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今生真相

長宮亂·暗女·4,404·2026/3/26

第173章 今生真相 三生三世,始也皇宮,終也皇宮。[求書網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黃昏細雨下的暗閣,厚實無比的石壁隔絕了所有雜聲,連裡面的平靜相談聲都被雨水衝得稀散。吳春官正尊聽丁寧,帷幔裡的人雖瞧不見真容,但他已感受到不少被看穿的壓力。後宮沾聯太史局陷害妃嬪一事,原來這麼早就暴露於天家眼前――甚至連自己鄙夷周靈臺郎的心思,也被把握到了。 長公主都知曉的事,天子也知曉嗎?那他今日獨留周靈臺郎談論天象,豈不是……吳春官正突然感到一陣餘悸,幸虧他未有衝動行事,若是這期間做了阻礙天子之事,他怕是會比周氏更惹人挨厭!真是得益於自己的隱忍本領,吳春官正再次感到慶幸。 “長公主的吩咐,卑臣義不容辭。”他抱拳俯首,今次突如其來的命運召見,就像一道鎖閥被開啟,終於苦盡甘來,他沉浸在喜悅中。 屋內燻爐散發出月麟香味,摺扇平放於襦裙花描上,嫣幔裡的人此後再不多言,吳春官正連忙起身向她行了道別禮,而後悄然退下,未敢相擾過久。 他一離去,候在門外的婢女走進來,順勢將門合上。門一關,好不容易映入的黃昏餘光轉霎消退,莫忘恭恭敬敬來至座首,在衛央耳邊傾身,“廷尉大人已處理好梁王薨落之事,梁王府上下百人無一人可出,誰都不會走漏風聲,現今屍骨入土,已得安葬,只待晚半月彰明世間死訊即可。” 梁王的死,絕不可立馬昭示出去。 “奴婢本以為他會等來甄尚澤的殺手,最後他竟是……被自己逼瘋。”想起這位在皇宮氣勢凌人長大的天之驕子,下場卻是溺亡於雨中橋下,莫忘不禁感慨萬千,但這結局,於他曾做過的罪孽,又兩相抵消了,“這便是命,梁王去了,蕭陳兩家會覺得是陛下在殺雞儆猴罷。” “中宮落得如此冷待,他們早就按捺不住了。”衛央冷言。 莫忘心中一澀,她望向東邊方向,雖看不見萬歲殿,但她很想知道,此時的陛下在想些什麼。 過嬖妾室,忤逆太后,在朝外落得滿身罵名,所以臣民想換明君,偏偏唯一有可能的親王又薨了,陛下這下子在旁人眼中,算是孤注一擲,眾叛親離,必將走向沒落。 與周靈臺郎吩畢天象預言後,所有人都朝註定的盡頭走去,他會在想什麼,是面對空無一人的大殿,獨自有所沉思,還是背對著大門,仰望天子座上的金龍,覺得繁榮一生不過煙雲。 莫忘在一旁等候衛央起身,扶住她的手,冰冷,蒼白,沒有一點今生活者的體溫,果然是另一世重合進來的靈魂,同一具身子,同一種記憶,差別只在一個延伸至兩年後,一個嶄新於兩年前。若說時光能帶來什麼,不僅是容顏顯現的衰老,還是逐漸沒入黃土的生命,這都是它能輕而易舉帶來的改變,唯一不變的,只有人心。產生羈絆的人,永遠不會改變。 當她扶著多年主子走出簾幔時,推開門,黃昏的光落在衛央眼底,似深水潭不起任何漣漪。頭釵華珠玉搖晃,鬢髮云云美人尖,長公主之冠加鍍了層明光,猶如天子的九旒冕。 她深知先帝留下的所有子女中,無第二人比主子更為優秀,她也深知主子不想繼承這天下,從躲避皇宮出征開始,再到不得不回來,主子在這裡丟失了童年,亦遇見了一個重要的人。 她不由得攥緊她,若皇上違抗太后會是一世罵名,若主子與沈淑昭相近會背德倫常,有違天理。( 好看的小說她也仍要站在他們這些人的身後――理由很簡單,只有這些人,才能稱之為人。有血有肉,有頭有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京城多少苦兒女的經歷難不相似?可為何每人選擇的路都不一樣? 她要效忠主子,直到天下平息暗湧,直到萬物太平,直到所有人善始善終。 “殿下,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奴婢會永遠追隨於您,至死方休。”她眉色肅然。 撐起傘,主僕站在雨落前的簷廊下,素傘遮住衛央一半面,露出堅毅絳唇與挺鼻,冬風淅淅,半晌後,才用異常冷靜的聲音回道:“我明白。”沒有一絲懷疑,很肯定。 她望向雨,“這樣的話,我也同樣對人說過。” 難道是…… “對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斜陽一點點從西山前沉落,火燒得天荼蘼。“在上一世時,我便在這裡說過,在不被聽見的地方,在不被人知曉的地方。我獨自來,獨自走,都不曾被發覺。” 重頭再來……是怎樣的重頭再來。 想來莫忘一陣酸楚,被情人忘記,是多殘酷的事。 而當想要重新來過時,卻發現世界並未如照從前那般走,相反的,敵人更多了――莫不說是,真正的敵人,浮出水面了。 “二小姐看了故物後,她會明白這一切來得有多麼不易。” “就算不看也無甚關係,我永遠在這,在她身後,在守候她。”衛央以普通的語氣陳述著,就像這非什麼至情至深的誓言,於愛而言,不過一件基本之事。 執水墨青山傘,二人走於日落雨中。 向陛下所在的大殿走去。 金鱗揮灑,天子的宮殿獨立於世,輝煌清靜,守門的兩個小宦官老遠見之立刻恭送相迎,在穿過漫長無人的長廊後,終於見到了皇上。 “殿下,奴婢就在外看守情況。”隨後莫忘告退,於外佩劍守候,屋內就留給他們共商事宜。 殿央,皇上餘光瞥見流彩仙帛一角,知衛央近在咫尺,但他們已熟至不必來去都要作招,所以他沒有多語,提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鳥籠,看得出神。 “你來了。” 他緩慢把金鳥籠放下。 “皇姐,我想也許很快就要到頭了。” 大殿正中央聳立著巨大渾象,圓球上佈滿星辰,象徵天際交錯,皇上就坐於儀象旁邊。 他轉動球,呢喃道:“京城中……沈太師之妻主家當權,嫡女不得寵,勢必會動用人脈陷害於其他妃子;周靈臺郎與沈家勢力頗有淵源,又受制於吳春官正,正是想大施拳腳時;蕭家眼紅於沈家出了當朝太后,蕭家女子卻屢不得入宮,故而把所有期望寄託於皇后身上,才有了阻攔召沈家姐妹入宮一事;徐家勢大,不捲入蕭陳惡鬥,熙妃性子又好爭,有我庇護,她的獲寵便能同時牽制於皇后與元妃;而沈姑娘擅審時度勢,她會留意上被孤立於後宮的清官家出身嬪妃,向太后諫言以賢克腐;甄尚澤為迅速接近皇權中心,很容易向沈姑娘示好,跟著剛晉為宮妃勢力愈發大的她走。皇姐,你說得很對,這裡的所有人,都在以他們性子做會做出的事,只要稍微助力便可。” 球滾回原地,心像靜止一樣不動。他沙啞道:“我們做出的樣子騙過了太多人,有時甚至我都信了這表面事實。上一世我們回到征服北塞匈奴之前,兩年出征,在這段時間內,發現事情果然還是有可能改變。你軍中獲權,梁王被削,蕭家的弱點越來越多,何人忠誠,何人反叛,何人悽慘,何人快活,你我已見過太多。雖然你回京以後,隱藏於世間帶著第一世回憶的甄尚澤也漸漸露出真面目。沈姑娘犧牲後,我們為今生的冒險做足了萬全備測,決策儘管十分冒險,但既然他被我們製造的假象欺瞞於上世,直至今時才過來,他已變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一世,終究是屬於你我的天下。而現在,我的天下即將過去,你的天下――就要來了。” “……” “皇姐,其實自你今生拿到前二世的記憶之始,我便開始每日想著,為何上世我會放棄重回過去的機會?當我沉心下來後,才漸漸有了眉目。” 但他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提及另一事。 “蕭家欲意陷害李崇,反被使太后對其下殺手,送嫡長女入宮成功;沈家宮宴勾結欽天監,反被另外的人陷害了寵妃顧氏,使熙妃一家獨大;你的沈姑娘投奔於我,於是嚴寒山造聲我昏庸,使甄廣結人緣接觸的清廉之人現在全聚於我之手,又為日後在太后那邊留下話柄。現在……有的人該為他們當初犯下的錯誤第一步付出代價了。短短半年,所有的事便成了這番模樣,卻極少人可知真相,皇姐,你說,世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自是有趣。” “呵呵。對了,皇姐那邊可否辦好?” “吳春官正之事已妥,梁王喪事暗中舉行。” “另一件?” “順利。” “好,一切就交予你了。”皇上道,“帝王之位早就逐漸令我厭倦,相比這個位置,我有了別的更想尋求的東西,皇姐,我們自幼長大近乎二十年的情分,你是世間最懂我之人,我做的任何決定你該能想通。我想放棄這個身份,放棄衛姓,所以會離開這裡,離開你。” 話音落,他拂袖起身,鳥籠被放置於地面上,“因在母后身側長大,我兒時最想努力的事便成了趕及你,到頭來,姐姐,原來一切東西自有因緣,該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為你的,強求不來。” “鍾兒?” “不久也快結束了,我只是有一處很遺憾,姐姐,從第二世開始,再到今世,有一世你缺失了她,有一世你缺失了我。我與沈姑娘本該都站在你身邊的……我們本該一起的,抱歉。” “……” “你記得你說起我們第一次重回過去時是怎樣的情形嗎?我自當日聽你說起,就算沒有那些細微之事映證你的預言,與親眼見到自己為今生寫明一切的所書,我也會對你的話深信不疑,因為天下人可欺瞞於我,負我,唯姐姐不會。” 他念舊般唸叨。 “再說她罷,沈淑昭與你乃天生相配,你們的緣分無論何時都有牽引,我本是不信命,不信人,但第二世時,她是第一個抬頭望你的人;第三世時,她是你從桃林裡恢復前幾世記憶時,第一個遇見你的人――你看,這便是命。” “你今日的感慨甚多。”衛央凝眉注視。 面對皇姐的關切,皇上只罷了罷手,示意勿多慮。 “我想了許久,你們大概是命中註定要在一起,而我,也註定孤家寡人。你可知我曾問過沈姑娘與你初遇時是否有故人之感?她第一句話便提到了桃林,我想起你是自那裡回來的,心中便生感慨。她後來再提起第二世的事,我才知原來那時候你們也有羈絆,更是感嘆。”他走向臺階上的王座,金色騰龍駕霧圖騰下現在空著位置,“那天我得知來日會發生的種種後,便想通了許多事。第一世為惡之花開,第二世乃囚惡,第三世則屬自食其果了。姐姐,其實這些經歷並不算白費。” “若非甄面對世人有兩種面具,事情會走得更快些。” “但我們後來做的難道不夠好嗎?姐姐,我想他現在最恨的便是你。” “恐怕是恨毒了我。”衛央勾唇。 “我真是佩服世間竟有男子真的能恨你到這個地步,怎麼好似姐姐遇見的男人都無一例外畏懼你?反倒是女子更喜歡於你一樣。” 她聳肩。 “是誰恨我有何重要?即是天下都恨我,我也會取我想要的。” 這個瞬間讓皇上忽生羨慕,大概就是皇姐從小就擁有這份從容,所以才這般仰望她,想要超過她。 “我想要的僅一個,只要得到她,誰恨我都不重要。” “你待她真的自信十足。” 衛央未答走向他,望著帝王空座,她將手放於扶手上,撫著黃漆龍首慢道:“那是因為……無論她在何處,她永遠都在我的注視之下。” “姐姐,京城所有事都因它而起,現在也該結束了。”他道。 二人端詳起龍座,神色嚴謹。 “是該結束了。”她說,“人慾無窮無盡,何其貪得無厭?我不盡鄙夷。” 從第一世起,經歷的所有,便足以令她將塵世看清。 她想起很多過去,遠到自盡以後,重生之初。 從能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 這只是上天對世人的鬧劇。此非一人之幸,而是過度不幸。 人越擁有超世之力,便越想稱王稱帝,只不過他們本就是帝王之家,故而不以為然。實際任何人擁有了可以回到過去的能力,都覺得自己乃天之子,甄尚澤才變得如此瘋魔,若他成功了,便是一個由低微商賈出身,祖墳冒煙一步登天的能人了。 從重生的當時她便清楚了。 清楚了人與命,與天地,與星辰,與終結。 人生而渺小,恆而無解。

第173章 今生真相

三生三世,始也皇宮,終也皇宮。[求書網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黃昏細雨下的暗閣,厚實無比的石壁隔絕了所有雜聲,連裡面的平靜相談聲都被雨水衝得稀散。吳春官正尊聽丁寧,帷幔裡的人雖瞧不見真容,但他已感受到不少被看穿的壓力。後宮沾聯太史局陷害妃嬪一事,原來這麼早就暴露於天家眼前――甚至連自己鄙夷周靈臺郎的心思,也被把握到了。

長公主都知曉的事,天子也知曉嗎?那他今日獨留周靈臺郎談論天象,豈不是……吳春官正突然感到一陣餘悸,幸虧他未有衝動行事,若是這期間做了阻礙天子之事,他怕是會比周氏更惹人挨厭!真是得益於自己的隱忍本領,吳春官正再次感到慶幸。

“長公主的吩咐,卑臣義不容辭。”他抱拳俯首,今次突如其來的命運召見,就像一道鎖閥被開啟,終於苦盡甘來,他沉浸在喜悅中。

屋內燻爐散發出月麟香味,摺扇平放於襦裙花描上,嫣幔裡的人此後再不多言,吳春官正連忙起身向她行了道別禮,而後悄然退下,未敢相擾過久。

他一離去,候在門外的婢女走進來,順勢將門合上。門一關,好不容易映入的黃昏餘光轉霎消退,莫忘恭恭敬敬來至座首,在衛央耳邊傾身,“廷尉大人已處理好梁王薨落之事,梁王府上下百人無一人可出,誰都不會走漏風聲,現今屍骨入土,已得安葬,只待晚半月彰明世間死訊即可。”

梁王的死,絕不可立馬昭示出去。

“奴婢本以為他會等來甄尚澤的殺手,最後他竟是……被自己逼瘋。”想起這位在皇宮氣勢凌人長大的天之驕子,下場卻是溺亡於雨中橋下,莫忘不禁感慨萬千,但這結局,於他曾做過的罪孽,又兩相抵消了,“這便是命,梁王去了,蕭陳兩家會覺得是陛下在殺雞儆猴罷。”

“中宮落得如此冷待,他們早就按捺不住了。”衛央冷言。

莫忘心中一澀,她望向東邊方向,雖看不見萬歲殿,但她很想知道,此時的陛下在想些什麼。

過嬖妾室,忤逆太后,在朝外落得滿身罵名,所以臣民想換明君,偏偏唯一有可能的親王又薨了,陛下這下子在旁人眼中,算是孤注一擲,眾叛親離,必將走向沒落。

與周靈臺郎吩畢天象預言後,所有人都朝註定的盡頭走去,他會在想什麼,是面對空無一人的大殿,獨自有所沉思,還是背對著大門,仰望天子座上的金龍,覺得繁榮一生不過煙雲。

莫忘在一旁等候衛央起身,扶住她的手,冰冷,蒼白,沒有一點今生活者的體溫,果然是另一世重合進來的靈魂,同一具身子,同一種記憶,差別只在一個延伸至兩年後,一個嶄新於兩年前。若說時光能帶來什麼,不僅是容顏顯現的衰老,還是逐漸沒入黃土的生命,這都是它能輕而易舉帶來的改變,唯一不變的,只有人心。產生羈絆的人,永遠不會改變。

當她扶著多年主子走出簾幔時,推開門,黃昏的光落在衛央眼底,似深水潭不起任何漣漪。頭釵華珠玉搖晃,鬢髮云云美人尖,長公主之冠加鍍了層明光,猶如天子的九旒冕。

她深知先帝留下的所有子女中,無第二人比主子更為優秀,她也深知主子不想繼承這天下,從躲避皇宮出征開始,再到不得不回來,主子在這裡丟失了童年,亦遇見了一個重要的人。

她不由得攥緊她,若皇上違抗太后會是一世罵名,若主子與沈淑昭相近會背德倫常,有違天理。( 好看的小說她也仍要站在他們這些人的身後――理由很簡單,只有這些人,才能稱之為人。有血有肉,有頭有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京城多少苦兒女的經歷難不相似?可為何每人選擇的路都不一樣?

她要效忠主子,直到天下平息暗湧,直到萬物太平,直到所有人善始善終。

“殿下,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奴婢會永遠追隨於您,至死方休。”她眉色肅然。

撐起傘,主僕站在雨落前的簷廊下,素傘遮住衛央一半面,露出堅毅絳唇與挺鼻,冬風淅淅,半晌後,才用異常冷靜的聲音回道:“我明白。”沒有一絲懷疑,很肯定。

她望向雨,“這樣的話,我也同樣對人說過。”

難道是……

“對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斜陽一點點從西山前沉落,火燒得天荼蘼。“在上一世時,我便在這裡說過,在不被聽見的地方,在不被人知曉的地方。我獨自來,獨自走,都不曾被發覺。”

重頭再來……是怎樣的重頭再來。

想來莫忘一陣酸楚,被情人忘記,是多殘酷的事。

而當想要重新來過時,卻發現世界並未如照從前那般走,相反的,敵人更多了――莫不說是,真正的敵人,浮出水面了。

“二小姐看了故物後,她會明白這一切來得有多麼不易。”

“就算不看也無甚關係,我永遠在這,在她身後,在守候她。”衛央以普通的語氣陳述著,就像這非什麼至情至深的誓言,於愛而言,不過一件基本之事。

執水墨青山傘,二人走於日落雨中。

向陛下所在的大殿走去。

金鱗揮灑,天子的宮殿獨立於世,輝煌清靜,守門的兩個小宦官老遠見之立刻恭送相迎,在穿過漫長無人的長廊後,終於見到了皇上。

“殿下,奴婢就在外看守情況。”隨後莫忘告退,於外佩劍守候,屋內就留給他們共商事宜。

殿央,皇上餘光瞥見流彩仙帛一角,知衛央近在咫尺,但他們已熟至不必來去都要作招,所以他沒有多語,提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鳥籠,看得出神。

“你來了。”

他緩慢把金鳥籠放下。

“皇姐,我想也許很快就要到頭了。”

大殿正中央聳立著巨大渾象,圓球上佈滿星辰,象徵天際交錯,皇上就坐於儀象旁邊。

他轉動球,呢喃道:“京城中……沈太師之妻主家當權,嫡女不得寵,勢必會動用人脈陷害於其他妃子;周靈臺郎與沈家勢力頗有淵源,又受制於吳春官正,正是想大施拳腳時;蕭家眼紅於沈家出了當朝太后,蕭家女子卻屢不得入宮,故而把所有期望寄託於皇后身上,才有了阻攔召沈家姐妹入宮一事;徐家勢大,不捲入蕭陳惡鬥,熙妃性子又好爭,有我庇護,她的獲寵便能同時牽制於皇后與元妃;而沈姑娘擅審時度勢,她會留意上被孤立於後宮的清官家出身嬪妃,向太后諫言以賢克腐;甄尚澤為迅速接近皇權中心,很容易向沈姑娘示好,跟著剛晉為宮妃勢力愈發大的她走。皇姐,你說得很對,這裡的所有人,都在以他們性子做會做出的事,只要稍微助力便可。”

球滾回原地,心像靜止一樣不動。他沙啞道:“我們做出的樣子騙過了太多人,有時甚至我都信了這表面事實。上一世我們回到征服北塞匈奴之前,兩年出征,在這段時間內,發現事情果然還是有可能改變。你軍中獲權,梁王被削,蕭家的弱點越來越多,何人忠誠,何人反叛,何人悽慘,何人快活,你我已見過太多。雖然你回京以後,隱藏於世間帶著第一世回憶的甄尚澤也漸漸露出真面目。沈姑娘犧牲後,我們為今生的冒險做足了萬全備測,決策儘管十分冒險,但既然他被我們製造的假象欺瞞於上世,直至今時才過來,他已變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一世,終究是屬於你我的天下。而現在,我的天下即將過去,你的天下――就要來了。”

“……”

“皇姐,其實自你今生拿到前二世的記憶之始,我便開始每日想著,為何上世我會放棄重回過去的機會?當我沉心下來後,才漸漸有了眉目。”

但他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提及另一事。

“蕭家欲意陷害李崇,反被使太后對其下殺手,送嫡長女入宮成功;沈家宮宴勾結欽天監,反被另外的人陷害了寵妃顧氏,使熙妃一家獨大;你的沈姑娘投奔於我,於是嚴寒山造聲我昏庸,使甄廣結人緣接觸的清廉之人現在全聚於我之手,又為日後在太后那邊留下話柄。現在……有的人該為他們當初犯下的錯誤第一步付出代價了。短短半年,所有的事便成了這番模樣,卻極少人可知真相,皇姐,你說,世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自是有趣。”

“呵呵。對了,皇姐那邊可否辦好?”

“吳春官正之事已妥,梁王喪事暗中舉行。”

“另一件?”

“順利。”

“好,一切就交予你了。”皇上道,“帝王之位早就逐漸令我厭倦,相比這個位置,我有了別的更想尋求的東西,皇姐,我們自幼長大近乎二十年的情分,你是世間最懂我之人,我做的任何決定你該能想通。我想放棄這個身份,放棄衛姓,所以會離開這裡,離開你。”

話音落,他拂袖起身,鳥籠被放置於地面上,“因在母后身側長大,我兒時最想努力的事便成了趕及你,到頭來,姐姐,原來一切東西自有因緣,該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為你的,強求不來。”

“鍾兒?”

“不久也快結束了,我只是有一處很遺憾,姐姐,從第二世開始,再到今世,有一世你缺失了她,有一世你缺失了我。我與沈姑娘本該都站在你身邊的……我們本該一起的,抱歉。”

“……”

“你記得你說起我們第一次重回過去時是怎樣的情形嗎?我自當日聽你說起,就算沒有那些細微之事映證你的預言,與親眼見到自己為今生寫明一切的所書,我也會對你的話深信不疑,因為天下人可欺瞞於我,負我,唯姐姐不會。”

他念舊般唸叨。

“再說她罷,沈淑昭與你乃天生相配,你們的緣分無論何時都有牽引,我本是不信命,不信人,但第二世時,她是第一個抬頭望你的人;第三世時,她是你從桃林裡恢復前幾世記憶時,第一個遇見你的人――你看,這便是命。”

“你今日的感慨甚多。”衛央凝眉注視。

面對皇姐的關切,皇上只罷了罷手,示意勿多慮。

“我想了許久,你們大概是命中註定要在一起,而我,也註定孤家寡人。你可知我曾問過沈姑娘與你初遇時是否有故人之感?她第一句話便提到了桃林,我想起你是自那裡回來的,心中便生感慨。她後來再提起第二世的事,我才知原來那時候你們也有羈絆,更是感嘆。”他走向臺階上的王座,金色騰龍駕霧圖騰下現在空著位置,“那天我得知來日會發生的種種後,便想通了許多事。第一世為惡之花開,第二世乃囚惡,第三世則屬自食其果了。姐姐,其實這些經歷並不算白費。”

“若非甄面對世人有兩種面具,事情會走得更快些。”

“但我們後來做的難道不夠好嗎?姐姐,我想他現在最恨的便是你。”

“恐怕是恨毒了我。”衛央勾唇。

“我真是佩服世間竟有男子真的能恨你到這個地步,怎麼好似姐姐遇見的男人都無一例外畏懼你?反倒是女子更喜歡於你一樣。”

她聳肩。

“是誰恨我有何重要?即是天下都恨我,我也會取我想要的。”

這個瞬間讓皇上忽生羨慕,大概就是皇姐從小就擁有這份從容,所以才這般仰望她,想要超過她。

“我想要的僅一個,只要得到她,誰恨我都不重要。”

“你待她真的自信十足。”

衛央未答走向他,望著帝王空座,她將手放於扶手上,撫著黃漆龍首慢道:“那是因為……無論她在何處,她永遠都在我的注視之下。”

“姐姐,京城所有事都因它而起,現在也該結束了。”他道。

二人端詳起龍座,神色嚴謹。

“是該結束了。”她說,“人慾無窮無盡,何其貪得無厭?我不盡鄙夷。”

從第一世起,經歷的所有,便足以令她將塵世看清。

她想起很多過去,遠到自盡以後,重生之初。

從能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

這只是上天對世人的鬧劇。此非一人之幸,而是過度不幸。

人越擁有超世之力,便越想稱王稱帝,只不過他們本就是帝王之家,故而不以為然。實際任何人擁有了可以回到過去的能力,都覺得自己乃天之子,甄尚澤才變得如此瘋魔,若他成功了,便是一個由低微商賈出身,祖墳冒煙一步登天的能人了。

從重生的當時她便清楚了。

清楚了人與命,與天地,與星辰,與終結。

人生而渺小,恆而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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