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故地遊

長宮亂·暗女·7,374·2026/3/26

第166章 故地遊 羈絆就似紅線,一旦系得人手指發疼,就再也掙脫不得。[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疼痛會叫人記得清楚,不願放下,愛使它變得更刻骨銘心。凡世俗念,填滿肉軀,生如紅葉枯燈,瞬逝無形,只因慾念留下存在痕跡。欲不盡,羈更深,待到大徹大悟時,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神祇只不過戲人,浮世不知被愚弄。舉頭三尺有天眼,孽緣回障,百態生陋,人性惡果終自食。 兜兜轉轉,眾神歸位,舊地昔物,一切從開始迴向原位。蕊珠宮,朝內太后長女之故居,自國寺祈福回宮後為多與母相聚,便常住於長樂宮內,與永壽殿相近。然在今年,在天子與太后關係愈來愈劣之下,坤儀長公主為表中立之意搬出,回絕不少宮廷貴眷相助,獨自回到未及笄前的清冷舊宮。 在世人眼中,一個萬歲殿,一個永壽殿,相中再起一個蕊珠殿,風雲漸來,撲所迷離。 幾日下來長公主毫無動靜,因她不喜拜訪,故而偌大皇宮無一人可掌握她的去向。陛下宮殿那邊,明燭徹夜不熄,群臣結聚內閣中,共商秘事。今天仍舊如此,天方初亮,樂府才起來練技時,就有更多生疏面孔出現,有良嬪生父,羅輯與公孫單等人,他們頭次受召前來時還甚忐忑不安,之後等候他們的,即是一個新的幕後者出現。 後宮與這裡隔絕,但也不是毫無關係。至少有一人是知曉一切的。在宮女的相領下,沈淑昭隨她們踏入蕊珠宮的白玉長階,在衛央皇上於萬歲殿召見眾臣時,她就在此等候。 三世的妃子,三世的輾轉,襦裳步搖不變,容顏氣場依舊,她像當年那日一樣再次走進去,此時宮女向四周散開退讓,呈出一條無阻的道路。 一眼望去,空曠大殿還殘餘著方從長樂宮搬出的匆忙,只是大部分已安置妥當。 “長公主何時歸來?”這是沈淑昭來時的第一句話。 宮女端儀躬首,“殿下午時而歸。” 這聲回言令沈淑昭心安,那邊的情況不必憂心,他們自會處理好。 “本宮知道了,你們退下。”吩咐畢,她在殿內四處晃盪起來,走在應該是自己理應來過無初次的地方,前世今生,就像浮華一場夢。旭日穿透松綠軟煙羅窗屜,被地生花,波光粼粼。她雖對這裡毫無印象,卻喜歡得緊。 原先衛央在長樂宮時的居殿充滿了皇家的華美,仿似連塵埃都是碎了的玉,唯獨這裡不同,真正合了衛央給人留下的印象。 殿內宮女對主子珍重的沈淑昭甚為尊敬,故而每個候在長廊的人笑靨含花,面容上撲的桃紅粉更顯媚態。在這份晨曙祥和之中,沈淑昭經過衛央寢居,案几上仍擺留有主人常讀的列傳書目。想起什麼,站在門簾露縫旁,她躊躇著不敢進。 猶記得除夕時,從這裡取出了讀來悲傷難忘的習字帖,當時還問是誰所寫,難道衛央曾言兩次的那位故人正是自己嗎? 若為真該多難過。不為自己,為愛慕之人。 早就知道陰陽兩隔乃逝者之幸,生者之痛。 而她又是怎樣在這種痛苦中煎熬,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光等候自己? 沈淑昭想起宣紙上的字跡,心更痛一番,字跡怕是不會認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就是她的所寫,不過是過去的自己。 她望著案上宣紙久不移步,老天爺為何要這般愚弄她們?莫非這是身為宮廷兒女的悲哀?過去親手犯下的那些血債,讓她現在明白了,終究是要償還的。 可這幾生幾世,夠不夠苦? 該滿意了罷? 她忽然心痛至無以復加。 “二小姐,你若始終要進去,為何不放下顧慮早些進去呢?”從身後傳來婢女莫忘之言。沈淑昭不知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目色如春水化柔,她許是整個宮內唯一知曉此事的宮人。 聽到此言,沈淑昭不免心酸,“我並非心有千慮,不敢進去,我只怕去見心上人的種種苦楚。舊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其中窺見那人的痛苦,還是在我所不知的日子裡,不能擁她入懷,無法撫平她的傷痛,令她獨自一人走在世間,是我放不下過去那個自己的緣由。” “奴婢雖不詳知你們的過去,但奴婢知道,唯有二小姐願意麵對過去的自己,主子才會真正釋然。畢竟她對你的愛中,也有你們的曾經啊。若你不能原諒自己,主子肯定會很難過。” “我值得被她這樣對待嗎?” “二小姐為甚不親自去問問過去的自己,值得嗎?” 醍醐灌頂,沈淑昭苦澀一笑,她慢慢掀開半個玉簾,回身,對莫忘道:“你說得對。”莫忘在身後含笑注視她走進去,青案就立在眼前,走進之後,越過書卷,背後的宣紙終於顯現眼前。原來,它就在上面。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半會兒,終於拿起一張紙。 褶皺泛黃,想必是從原世帶走的罷,經過了一世又一世,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竟然還將它帶在身邊當作珍物。 你要我怎麼說你是好。 她把字最長的那張宣紙執於面前: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同國不同面。恨爾,更思爾。遠山知否,知否……這便是自己曾經寫的了,至於當時為何會寫出這種話?她不記得了,心中揣測許是在多年戰爭之時。還有好多好多,那些臨摹別人的字帖,她都不記得了,為什麼要寫?下筆時又是在何處?原來這個世間真的有一種無望,是曾經最美好的回憶擺在面前,卻連一個感想都想不起。 沈淑昭,你怎麼能把最重要的人忘記? 她在責怪自己。 就在不斷自責間,突然她發現藏於紙內最深處有一封信,它被疊得端整,就像初被封之時的模樣。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很快將其拆開,毫不猶豫。信在眼前被展開的剎那,“來生親啟”四個隸字,一如既往的表明那是由自己所書。 她呆呆看著它,正如不會講話的它。 直覺告訴她這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因為就在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心就像與過去的自己一樣,連在了一起,無法平息心中湧動的哀慟。畢竟曾經的那個自己,仍然是自己。 她錯愣神掃了幾行,字跡墨淡,與之前的那些清淺不同,它是真正的模糊失色,甚至在字的邊際上,還染得有墨水的混沌顏色。 那時莫非是邊寫邊哭? 定了定神,認真閱起來,一種錯覺臨然而起,那些舊時光摺疊在了一起,周圍景色變得發慢,開始回溯,就在那個遙遠的已經逝去的時空。 彼時經歷了一切的自己正在小案前,久久相坐無言。 終於,過去的她拿起烏木筒裡的毛筆,顫巍巍落筆。墨水打溼宣紙,柔軟滲透進顏色。“來世親啟”,她寫下的時候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冷。目光堅硬,斜睥下方的紙張,她從容不迫,猶如青竹。 唯一的光束從宮頂長窗落在她的身上,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四周黑得徹底,陰晦,消溶,僅在殘存一道光束下寫遺筆。並未點蠟,但點它又有何用?天外是無盡餘暉,殘血屠城,刀光劍影聲爭鋒不斷,嘶吼連同淒厲的慘叫在遠方迴盪。 洛陽失守。 梁王及太后攻打入宮,拿回舊都勢在必得。 但他們要她活著,要拿她問事。 太后對謠言她蠱惑衛央一事震怒,誓要先留她一條活命。所以千軍萬馬踏平皇宮的城門,生生殺出一條嗜血屍道,唯獨不破這裡的宮門。 衛央,恐怕此次就是訣別了啊。 她寫出這句話時,就開始強忍淚意。 頓了頓,復下筆: 我的心上人,你乃當朝長公主,為贏者之伍,我怎忍心讓你隨我一起遭受顛沛流離之苦?甚至是承受世人異樣的眼光?所以在太后質問我之前,我會自行了斷自己。離破宮至今,已過半個時辰,待這柱香燃燼,高德忠找上我時,我便會告訴他我對你的輕蔑。你可知我必須得這麼做,以你我多年情分,你想必是該明白我這樣做的理由。 等我自盡後,你在遠方長安聽聞我的臨終遺言,可莫詫異與沉耽悲痛,因為這是我此生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時,宣紙上的墨跡一時被滲透得更深了,原來,是淚珠子接連不斷的掉落。 淚眼模糊,看不清眼前,她只得停下筆,緩一會兒,再繼續寫下去。 難道她不想活? 她想啊。 她想與她長相廝守,一世一雙人的活著。 但老天不允許啊……這便是命中命中,不得善終。 她閉上眼,回憶起那些美好的,什麼都未改變的日子。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落筆。 無法忘卻那年宮市,天燈過,漫天絮,她們在孤月長巷裡寂寞相逢。是宿命也好,是劫也罷,極力想抓住飛舞宣紙的自己那樣子定是看起來狼狽極了,然而後來發生的一切,這冥冥之中,大概是有天意所在。 之後的信裡,就像在走馬觀燈般的寫了畢生的美好回憶,每一件事都寫得十分清楚,娓娓道來,頗有心酸。 讀至一半,今世的沈淑昭不禁發出這樣的疑問。 “那條長巷在哪裡?” 她望了望窗畔外的積雪長巷,是宮門正對著的方向。 “是那裡嗎?” 抱著疑慮,右手執此信,左手提裙襬,她朝著殿門外跑去,大步流星經過一眾婢女面前,連被莫忘詢聲喚住都來不及顧。 衛央,我們曾經都去過何處,經歷了多少事? 現在—— 我來了。 衝出殿的正門,她在冬雪大道上奮不顧身的提著宮裙朝那個地方跑去,凌冽寒風不再刺得臉疼,是喜悅,是興奮,是重新如獲至寶的百感交集。 遺忘是最殘忍之事,所以不要讓任何人成為被遺忘的那個。 她要記得,刻骨銘心的記得。 來到信中所言的宮門口長巷,這裡正好是掃雪路兩旁,邊頭還有幾棵雪松,信中說她們就在這裡真正初進彼心,並寫了所有經過。沈淑昭看著它們分不清哪一棵才是被掛上信的那個,但她心裡無限動容,在枝幹上反覆摸了好幾遍,還踮起腳尖與宮牆比對了下,不由得感到好笑,真不知當時自己哪裡來的自信去取紙?然後讓旁邊的衛央白白看了笑話。 從這裡望向天際晨曙,若是為黑夜時,有重重天燈不約而同浮過這邊的上空,該是何等的波瀾壯麗? 這時宮門地上慢映出一個宮女影子,“二小姐原來在這?叫奴婢找得好苦。”沈淑昭沒有作答,只痴盯著天空,惹得走出來的莫忘也一起向上看,上面有什麼東西?但張望半天,她實在沒發現什麼,只好鬱悶的看向沈淑昭,竟發現二小姐唇畔帶笑?她頓時慌張起來,壞了壞了,莫不是讀信魔怔了? 沈淑昭旁若無人,她的眼中此時此刻淪陷在那個已經消逝、無法重回之世的昔日景象,它的的確確曾經發生過,且仍在另外的時空封存著。 彷彿看到長巷兩端,一個是蹲身拾物的宮妃,一個是騎馬踏月的公主,身影正緩緩穿過自己相逢。 想了想以自己性子,一定會感到尷尬,不知所措的看著這位高貴美麗的女性朝自己而來,望她千萬別見此惱羞就好;而以衛央的性子,發現自家宮門前出現了位狼狽的妃子,一定會上前作詢,變得溫和。 想畢,沈淑昭將書信展開,繼續讀去。 一張紙,信裡信外,前世今生,白駒過隙,真叫人無可奈何。 字跡越來越看不清,墨水相融,寫到後面時,過去的自己那時已無法下筆。她驀地為自己心疼起來,如今令自己開心的一切,正是當時令自己沉浸痛苦之時,人總有想重頭來過的事,想說的話,想愛的人,只是當時已惘然。情究竟為何物?嘗過便知世間百味不過如此。 沈淑昭順著信中偶然提到的那些地名,向著前方走去。原來御花園中的南苑因是衛央之地,他人不可入,所以自己時常與她在此地遊玩,皇宮統共就這點大,何處不有人?如此說來,那裡倒不失為一個無人可擾的清靜地了。 訣別信上提,自離別以來,皇宮沒人有心思勤理花草,所以荒蕪了許多地方,曾經的繁華變為蒼涼,想來這種滋味不好受。那時的自己一直在御花園中悉心照料著衛央種下的花木,不願枯萎。待花盛放時,就想起了二人曾經肩並肩漫步白色夾竹桃下的日子。 這份心情她有了理解,朝朝暮暮,只盼你歸。見一面便好,撫你黛眉青絲,見它痕跡未改,音容依舊,只要能夠見上一面就好。在失去心上人的宮裡,獨自守它們花謝花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人擁抱繾綣往昔入睡,守座空心的長宮,等待天明。 必得是日夜在問。 你在哪? 你可有像我現在一樣,在想你嗎? 想至此,沈淑昭拿著這封信,手在顫抖,她從不知自己可有如此大的毅力,靠重遊故地支撐自己活著。直到宮城被破,至寫下遺書的時刻,那心心念的人,也依然沒有出現。 正是這種等待太多,多到已經麻木。 所以才在最後那一場等中,累積的失望終於徹底爆發,決然的選擇了灰飛煙滅於虛無,有緣再見罷。 她感到一陣心痛。 可是啊衛央……我如今已知道你對我的愛有多深了,讓你可以熬過這麼多漫長的時光,從第一世違抗太后之令從宮中救我而去,再到第二世的不得不長別離,與今生初識的相伴那些時光,我已經明白了。 是該相信你,相信我們的愛無堅不摧。 帶著難以言說的滋味,她向著最後一個地方進去,那裡,正是信戛然而止的地方。 與長樂宮名字相對應的,未央宮。那是一個徘徊了無數次,擁有無盡回憶之地。因為皇家封號以雅為上,名以通俗為首,有地氣命重為意,所以衛央才得此名,而封號則取天尊雅名,彰顯高貴。 在前世不瞭解她時,她覺得住在此宮並未有何感覺,原來,自己一直住在那人的名字裡,就像住在她的心上。 她走向熟悉的地方,帶著份悲憫。重新站在它的面前,這時的宮闕鳳角上被東日渡上一層燒紅的金鱗,望而生威。 心揪了一下。 這裡,是她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然而今生無人入住的它已雜草橫生,牌匾灰黯,原來的模樣都變了。 但是,宮殿裡的每一個轉角,每一間閣樓。對獨自走過無數遍的她來說,是多麼的熟悉。 重新踏入這裡,來到寢居的長廊,踩上厚雪無人打掃的臺階,她把手放在闌幹上,就像第二世的她,第一世的她。 三個人把手放在這裡,等候的心境各不相同。 命運給她與衛央開了個玩笑,將她們無數次硬生生的拆散。 忽而對命有了新見解,沈淑昭喃喃,“衛央,你說我們離別幾世,是否為上天的懲罰?我害了那些阻礙我與太后的人,你出征戰場討伐侵土外敵,我們皆是手上沾血之人,所以上天一定要給我們懲罰,才叫我們在一起得這麼辛苦?” 至於其他人,她開始相信天道輪迴,她們都如此,那些人會以他們該承受的事情方式結束罪孽。 最後,低頭再讀信,末尾沒了回憶過去,只剩下猜測。書道梁王身邊的奇人占卜通曉世間任何事,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勸衛央定要嚴加提防,因為此人雖比東方朔足智多謀,但心機邪道,對眾生不懷善意。並且,太后與梁王還很可能會反目,皇上荊州留有的殘存兵庫就是為那日準備,望別負了自己與皇上願她一世安康的心意,守住這片江山。 話說回來,怎可能有人對每件事的發生都如此清楚,就像他們每個念頭都被知曉了一般? 但在戰爭快要結束後,那奇人卻突然對什麼都不清楚了,佔錯不少事,卻因之前豎下的威崇,讓世人只覺是他偶有失手,莫非他的能力僅此為止? 若說這是天賜靈力,那麼世間俗人死後是否別有一番洞天? 她如今寫下遺書的每一個字,燒去冥間後尚能帶向來世? 過去,最難尋;將來,最難測。 不至臨死一刻,永遠不知事情會變成什麼。 雖覺難信此事,但她仍要親書,就當臨終寫給過去,不無痛快。反正這些東西遲早是要燒燬,冥冥之中,世間有失有得,有的東西會走,而有的東西則會回到自己身邊。所以她要寫得詳盡,給來世的自己看,看今夕皇宮的戰火血色,太后和子女的恩怨,權勢的渴求引出的血光之災,天下大亂,凡人因慾念而生事,又因慾念而亡。 她要賭一把,賭自己會不會受眷顧。若真的可有來世,只願再相見時,能忘卻痛苦前塵舊事,不帶有恨意的相愛一場。 那個時候的沈淑昭十分冷靜,她把這些世人看來只是瘋言的想法記在無人可知的紙上。 時日無多,她會將信會藏在隱蔽的地方,隨宮殿一齊被火光吞沒,就當作陪葬品。末了,執筆停,流下最後一滴淚,她收好信,將它放向隱蔽之處。 做完這件事,她釋然的坐回了原位,無所畏懼的注視殿門,等候宮外前來捉拿她之人的到來,然後從容赴死。 往事幕幕煙消雲散,最終只落得此時的沈淑昭站在大殿裡,在那個過去的位置上,看著自己死,看著自己走向滅亡。 信讀完,頭髮疼。 百感憋在胸腔,堵得窒息。 這便是過去的事情嗎? 若是當時選擇與衛央離開,如今又會是何樣?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也許會懷著對親人的愧疚與恨後的悲涼過完一生,也許會出現別的差錯又墮入輪迴。 現在,倒是比那第一世要好了。 雖然這樣說有些晚了,但是過去的自己感受到了嗎? 在這相同的身體,相同的靈魂裡。 現在的她記住了今世相伴時的歡悅,很幸福。 背叛,懷疑,卑微,這些情緒她都感受不到了。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樣的自己,不曾因第一世的漫長分別痛苦的自己,不正合了“只願再相見時,能忘卻痛苦前塵舊事,不帶有恨意的相愛一場”的遺願?而那一封信,被回到舊地空悲切的衛央所發現,又帶給了現在的自己,讓“來世親啟”這四字成了真。 不禁感慨萬千,原來世上的任何事情,自是有安排。 天也,命也,不得不信緣。上天把什麼都變得糟糕,卻竟在最後,才發現當下正是最好的,而那過去,就成了過去,是它成就了現在的幸福。 “我現在清楚了,命裡留在最後的,才是真叫人透徹的。第一世已如願,你可以安息了。” 沈淑昭放下這封信,遙望前方。 站在身後的莫忘拿著那塌宣紙不知如何是好,殿下是作了吩咐將這些都放在顯眼處,而後又道,這些東西都交給她作決定。 “二小姐,你還要繼續去下一地嗎?” “不去了,我就留在這裡。” “這封信與習字帖該怎辦?長公主說都由二小姐決定。” “我只想做這一件事。”沈淑昭走向點燭供巡邏護兵走夜路的取暖地方,就算無妃嬪入住,也是有宮人看守的。在重見天明時分,從金色長信宮燈中取出一根燭,在庭院宮人搭建的小棚尚有生火的取暖之地,她把泛黃舊信放在漸漸燒得明旺的火焰上方,燎爐終於將其點上。 “你知道嗎,萬事萬物皆有定數,毀於火焰這個遺願,便是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信的邊角被吞噬,卷屈,變黑,然後慢悠悠從她手中滑落,像秋葉歸地般飄向生火處。 “都燒了罷,如今的我仍是我,過去的痛苦已成過去,會有更多的新回憶取代,勿沉耽,勿過感懷。” 莫忘雖不解為何會突然燒這些東西,更不懂遺願之意,她還是把這些宣紙都遞了過去,在交手的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遞出去的是沉重的東西,是一種前世今生的交替,江山大恨、兒女情仇都隨火焰化為烏有,在灰燼裡埋葬。 越來越多的字帖被點燃,熊熊烈火,明暗堆映,那些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可觸碰,不可追尋,火就像人的怒火,在一場爆發釋放以後,就是徹底的新生。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的句子在大火中焦灼。 大風吹過,使得火光搖曳。 灰燼隨風起。 帶著火的宣紙向上騰,一張起,兩張起,三張起……漸漸化蝶般在面前翩飛。 遠觀,猶如漫天紅葉。 羈絆這東西,真是難道分明。 紅葉落地更是蒼涼,半空飛旋亦有鮮活的存在痕跡,當它們全部墜落,就是這段往事塵封之時。 沈淑昭被紅葉籠身舞,她卻什麼都未做,只是怔怔看它們回到應去的地方。 伸出手,也沒有挽留。 她感受著過去從自己面前逝去的悲傷。 由這場宣紙起的開始,就由這場大火結束。 背後傳來踩於庭院長廊上的腳步聲。 熟悉的霜月衣角,青絲齊腰,朝著這邊緩慢走來。 望著大火與灰燼飛的沈淑昭沒有回頭。 因為她已知是誰。 “你來了。” “嗯。”

第166章 故地遊

羈絆就似紅線,一旦系得人手指發疼,就再也掙脫不得。[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疼痛會叫人記得清楚,不願放下,愛使它變得更刻骨銘心。凡世俗念,填滿肉軀,生如紅葉枯燈,瞬逝無形,只因慾念留下存在痕跡。欲不盡,羈更深,待到大徹大悟時,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神祇只不過戲人,浮世不知被愚弄。舉頭三尺有天眼,孽緣回障,百態生陋,人性惡果終自食。

兜兜轉轉,眾神歸位,舊地昔物,一切從開始迴向原位。蕊珠宮,朝內太后長女之故居,自國寺祈福回宮後為多與母相聚,便常住於長樂宮內,與永壽殿相近。然在今年,在天子與太后關係愈來愈劣之下,坤儀長公主為表中立之意搬出,回絕不少宮廷貴眷相助,獨自回到未及笄前的清冷舊宮。

在世人眼中,一個萬歲殿,一個永壽殿,相中再起一個蕊珠殿,風雲漸來,撲所迷離。

幾日下來長公主毫無動靜,因她不喜拜訪,故而偌大皇宮無一人可掌握她的去向。陛下宮殿那邊,明燭徹夜不熄,群臣結聚內閣中,共商秘事。今天仍舊如此,天方初亮,樂府才起來練技時,就有更多生疏面孔出現,有良嬪生父,羅輯與公孫單等人,他們頭次受召前來時還甚忐忑不安,之後等候他們的,即是一個新的幕後者出現。

後宮與這裡隔絕,但也不是毫無關係。至少有一人是知曉一切的。在宮女的相領下,沈淑昭隨她們踏入蕊珠宮的白玉長階,在衛央皇上於萬歲殿召見眾臣時,她就在此等候。

三世的妃子,三世的輾轉,襦裳步搖不變,容顏氣場依舊,她像當年那日一樣再次走進去,此時宮女向四周散開退讓,呈出一條無阻的道路。

一眼望去,空曠大殿還殘餘著方從長樂宮搬出的匆忙,只是大部分已安置妥當。

“長公主何時歸來?”這是沈淑昭來時的第一句話。

宮女端儀躬首,“殿下午時而歸。”

這聲回言令沈淑昭心安,那邊的情況不必憂心,他們自會處理好。

“本宮知道了,你們退下。”吩咐畢,她在殿內四處晃盪起來,走在應該是自己理應來過無初次的地方,前世今生,就像浮華一場夢。旭日穿透松綠軟煙羅窗屜,被地生花,波光粼粼。她雖對這裡毫無印象,卻喜歡得緊。

原先衛央在長樂宮時的居殿充滿了皇家的華美,仿似連塵埃都是碎了的玉,唯獨這裡不同,真正合了衛央給人留下的印象。

殿內宮女對主子珍重的沈淑昭甚為尊敬,故而每個候在長廊的人笑靨含花,面容上撲的桃紅粉更顯媚態。在這份晨曙祥和之中,沈淑昭經過衛央寢居,案几上仍擺留有主人常讀的列傳書目。想起什麼,站在門簾露縫旁,她躊躇著不敢進。

猶記得除夕時,從這裡取出了讀來悲傷難忘的習字帖,當時還問是誰所寫,難道衛央曾言兩次的那位故人正是自己嗎?

若為真該多難過。不為自己,為愛慕之人。

早就知道陰陽兩隔乃逝者之幸,生者之痛。

而她又是怎樣在這種痛苦中煎熬,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光等候自己?

沈淑昭想起宣紙上的字跡,心更痛一番,字跡怕是不會認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就是她的所寫,不過是過去的自己。

她望著案上宣紙久不移步,老天爺為何要這般愚弄她們?莫非這是身為宮廷兒女的悲哀?過去親手犯下的那些血債,讓她現在明白了,終究是要償還的。

可這幾生幾世,夠不夠苦?

該滿意了罷?

她忽然心痛至無以復加。

“二小姐,你若始終要進去,為何不放下顧慮早些進去呢?”從身後傳來婢女莫忘之言。沈淑昭不知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目色如春水化柔,她許是整個宮內唯一知曉此事的宮人。

聽到此言,沈淑昭不免心酸,“我並非心有千慮,不敢進去,我只怕去見心上人的種種苦楚。舊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其中窺見那人的痛苦,還是在我所不知的日子裡,不能擁她入懷,無法撫平她的傷痛,令她獨自一人走在世間,是我放不下過去那個自己的緣由。”

“奴婢雖不詳知你們的過去,但奴婢知道,唯有二小姐願意麵對過去的自己,主子才會真正釋然。畢竟她對你的愛中,也有你們的曾經啊。若你不能原諒自己,主子肯定會很難過。”

“我值得被她這樣對待嗎?”

“二小姐為甚不親自去問問過去的自己,值得嗎?”

醍醐灌頂,沈淑昭苦澀一笑,她慢慢掀開半個玉簾,回身,對莫忘道:“你說得對。”莫忘在身後含笑注視她走進去,青案就立在眼前,走進之後,越過書卷,背後的宣紙終於顯現眼前。原來,它就在上面。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半會兒,終於拿起一張紙。

褶皺泛黃,想必是從原世帶走的罷,經過了一世又一世,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竟然還將它帶在身邊當作珍物。

你要我怎麼說你是好。

她把字最長的那張宣紙執於面前: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未道籤語已定今生,二載久別,同國不同面。恨爾,更思爾。遠山知否,知否……這便是自己曾經寫的了,至於當時為何會寫出這種話?她不記得了,心中揣測許是在多年戰爭之時。還有好多好多,那些臨摹別人的字帖,她都不記得了,為什麼要寫?下筆時又是在何處?原來這個世間真的有一種無望,是曾經最美好的回憶擺在面前,卻連一個感想都想不起。

沈淑昭,你怎麼能把最重要的人忘記?

她在責怪自己。

就在不斷自責間,突然她發現藏於紙內最深處有一封信,它被疊得端整,就像初被封之時的模樣。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很快將其拆開,毫不猶豫。信在眼前被展開的剎那,“來生親啟”四個隸字,一如既往的表明那是由自己所書。

她呆呆看著它,正如不會講話的它。

直覺告訴她這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因為就在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心就像與過去的自己一樣,連在了一起,無法平息心中湧動的哀慟。畢竟曾經的那個自己,仍然是自己。

她錯愣神掃了幾行,字跡墨淡,與之前的那些清淺不同,它是真正的模糊失色,甚至在字的邊際上,還染得有墨水的混沌顏色。

那時莫非是邊寫邊哭?

定了定神,認真閱起來,一種錯覺臨然而起,那些舊時光摺疊在了一起,周圍景色變得發慢,開始回溯,就在那個遙遠的已經逝去的時空。

彼時經歷了一切的自己正在小案前,久久相坐無言。

終於,過去的她拿起烏木筒裡的毛筆,顫巍巍落筆。墨水打溼宣紙,柔軟滲透進顏色。“來世親啟”,她寫下的時候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冷。目光堅硬,斜睥下方的紙張,她從容不迫,猶如青竹。

唯一的光束從宮頂長窗落在她的身上,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四周黑得徹底,陰晦,消溶,僅在殘存一道光束下寫遺筆。並未點蠟,但點它又有何用?天外是無盡餘暉,殘血屠城,刀光劍影聲爭鋒不斷,嘶吼連同淒厲的慘叫在遠方迴盪。

洛陽失守。

梁王及太后攻打入宮,拿回舊都勢在必得。

但他們要她活著,要拿她問事。

太后對謠言她蠱惑衛央一事震怒,誓要先留她一條活命。所以千軍萬馬踏平皇宮的城門,生生殺出一條嗜血屍道,唯獨不破這裡的宮門。

衛央,恐怕此次就是訣別了啊。

她寫出這句話時,就開始強忍淚意。

頓了頓,復下筆:

我的心上人,你乃當朝長公主,為贏者之伍,我怎忍心讓你隨我一起遭受顛沛流離之苦?甚至是承受世人異樣的眼光?所以在太后質問我之前,我會自行了斷自己。離破宮至今,已過半個時辰,待這柱香燃燼,高德忠找上我時,我便會告訴他我對你的輕蔑。你可知我必須得這麼做,以你我多年情分,你想必是該明白我這樣做的理由。

等我自盡後,你在遠方長安聽聞我的臨終遺言,可莫詫異與沉耽悲痛,因為這是我此生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時,宣紙上的墨跡一時被滲透得更深了,原來,是淚珠子接連不斷的掉落。

淚眼模糊,看不清眼前,她只得停下筆,緩一會兒,再繼續寫下去。

難道她不想活?

她想啊。

她想與她長相廝守,一世一雙人的活著。

但老天不允許啊……這便是命中命中,不得善終。

她閉上眼,回憶起那些美好的,什麼都未改變的日子。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落筆。

無法忘卻那年宮市,天燈過,漫天絮,她們在孤月長巷裡寂寞相逢。是宿命也好,是劫也罷,極力想抓住飛舞宣紙的自己那樣子定是看起來狼狽極了,然而後來發生的一切,這冥冥之中,大概是有天意所在。

之後的信裡,就像在走馬觀燈般的寫了畢生的美好回憶,每一件事都寫得十分清楚,娓娓道來,頗有心酸。

讀至一半,今世的沈淑昭不禁發出這樣的疑問。

“那條長巷在哪裡?”

她望了望窗畔外的積雪長巷,是宮門正對著的方向。

“是那裡嗎?”

抱著疑慮,右手執此信,左手提裙襬,她朝著殿門外跑去,大步流星經過一眾婢女面前,連被莫忘詢聲喚住都來不及顧。

衛央,我們曾經都去過何處,經歷了多少事?

現在——

我來了。

衝出殿的正門,她在冬雪大道上奮不顧身的提著宮裙朝那個地方跑去,凌冽寒風不再刺得臉疼,是喜悅,是興奮,是重新如獲至寶的百感交集。

遺忘是最殘忍之事,所以不要讓任何人成為被遺忘的那個。

她要記得,刻骨銘心的記得。

來到信中所言的宮門口長巷,這裡正好是掃雪路兩旁,邊頭還有幾棵雪松,信中說她們就在這裡真正初進彼心,並寫了所有經過。沈淑昭看著它們分不清哪一棵才是被掛上信的那個,但她心裡無限動容,在枝幹上反覆摸了好幾遍,還踮起腳尖與宮牆比對了下,不由得感到好笑,真不知當時自己哪裡來的自信去取紙?然後讓旁邊的衛央白白看了笑話。

從這裡望向天際晨曙,若是為黑夜時,有重重天燈不約而同浮過這邊的上空,該是何等的波瀾壯麗?

這時宮門地上慢映出一個宮女影子,“二小姐原來在這?叫奴婢找得好苦。”沈淑昭沒有作答,只痴盯著天空,惹得走出來的莫忘也一起向上看,上面有什麼東西?但張望半天,她實在沒發現什麼,只好鬱悶的看向沈淑昭,竟發現二小姐唇畔帶笑?她頓時慌張起來,壞了壞了,莫不是讀信魔怔了?

沈淑昭旁若無人,她的眼中此時此刻淪陷在那個已經消逝、無法重回之世的昔日景象,它的的確確曾經發生過,且仍在另外的時空封存著。

彷彿看到長巷兩端,一個是蹲身拾物的宮妃,一個是騎馬踏月的公主,身影正緩緩穿過自己相逢。

想了想以自己性子,一定會感到尷尬,不知所措的看著這位高貴美麗的女性朝自己而來,望她千萬別見此惱羞就好;而以衛央的性子,發現自家宮門前出現了位狼狽的妃子,一定會上前作詢,變得溫和。

想畢,沈淑昭將書信展開,繼續讀去。

一張紙,信裡信外,前世今生,白駒過隙,真叫人無可奈何。

字跡越來越看不清,墨水相融,寫到後面時,過去的自己那時已無法下筆。她驀地為自己心疼起來,如今令自己開心的一切,正是當時令自己沉浸痛苦之時,人總有想重頭來過的事,想說的話,想愛的人,只是當時已惘然。情究竟為何物?嘗過便知世間百味不過如此。

沈淑昭順著信中偶然提到的那些地名,向著前方走去。原來御花園中的南苑因是衛央之地,他人不可入,所以自己時常與她在此地遊玩,皇宮統共就這點大,何處不有人?如此說來,那裡倒不失為一個無人可擾的清靜地了。

訣別信上提,自離別以來,皇宮沒人有心思勤理花草,所以荒蕪了許多地方,曾經的繁華變為蒼涼,想來這種滋味不好受。那時的自己一直在御花園中悉心照料著衛央種下的花木,不願枯萎。待花盛放時,就想起了二人曾經肩並肩漫步白色夾竹桃下的日子。

這份心情她有了理解,朝朝暮暮,只盼你歸。見一面便好,撫你黛眉青絲,見它痕跡未改,音容依舊,只要能夠見上一面就好。在失去心上人的宮裡,獨自守它們花謝花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人擁抱繾綣往昔入睡,守座空心的長宮,等待天明。

必得是日夜在問。

你在哪?

你可有像我現在一樣,在想你嗎?

想至此,沈淑昭拿著這封信,手在顫抖,她從不知自己可有如此大的毅力,靠重遊故地支撐自己活著。直到宮城被破,至寫下遺書的時刻,那心心念的人,也依然沒有出現。

正是這種等待太多,多到已經麻木。

所以才在最後那一場等中,累積的失望終於徹底爆發,決然的選擇了灰飛煙滅於虛無,有緣再見罷。

她感到一陣心痛。

可是啊衛央……我如今已知道你對我的愛有多深了,讓你可以熬過這麼多漫長的時光,從第一世違抗太后之令從宮中救我而去,再到第二世的不得不長別離,與今生初識的相伴那些時光,我已經明白了。

是該相信你,相信我們的愛無堅不摧。

帶著難以言說的滋味,她向著最後一個地方進去,那裡,正是信戛然而止的地方。

與長樂宮名字相對應的,未央宮。那是一個徘徊了無數次,擁有無盡回憶之地。因為皇家封號以雅為上,名以通俗為首,有地氣命重為意,所以衛央才得此名,而封號則取天尊雅名,彰顯高貴。

在前世不瞭解她時,她覺得住在此宮並未有何感覺,原來,自己一直住在那人的名字裡,就像住在她的心上。

她走向熟悉的地方,帶著份悲憫。重新站在它的面前,這時的宮闕鳳角上被東日渡上一層燒紅的金鱗,望而生威。

心揪了一下。

這裡,是她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然而今生無人入住的它已雜草橫生,牌匾灰黯,原來的模樣都變了。

但是,宮殿裡的每一個轉角,每一間閣樓。對獨自走過無數遍的她來說,是多麼的熟悉。

重新踏入這裡,來到寢居的長廊,踩上厚雪無人打掃的臺階,她把手放在闌幹上,就像第二世的她,第一世的她。

三個人把手放在這裡,等候的心境各不相同。

命運給她與衛央開了個玩笑,將她們無數次硬生生的拆散。

忽而對命有了新見解,沈淑昭喃喃,“衛央,你說我們離別幾世,是否為上天的懲罰?我害了那些阻礙我與太后的人,你出征戰場討伐侵土外敵,我們皆是手上沾血之人,所以上天一定要給我們懲罰,才叫我們在一起得這麼辛苦?”

至於其他人,她開始相信天道輪迴,她們都如此,那些人會以他們該承受的事情方式結束罪孽。

最後,低頭再讀信,末尾沒了回憶過去,只剩下猜測。書道梁王身邊的奇人占卜通曉世間任何事,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勸衛央定要嚴加提防,因為此人雖比東方朔足智多謀,但心機邪道,對眾生不懷善意。並且,太后與梁王還很可能會反目,皇上荊州留有的殘存兵庫就是為那日準備,望別負了自己與皇上願她一世安康的心意,守住這片江山。

話說回來,怎可能有人對每件事的發生都如此清楚,就像他們每個念頭都被知曉了一般?

但在戰爭快要結束後,那奇人卻突然對什麼都不清楚了,佔錯不少事,卻因之前豎下的威崇,讓世人只覺是他偶有失手,莫非他的能力僅此為止?

若說這是天賜靈力,那麼世間俗人死後是否別有一番洞天?

她如今寫下遺書的每一個字,燒去冥間後尚能帶向來世?

過去,最難尋;將來,最難測。

不至臨死一刻,永遠不知事情會變成什麼。

雖覺難信此事,但她仍要親書,就當臨終寫給過去,不無痛快。反正這些東西遲早是要燒燬,冥冥之中,世間有失有得,有的東西會走,而有的東西則會回到自己身邊。所以她要寫得詳盡,給來世的自己看,看今夕皇宮的戰火血色,太后和子女的恩怨,權勢的渴求引出的血光之災,天下大亂,凡人因慾念而生事,又因慾念而亡。

她要賭一把,賭自己會不會受眷顧。若真的可有來世,只願再相見時,能忘卻痛苦前塵舊事,不帶有恨意的相愛一場。

那個時候的沈淑昭十分冷靜,她把這些世人看來只是瘋言的想法記在無人可知的紙上。

時日無多,她會將信會藏在隱蔽的地方,隨宮殿一齊被火光吞沒,就當作陪葬品。末了,執筆停,流下最後一滴淚,她收好信,將它放向隱蔽之處。

做完這件事,她釋然的坐回了原位,無所畏懼的注視殿門,等候宮外前來捉拿她之人的到來,然後從容赴死。

往事幕幕煙消雲散,最終只落得此時的沈淑昭站在大殿裡,在那個過去的位置上,看著自己死,看著自己走向滅亡。

信讀完,頭髮疼。

百感憋在胸腔,堵得窒息。

這便是過去的事情嗎?

若是當時選擇與衛央離開,如今又會是何樣?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也許會懷著對親人的愧疚與恨後的悲涼過完一生,也許會出現別的差錯又墮入輪迴。

現在,倒是比那第一世要好了。

雖然這樣說有些晚了,但是過去的自己感受到了嗎?

在這相同的身體,相同的靈魂裡。

現在的她記住了今世相伴時的歡悅,很幸福。

背叛,懷疑,卑微,這些情緒她都感受不到了。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樣的自己,不曾因第一世的漫長分別痛苦的自己,不正合了“只願再相見時,能忘卻痛苦前塵舊事,不帶有恨意的相愛一場”的遺願?而那一封信,被回到舊地空悲切的衛央所發現,又帶給了現在的自己,讓“來世親啟”這四字成了真。

不禁感慨萬千,原來世上的任何事情,自是有安排。

天也,命也,不得不信緣。上天把什麼都變得糟糕,卻竟在最後,才發現當下正是最好的,而那過去,就成了過去,是它成就了現在的幸福。

“我現在清楚了,命裡留在最後的,才是真叫人透徹的。第一世已如願,你可以安息了。”

沈淑昭放下這封信,遙望前方。

站在身後的莫忘拿著那塌宣紙不知如何是好,殿下是作了吩咐將這些都放在顯眼處,而後又道,這些東西都交給她作決定。

“二小姐,你還要繼續去下一地嗎?”

“不去了,我就留在這裡。”

“這封信與習字帖該怎辦?長公主說都由二小姐決定。”

“我只想做這一件事。”沈淑昭走向點燭供巡邏護兵走夜路的取暖地方,就算無妃嬪入住,也是有宮人看守的。在重見天明時分,從金色長信宮燈中取出一根燭,在庭院宮人搭建的小棚尚有生火的取暖之地,她把泛黃舊信放在漸漸燒得明旺的火焰上方,燎爐終於將其點上。

“你知道嗎,萬事萬物皆有定數,毀於火焰這個遺願,便是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信的邊角被吞噬,卷屈,變黑,然後慢悠悠從她手中滑落,像秋葉歸地般飄向生火處。

“都燒了罷,如今的我仍是我,過去的痛苦已成過去,會有更多的新回憶取代,勿沉耽,勿過感懷。”

莫忘雖不解為何會突然燒這些東西,更不懂遺願之意,她還是把這些宣紙都遞了過去,在交手的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遞出去的是沉重的東西,是一種前世今生的交替,江山大恨、兒女情仇都隨火焰化為烏有,在灰燼裡埋葬。

越來越多的字帖被點燃,熊熊烈火,明暗堆映,那些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可觸碰,不可追尋,火就像人的怒火,在一場爆發釋放以後,就是徹底的新生。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的句子在大火中焦灼。

大風吹過,使得火光搖曳。

灰燼隨風起。

帶著火的宣紙向上騰,一張起,兩張起,三張起……漸漸化蝶般在面前翩飛。

遠觀,猶如漫天紅葉。

羈絆這東西,真是難道分明。

紅葉落地更是蒼涼,半空飛旋亦有鮮活的存在痕跡,當它們全部墜落,就是這段往事塵封之時。

沈淑昭被紅葉籠身舞,她卻什麼都未做,只是怔怔看它們回到應去的地方。

伸出手,也沒有挽留。

她感受著過去從自己面前逝去的悲傷。

由這場宣紙起的開始,就由這場大火結束。

背後傳來踩於庭院長廊上的腳步聲。

熟悉的霜月衣角,青絲齊腰,朝著這邊緩慢走來。

望著大火與灰燼飛的沈淑昭沒有回頭。

因為她已知是誰。

“你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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