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血風雨

長宮亂·暗女·4,494·2026/3/26

第179章 血風雨 當夜。<a href=" target="_blank">求書網 戌時一刻,正值日暮時分,承乾宮的宮門被人緊緊閉攏,合上之際塵埃在黃昏中飛揚,光從天上掉落,鋪在二月的石子路上,脆弱又美麗。 宮中的人尚不知發生了什麼,這宮外就出現了一群護衛,各個身強力壯,他們嚴守於門口,凜若冰霜,根本不敢讓人上前詢問半句。 “大家別慌。”從路端盡頭慢悠悠走來大宮女南桃。 不用想,必是替主子來問事的。 見到她,無首的宮人們忙不迭相聚她身旁。南桃作為沈莊昭的貼身婢女,自然底氣是要比他人足些,她看到宮門口被這些人堵住,面色沒有一絲畏懼,反而很溫和平靜。 “好哥哥們辛苦了,不過這外頭甚冷,咱主子特意派我帶人來加旺燎爐,這樣即使站至深夜也不愁了。” 無人應答。 她萬般尷尬,只好乾巴巴立在那兒,守著宦官將兩排靠近宮門的燎爐加柴燒得更紅。燒好後,她仍未放棄,繼續恬笑著上前,“咱承乾宮老實本分,絕不會在任職期間給各位添半點麻煩,放心守門罷,只是不知哥哥都是奉何人之命所來?” 是奉萬歲殿還是奉永壽殿,這可是至關重要。 能在這等深宮重地調遣衛兵的,除那兩人之外還有誰? 士兵無好眼色地睨她一眼,“太后。” “太后?”聽見此名南桃稍微感到心安,總比是皇上要好得太多。 “是要禁足嗎?”她揣測道。 “不知。” “元妃明日可以見太后一面嗎?” “不能。” “宮中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其他地方也派有士兵嗎?” 這番細問下去士兵乾脆充耳不聞,再也不理。 南桃訕訕退下,宮人便聚在她四周,各自小聲交談。對此情形眾人一籌莫展,只暗中驚歎太后這回是真的氣極,不過這也不難料想,宮廷與朝堂渾如水,在諸多勢力間周旋本就步步危機,元母卻屢屢犯事,陷沈家與太后於不利之地,難怨太后慍怒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人群熙攘中,南桃望向宮門口站著的那好幾隊士兵,憂心忡忡起來,不知太后會怎樣看待主子,被如何對待都是不打緊的,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嫡長侄女。可若是失去了偏愛,那便是真真連庶出都不如了!一想至此,夕陽也不由得為她增添幾縷憂愁。 宮門冷酷至此,殿中卻不作一事。走廊上打掃、庭院澆水與閒心擦拭桌面的宮人該如何過,便還是如何過。 此時。 承乾宮主人的閨閣外,白杏繽紛。 亥時三刻,夜深之際,從外宮夜調來一群精兵,他們加身明光鎧行走於長巷中,清月瀲輝,三五成群,氣勢煞人,較之先前守門計程車兵看起來更加威武風度。 這些人在宮外騎馬來來回回,嚴格把手每一個門關與角落,儼然除了蚊蟲外,任何人都不得逃離這裡,可謂是插翅難飛。即使是自由自在的鴿子也不行,因為他們會在夜幕中用弓箭憑藉敏銳的眼睛,精準無疑地射下天空任何出現的活物。<strong>txt全集下載 高大的黑影在地上源源不斷徘徊,沒個終結。 披著禦寒的桃李大氅,被勒令禁足的正主終於在眾侍女的相擁中遲遲出現,她來至廊上,眺望被無數士兵駐守的大宮正門,披帛在玉腰慢慢飄動。清風倦怠,茫夜熄光,皇城禁地與繁華京城雖只有一牆之隔,同為燈火璀璨,冷暖卻大相庭徑。 南桃在跟前相勸,“娘娘回殿罷,春縱然來了,可夜還是冷的。” “我怎能回去啊……”珠玉琳琅的美人在夜裡一聲悲嘆,“府裡正處於一團亂,阿母的情況我也已兩日不知,如何安寢?” “娘娘這幾日愈發憔悴,若是再受風寒,反而會使事情亂上添亂。” “南桃,我想家。” “奴婢也想。” “我的家不在這兒,它在宮牆之外,京城之中。太后也不是我的母親,我的阿母在那邊,在我生長了十幾年的府中。” 南桃聽得酸楚,“娘娘的心奴婢何嘗不能體會?如今一日不得府中訊息,奴婢心裡就一日不踏實,方才還聽趕後才回宮的小胡說,今天下午內務府那邊忙得裡外不可開交,收拾了好多麻袋,堆得滿屋子都是,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他想打聽些禁宮事都無法子。太后現在禁足是不讓咱們插手沈府之意,難道當下只能坐以待斃嗎?” “阿父昨夜通道他會赴全力保下沈府。” “好罷,明兒奴婢也去看能不能去向長公主探探口風,過去她曾多次出手相救於咱們,今非昔比,娘娘莫看在她待人接物清高上便不止步於君之之交。想來她可是太后唯一的女兒,您看貴妃剛入宮就攀上長公主,怨不得夫人曾道她是隻小狐狸,娘娘就是太老實,才吃了這虧。” “她雖是當朝長公主,但我也乃堂堂沈府嫡長女,我們本就平等,何需諂媚?她不樂交際,我便不去煩她,只是沒料到我竟也有淪落至需要向她低聲下氣的一日。” “娘娘,事到如今……咱們也只能向其他人低頭了。” “可太后絕了出宮之路,無異於絕了我的後路,宮中除了關切與熟知我的人,還有誰會在乎已經被囚於這裡的我?” “有……” 說來語塞,那些能尋得到的人,又何嘗不是太后之人?如今他們在周靈臺郎一事後唯恐避之莫及,哪裡會顧得上主子? 想來想去,也拿不出一點法子,南桃垂頭喪氣。 “你莫再愁慮了,太后的心思豈是你我能知……”沈莊昭道,“她如今對付著阿母與江府,自然嫌我煩了。我餘生不求多的,但求孑然一身,不生是非的老死,只要她能偶爾讓我見上家人便心滿意足了。我如此本分,為她與她喜愛的庶妹讓路,說不定此次還能替阿母挽留些情面。” “唉。” 她捻起闌幹上的花瓣,放著掌心中,半晌,“庭裡的杏花落了,還未到五月,竟然開始落了。” “娘娘,它尚未凋零,是被風吹落的。” “無論怎樣也無意義了,它就是落了,再也回不到花枝上,只得零落碾成泥,香也不如故……你扶我回屋罷,我倦了。” “是……” 子夜四刻,承乾宮熄去燭火,睡夢在長宮夜上編織巨網,攏聚所有低眠。 晚風來,院子白杏似雪般紛飛。 卯時二刻,徵鴻過遍,遙山深淺,經過一夜徹查,承乾宮徹徹底底斷絕了與外界的來往,士兵巡守得除了旭日外,再無任何東西可入得去、出得來。內務府用小推車載著麻袋朝著這邊緩緩駛來,寒陽下,巷子光影稀疏,灑在身上毫無半分暖意,冬去春來的這些天仍舊是冷的。 一個揹負特殊命令的人向各宮走去。 他是來傳達旨意的。 “稟報陛下,門外高德忠求見。”萬歲殿內的屏風外,傳來張魏的聲音。 殿中,除了早起閱奏摺的皇上,還有一名臣子。倆人各覷一眼,皆不清楚太后命人此趟為何而來,隨後,聽見皇上道:“宣。” 高德忠走進屋內,他一瞥臣子,對面那人立即心虛移開目光。高德忠卻氣定神閒福身,“奴婢參見陛下,願陛下長生無極。” “免禮。” “奴婢今晨赴殿是奉太后口諭,特來告知陛下:沈府出了此等醜事,太后已不堪顏面見天下,今為還陛下一個公道,將肅清六宮邪風,嚴懲罪人,不因同族而包庇。但在陛下以法律懲置前,太后想先以家法處之,昨夜北宮那邊已調遣夜鶯衛於承乾宮,今日卯時四刻起開始大清宮中歪風,以塑正氣。此中並不耽擱陛下任何事,陛下意下如何?” 他慢條斯理說出這番話,正如他的主子,下達命令時亦是同等的無情。 慢慢的,皇上彷彿在他背後聽出了那名婦人的聲音,熟悉的開頭,熟悉的手段,與當年先帝逝後血洗京城,除去了所有舊勢力並未有何不同。他的眼神逐漸黯沉下去,因為他已清楚會發生什麼。 高德忠繼續轉述著太后的話,只是在自幼長於太后之手的皇上耳中,已經徹底變成她自己的聲音,飄蕩在京都皇城上。 ――“先帝突逝,新帝根基不穩,暫不能裁事,故而老身旁聽政事,以正視聽,此謂第一事;天下人臣與皇室相敬,高貴血統代代承襲不可斷煙火,此朝為新帝大選後宮,決意首擇京城名門女子,其次賢臣之女,再次閥門庶出,此謂第二事;朝中群臣結黨私羽,搖擺新帝決斷,今代新帝行事,清君側除奸臣,不容差池,此謂第三事。” 那近在咫尺,又略微遙遠的兩年前,一道黃旨,將一切輕輕隔絕開來。綿延高聳的灰牆黑瓦外,百人的淒涼怨靈在天上作無聲高歌。青苔承青雨,白霜載白綾,紅花染紅血,父皇,忽然消逝的父皇伴隨著這些人一齊,永遠從這個世間離去。 如今,又是一輪春始。 “陛下……意下如何?” 高德忠的聲音喚回現實,見皇上遲不作答,他只得再一次重複。 “昨夜調遣宮軍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傳報徐光祿勳?”皇上沉著問道。 “夜鶯衛乃長公主之人,並非羽林衛屬,所以未告知他,而是前來稟報陛下,況且……徐大人這不是已經知道此事了嗎?” 徐光祿勳清咳幾聲,躲閃著高德忠投以的視線。 “母后已有所決定,朕何敢阻攔,中貴人請回。” “那奴婢就告辭去椒房殿了。” 帶著這份傳達之令,高德忠向第二個地方行進。 實際上,現今只是在戲臺上走個過場,讓帝后知曉會發生什麼就夠了――不論他們買不買賬。 椒房殿離萬歲殿不遠,大約數百步就到了。這邊梅林遍佈,燒得格外熾熱,只是失了雪,這些嫣花遠看便再無新意了。 “奴婢參見皇后娘娘,願娘娘千歲無憂。”接著,高德忠把太后的吩咐再重訴一次。 皇后方才起床,正被一群侍女圍著對鏡梳妝,風髻霧鬢,只慵懶地挽個大概,甚麼點翠鳳釵都未妝上,她一面俯弄芳榮,一面回道:“嗯?遣軍守宮?” “正是。”男女有別,高德忠至進來的第一刻起,便待在珠簾後不曾抬首。 鏡子前方的那人華裳尚未配好,裹著居宮常穿的素紫錦衣,露出長美后頸,猶如寒池蓮花,脂氣迫人。窗外冬春糅和,粉白杏花千層開,臘梅色盡待飄零,自然,這等光景高德忠是無福去看的,他僅在耳畔聽皇后道:“是……屠宮嗎?” “啊。” 高德忠淡道,“是的。” “嗯,夠狠。”皇后從鏡盒裡取出一支玉簪,在那小銅鏡旁,又堆著幾個胭脂盒與一塊娟帕。 “娘娘若無異見奴婢就告退了。” 沒有回言皇后的挑釁,高德忠屏退下去。 屋中剩下攥著長簪的皇后,與一眾因太后所作所為沉默的宮女。儘管此事與她們無關,但未免太失人情,連向來厭惡沈家的大長秋都不由得替無辜宮人擰起小山眉,“太后這是要幹甚麼?為在天下人面前留下賢德名聲,故置元妃於寒冬?” “她行事本就陰鷙,待會你為我備上筆墨,我要詢問府中情況。” “是。不過奴婢看,這沈府遲早要成散沙,愈是如此,於咱們愈是有利。” “沈府自出了一個嫡女一個庶女為妃後,便早有一成一敗的時日。只是我未料到……” “什麼?” “未料到……那失敗的人竟會是她。” “您說元妃?” “她是四大世家出身的嫡長女,如此高貴美麗,怎就輕易成了命運中那落敗的花呢?” “娘娘說得……倒像是她有多好似的。其實奴婢眼中,她除了美貌便再無其它,美人心性高,她和長公主平日都不稀得理人,落得今日下場,倒是讓京城看清了當今宮中,早非憑一張臉就可順風順水安穩一生的過去,不知碎了多少想攀附帝王家的心?” 大長秋對沈家人是沒有半分好感。 皇后盯著手中冷簪沉思,一對秋眸卻漸漸不自覺移向旁邊――那張被壓在胭脂盒底下的繡帕,上頭梅花繁枝,清冷孤傲,正如繡出此圖案的人一樣。過了一會,她抬手,推開粉盒,覆上,慢慢撫摸。 旁人皆惡於繡出此物之人傲慢,但她偏偏覺得,正是這傲慢,令她感受到了別覺滋味。 像其他人那般費神費力營造華貴一生的假象,付出所有,到頭來,難保未必不落空? 倒不如在看清後,冷眼旁觀,又難逃宿命,清高,又可憐。 這般矛盾,才方為人也。 於是她緩緩開口:“元妃過去……曾算我們半個盟友,太后毒至親侄女都可下狠手,她今已成棄子,沈家可以無良,然我們不能。” 隨手扔下簪子,東西碰撞桌子後發出清脆響音。 “屠宮後,去看看她罷。” “……是。” 小窗外,白杏落。

第179章 血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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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一刻,正值日暮時分,承乾宮的宮門被人緊緊閉攏,合上之際塵埃在黃昏中飛揚,光從天上掉落,鋪在二月的石子路上,脆弱又美麗。

宮中的人尚不知發生了什麼,這宮外就出現了一群護衛,各個身強力壯,他們嚴守於門口,凜若冰霜,根本不敢讓人上前詢問半句。

“大家別慌。”從路端盡頭慢悠悠走來大宮女南桃。

不用想,必是替主子來問事的。

見到她,無首的宮人們忙不迭相聚她身旁。南桃作為沈莊昭的貼身婢女,自然底氣是要比他人足些,她看到宮門口被這些人堵住,面色沒有一絲畏懼,反而很溫和平靜。

“好哥哥們辛苦了,不過這外頭甚冷,咱主子特意派我帶人來加旺燎爐,這樣即使站至深夜也不愁了。”

無人應答。

她萬般尷尬,只好乾巴巴立在那兒,守著宦官將兩排靠近宮門的燎爐加柴燒得更紅。燒好後,她仍未放棄,繼續恬笑著上前,“咱承乾宮老實本分,絕不會在任職期間給各位添半點麻煩,放心守門罷,只是不知哥哥都是奉何人之命所來?”

是奉萬歲殿還是奉永壽殿,這可是至關重要。

能在這等深宮重地調遣衛兵的,除那兩人之外還有誰?

士兵無好眼色地睨她一眼,“太后。”

“太后?”聽見此名南桃稍微感到心安,總比是皇上要好得太多。

“是要禁足嗎?”她揣測道。

“不知。”

“元妃明日可以見太后一面嗎?”

“不能。”

“宮中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其他地方也派有士兵嗎?”

這番細問下去士兵乾脆充耳不聞,再也不理。

南桃訕訕退下,宮人便聚在她四周,各自小聲交談。對此情形眾人一籌莫展,只暗中驚歎太后這回是真的氣極,不過這也不難料想,宮廷與朝堂渾如水,在諸多勢力間周旋本就步步危機,元母卻屢屢犯事,陷沈家與太后於不利之地,難怨太后慍怒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人群熙攘中,南桃望向宮門口站著的那好幾隊士兵,憂心忡忡起來,不知太后會怎樣看待主子,被如何對待都是不打緊的,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嫡長侄女。可若是失去了偏愛,那便是真真連庶出都不如了!一想至此,夕陽也不由得為她增添幾縷憂愁。

宮門冷酷至此,殿中卻不作一事。走廊上打掃、庭院澆水與閒心擦拭桌面的宮人該如何過,便還是如何過。

此時。

承乾宮主人的閨閣外,白杏繽紛。

亥時三刻,夜深之際,從外宮夜調來一群精兵,他們加身明光鎧行走於長巷中,清月瀲輝,三五成群,氣勢煞人,較之先前守門計程車兵看起來更加威武風度。

這些人在宮外騎馬來來回回,嚴格把手每一個門關與角落,儼然除了蚊蟲外,任何人都不得逃離這裡,可謂是插翅難飛。即使是自由自在的鴿子也不行,因為他們會在夜幕中用弓箭憑藉敏銳的眼睛,精準無疑地射下天空任何出現的活物。<strong>txt全集下載

高大的黑影在地上源源不斷徘徊,沒個終結。

披著禦寒的桃李大氅,被勒令禁足的正主終於在眾侍女的相擁中遲遲出現,她來至廊上,眺望被無數士兵駐守的大宮正門,披帛在玉腰慢慢飄動。清風倦怠,茫夜熄光,皇城禁地與繁華京城雖只有一牆之隔,同為燈火璀璨,冷暖卻大相庭徑。

南桃在跟前相勸,“娘娘回殿罷,春縱然來了,可夜還是冷的。”

“我怎能回去啊……”珠玉琳琅的美人在夜裡一聲悲嘆,“府裡正處於一團亂,阿母的情況我也已兩日不知,如何安寢?”

“娘娘這幾日愈發憔悴,若是再受風寒,反而會使事情亂上添亂。”

“南桃,我想家。”

“奴婢也想。”

“我的家不在這兒,它在宮牆之外,京城之中。太后也不是我的母親,我的阿母在那邊,在我生長了十幾年的府中。”

南桃聽得酸楚,“娘娘的心奴婢何嘗不能體會?如今一日不得府中訊息,奴婢心裡就一日不踏實,方才還聽趕後才回宮的小胡說,今天下午內務府那邊忙得裡外不可開交,收拾了好多麻袋,堆得滿屋子都是,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他想打聽些禁宮事都無法子。太后現在禁足是不讓咱們插手沈府之意,難道當下只能坐以待斃嗎?”

“阿父昨夜通道他會赴全力保下沈府。”

“好罷,明兒奴婢也去看能不能去向長公主探探口風,過去她曾多次出手相救於咱們,今非昔比,娘娘莫看在她待人接物清高上便不止步於君之之交。想來她可是太后唯一的女兒,您看貴妃剛入宮就攀上長公主,怨不得夫人曾道她是隻小狐狸,娘娘就是太老實,才吃了這虧。”

“她雖是當朝長公主,但我也乃堂堂沈府嫡長女,我們本就平等,何需諂媚?她不樂交際,我便不去煩她,只是沒料到我竟也有淪落至需要向她低聲下氣的一日。”

“娘娘,事到如今……咱們也只能向其他人低頭了。”

“可太后絕了出宮之路,無異於絕了我的後路,宮中除了關切與熟知我的人,還有誰會在乎已經被囚於這裡的我?”

“有……”

說來語塞,那些能尋得到的人,又何嘗不是太后之人?如今他們在周靈臺郎一事後唯恐避之莫及,哪裡會顧得上主子?

想來想去,也拿不出一點法子,南桃垂頭喪氣。

“你莫再愁慮了,太后的心思豈是你我能知……”沈莊昭道,“她如今對付著阿母與江府,自然嫌我煩了。我餘生不求多的,但求孑然一身,不生是非的老死,只要她能偶爾讓我見上家人便心滿意足了。我如此本分,為她與她喜愛的庶妹讓路,說不定此次還能替阿母挽留些情面。”

“唉。”

她捻起闌幹上的花瓣,放著掌心中,半晌,“庭裡的杏花落了,還未到五月,竟然開始落了。”

“娘娘,它尚未凋零,是被風吹落的。”

“無論怎樣也無意義了,它就是落了,再也回不到花枝上,只得零落碾成泥,香也不如故……你扶我回屋罷,我倦了。”

“是……”

子夜四刻,承乾宮熄去燭火,睡夢在長宮夜上編織巨網,攏聚所有低眠。

晚風來,院子白杏似雪般紛飛。

卯時二刻,徵鴻過遍,遙山深淺,經過一夜徹查,承乾宮徹徹底底斷絕了與外界的來往,士兵巡守得除了旭日外,再無任何東西可入得去、出得來。內務府用小推車載著麻袋朝著這邊緩緩駛來,寒陽下,巷子光影稀疏,灑在身上毫無半分暖意,冬去春來的這些天仍舊是冷的。

一個揹負特殊命令的人向各宮走去。

他是來傳達旨意的。

“稟報陛下,門外高德忠求見。”萬歲殿內的屏風外,傳來張魏的聲音。

殿中,除了早起閱奏摺的皇上,還有一名臣子。倆人各覷一眼,皆不清楚太后命人此趟為何而來,隨後,聽見皇上道:“宣。”

高德忠走進屋內,他一瞥臣子,對面那人立即心虛移開目光。高德忠卻氣定神閒福身,“奴婢參見陛下,願陛下長生無極。”

“免禮。”

“奴婢今晨赴殿是奉太后口諭,特來告知陛下:沈府出了此等醜事,太后已不堪顏面見天下,今為還陛下一個公道,將肅清六宮邪風,嚴懲罪人,不因同族而包庇。但在陛下以法律懲置前,太后想先以家法處之,昨夜北宮那邊已調遣夜鶯衛於承乾宮,今日卯時四刻起開始大清宮中歪風,以塑正氣。此中並不耽擱陛下任何事,陛下意下如何?”

他慢條斯理說出這番話,正如他的主子,下達命令時亦是同等的無情。

慢慢的,皇上彷彿在他背後聽出了那名婦人的聲音,熟悉的開頭,熟悉的手段,與當年先帝逝後血洗京城,除去了所有舊勢力並未有何不同。他的眼神逐漸黯沉下去,因為他已清楚會發生什麼。

高德忠繼續轉述著太后的話,只是在自幼長於太后之手的皇上耳中,已經徹底變成她自己的聲音,飄蕩在京都皇城上。

――“先帝突逝,新帝根基不穩,暫不能裁事,故而老身旁聽政事,以正視聽,此謂第一事;天下人臣與皇室相敬,高貴血統代代承襲不可斷煙火,此朝為新帝大選後宮,決意首擇京城名門女子,其次賢臣之女,再次閥門庶出,此謂第二事;朝中群臣結黨私羽,搖擺新帝決斷,今代新帝行事,清君側除奸臣,不容差池,此謂第三事。”

那近在咫尺,又略微遙遠的兩年前,一道黃旨,將一切輕輕隔絕開來。綿延高聳的灰牆黑瓦外,百人的淒涼怨靈在天上作無聲高歌。青苔承青雨,白霜載白綾,紅花染紅血,父皇,忽然消逝的父皇伴隨著這些人一齊,永遠從這個世間離去。

如今,又是一輪春始。

“陛下……意下如何?”

高德忠的聲音喚回現實,見皇上遲不作答,他只得再一次重複。

“昨夜調遣宮軍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傳報徐光祿勳?”皇上沉著問道。

“夜鶯衛乃長公主之人,並非羽林衛屬,所以未告知他,而是前來稟報陛下,況且……徐大人這不是已經知道此事了嗎?”

徐光祿勳清咳幾聲,躲閃著高德忠投以的視線。

“母后已有所決定,朕何敢阻攔,中貴人請回。”

“那奴婢就告辭去椒房殿了。”

帶著這份傳達之令,高德忠向第二個地方行進。

實際上,現今只是在戲臺上走個過場,讓帝后知曉會發生什麼就夠了――不論他們買不買賬。

椒房殿離萬歲殿不遠,大約數百步就到了。這邊梅林遍佈,燒得格外熾熱,只是失了雪,這些嫣花遠看便再無新意了。

“奴婢參見皇后娘娘,願娘娘千歲無憂。”接著,高德忠把太后的吩咐再重訴一次。

皇后方才起床,正被一群侍女圍著對鏡梳妝,風髻霧鬢,只慵懶地挽個大概,甚麼點翠鳳釵都未妝上,她一面俯弄芳榮,一面回道:“嗯?遣軍守宮?”

“正是。”男女有別,高德忠至進來的第一刻起,便待在珠簾後不曾抬首。

鏡子前方的那人華裳尚未配好,裹著居宮常穿的素紫錦衣,露出長美后頸,猶如寒池蓮花,脂氣迫人。窗外冬春糅和,粉白杏花千層開,臘梅色盡待飄零,自然,這等光景高德忠是無福去看的,他僅在耳畔聽皇后道:“是……屠宮嗎?”

“啊。”

高德忠淡道,“是的。”

“嗯,夠狠。”皇后從鏡盒裡取出一支玉簪,在那小銅鏡旁,又堆著幾個胭脂盒與一塊娟帕。

“娘娘若無異見奴婢就告退了。”

沒有回言皇后的挑釁,高德忠屏退下去。

屋中剩下攥著長簪的皇后,與一眾因太后所作所為沉默的宮女。儘管此事與她們無關,但未免太失人情,連向來厭惡沈家的大長秋都不由得替無辜宮人擰起小山眉,“太后這是要幹甚麼?為在天下人面前留下賢德名聲,故置元妃於寒冬?”

“她行事本就陰鷙,待會你為我備上筆墨,我要詢問府中情況。”

“是。不過奴婢看,這沈府遲早要成散沙,愈是如此,於咱們愈是有利。”

“沈府自出了一個嫡女一個庶女為妃後,便早有一成一敗的時日。只是我未料到……”

“什麼?”

“未料到……那失敗的人竟會是她。”

“您說元妃?”

“她是四大世家出身的嫡長女,如此高貴美麗,怎就輕易成了命運中那落敗的花呢?”

“娘娘說得……倒像是她有多好似的。其實奴婢眼中,她除了美貌便再無其它,美人心性高,她和長公主平日都不稀得理人,落得今日下場,倒是讓京城看清了當今宮中,早非憑一張臉就可順風順水安穩一生的過去,不知碎了多少想攀附帝王家的心?”

大長秋對沈家人是沒有半分好感。

皇后盯著手中冷簪沉思,一對秋眸卻漸漸不自覺移向旁邊――那張被壓在胭脂盒底下的繡帕,上頭梅花繁枝,清冷孤傲,正如繡出此圖案的人一樣。過了一會,她抬手,推開粉盒,覆上,慢慢撫摸。

旁人皆惡於繡出此物之人傲慢,但她偏偏覺得,正是這傲慢,令她感受到了別覺滋味。

像其他人那般費神費力營造華貴一生的假象,付出所有,到頭來,難保未必不落空?

倒不如在看清後,冷眼旁觀,又難逃宿命,清高,又可憐。

這般矛盾,才方為人也。

於是她緩緩開口:“元妃過去……曾算我們半個盟友,太后毒至親侄女都可下狠手,她今已成棄子,沈家可以無良,然我們不能。”

隨手扔下簪子,東西碰撞桌子後發出清脆響音。

“屠宮後,去看看她罷。”

“……是。”

小窗外,白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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