不同。

大雪在方才稍縱即逝的歇息後,又開始下起細細落雪,與之前的大風雪略有差別。

衛央似憶起了什麼,抱緊身邊的人,在她耳畔呢喃著:

“淑昭,那年的我們就是在這樣雪裡初吻。”

聽到她這麼說,沈淑昭驀地動容起來。

“那以後,每當下起雪來,我都要想起此事了。”

“你不知每當落雪時,我總如此。”

“好,今後就算我忘卻前世,下雪時我仍會記住我們曾經發生的一切。我不願再忘記你,要在這雪中,永遠記住你。”

“嗯。”

兩個人在雪中不自覺牽緊了手,無人知這對她們的意義多深,但她們明白就夠了。許久後,皇上慢慢道:“皇姐,朕有一事想告訴你。”

“何事?”

“朕知你從那年父皇去世後就一直想離宮,在外尋住府。只是不得嫁,母后又捨不得你走,所以一直拖著,朕早早的在京城與蘇州為你們尋好了宅邸,京城這個是便於你早朝,蘇州那邊是好後生享寧,青山綠水,不為人相擾,回宮後朕把府契交於你。”

“那你呢?”沈淑昭問道,“陛下後生想去哪?”

他想了想,神情微變哀傷,“去天涯,見京城沒有之景,見京城沒有之人,偶爾經過京城就進宮看你們,老了累了,就去蘇州找你們,望你們那時還認得出朕。”

沈淑昭察覺出他語氣下淡淡的湧緒,立刻道:“我們不會忘記你的,陛下。”

“你是我的弟弟。”衛央說。

“皇姐,今生能成為你的皇弟甚為福氣,即便我今後走了,遊涯四方,我仍在你身邊,一直都在。至於那福囊……本想取來給你添福氣,嘖竟沒了,實乃可惜。”

在嘆著這一遺憾中,三人共同迎接雪的降臨。

漫天柔羽,鴻絮翩飛,似那年,是今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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