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黑暗的花
第183章 黑暗的花
“啟稟太后——”不久後,長樂宮內迴盪著這句話。<strong>線上閱讀天火大道Http://
拜訪者靜候座上者啟唇,實際在宮人告退期間,她心中便對那邊的事猜得不落七八十。
果不其然,“你長姐她……”此聲以那熟悉名字打頭,與方才預料高德忠所稟之事是承乾宮一致。太后卻修剪著瓶中花,恰似對承乾宮動靜毫不在意,只道:“她病了。”
病了。
人能承受的疼痛總有極限,若無好轉,心魔成身病是自然的。
沈淑昭對此毫無意外。
然重要的並非長姐會不會病癒,而是……面前此人,可願施以仁心?
她無法把握她所想,而這位永遠從容不迫的女人——此時正挑著純銀護指套,一雙保養得當的柔荑在初白仙客來中穿梭,銀指上透徹得映出主人與自己的容顏,是那樣的模糊,被薄霧扭曲。
長甲上並無多少珠玉修飾,銀得純粹,虛無,像天河鋪空,也如雪中藏獸,尖勾帶刺,在靜心潛伏中慢慢展開五爪利刃。
花香四溢,她卻嗅出了一絲血腥味。就夾雜這淡淡之間,自那雙手散出。
“她是你長姐,該如何處置?”太后剪去一片突兀的葉,突然問道。
沈淑昭看著葉子緩慢墜落,“長姐生病固然令人心憐,可她生母乃家族罪人,妾無法裁評,但憑太后決斷。”
取過案角娟帕,太后揩擦起被露珠打溼的手指,“若旁人也能似你這般懂事,哀家也無需這般折神了。”
“妾早就說過,您才是沈家唯一的支柱。”
“聽你這麼說,哀家倒想起你初入宮那會兒了。”剪子聲乾脆利落,不似太后延長之音,“你那時……比任何人都要聰慧。”
“聰慧之人諸多,出類拔萃者卻寥寥無幾,妾完全得益於太后教導。”
“你初來時,非常冷靜,果敢,無畏,將其他二人皆比了下去,真是奇也,明明未有你長姐的殊姿,卻令人覺得比她更明耀。哀家在你身上看見了不少自己的影子,所以很留心你,央兒與你走得近,是件好事。”
提及衛央,沈淑昭心頭一觸。
那已成她唯一的弱穴。
“哀家垂簾聽政數載,多虧央兒手握半個江山軍隊,若是日後你除去蕭氏掌權後宮,餘生沈家該是何等風光?”
“妾絕不辜負太后所期。”
“哀家知道你與她都是好孩子,其實說起她來,哀家誕下她時並未失望太久,因為哀家深知哀家的女兒絕非平庸之輩,果然後來不僅無公主比得上她,就連皇子都不能。先帝信任她,領她巡視軍營,因為是公主,所以她早早就擁有了自己的兵場,亦正因不可登基,所以另一半虎符才被全權託付於她手上。”
不知為何,沈淑昭聽後只感一分悲涼。
不知是自己出生起從未被人留意、在乎過比較好,還是誕生時就被賦予了利用價值的過度在乎比較好。
也許,兩種都稱不上好。
可人有何選擇呢。
“大多母親自知曉所誕下的是公主那一刻起,便心灰意冷、鬱鬱寡歡,哀家卻並非如此,因為哀家明白,只有公主才能在皇宮內安然無恙地活下去。<strong>求書網
輕笑一聲,把剪子放在案面。
“哀家養出她與皇上,是此生最得意之事。”
……
沈淑昭卻聽得心中寒涼,餘悸陣起。
她早就知曉,眼前的人,是比黑暗還要令人窒息的存在。
“但哀家犯了件錯事,險些使所有毀於一旦。”憶起那日,幕幕雷雨在眸前交織,彷彿此刻正在面前發生,太后一動不動,流露悲切,整個大殿猶如浸在雨中,細雨如絲,回憶波濤洶湧,何等深沉,但恐怕這些只有她一人才能感受到。
沈淑昭記得是何事,不由得攥緊十指。
陰雲霎時在殿內瀰漫,雷電與雨聲忽明忽滅,充滿陳舊,因為它們來自過去,來自那遙遠、消逝的過去。
太后發出嘆惜,“哀家明白蒼天有眼的那一刻——便是被央兒發現了她父皇去世真相之時。”
沈淑昭突然感到胸悶,彷彿被人重重捶了一記拳。
“這種事你想必應是聽過不少了。”
她微抿緊了唇,沒有作答。
“他們沒說錯,那些謠言都是真的,哀家確實殺了先帝。”
太后承認得如此坦然自若,人命也許在這些人眼裡,只是微不足道的空氣。
而她此時能將前世從未告知的事坦然告訴自己……
也就代表著,自己從此以後,已徹底成為她的心腹。
沈淑昭未有一絲對往事的訝異,只有幾分被賦予重命前的嚴肅、穩重。
“這怪不得哀家,先帝日薄西山,久病不治,蕭家開始擁護其他皇子稱帝,氣勢囂張,哀家為保全沈家只得這麼做了。”
“妾認為此舉無可厚非。”
“可她卻並不理解,心裡還在記恨著我吶——”太后眸底黯然,連自稱都改變,“可身在皇城,又有幾人能躲過算計?但如今她疏離朝政鬥爭,不肯與人走得過近,我皆理解。”
這一剎,沈淑昭心底忽而燃起一把火,不知為何,她充滿了憤怒。
當聽見先帝逝世謠言終落成實時,她都未過多憐憫。
但就在太后輕而易舉談及衛央過去時,她的內心倏然變得脆弱,又無能為力,像被人棄在煉獄裡,面前莽莽升起萬千毒蟻朝她撲來,啃噬著她,猶如吞下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鳥雀。
她大概一生都無法理解,為何太后能對衛央的傷痛如此輕描淡寫?
那分明是……永遠無法補償的東西。
“但如今細想來,許是命裡註定罷,”太后復感慨,“她以公主之身介入軍政,在校場附近長大,先帝殿外的那些護衛豈能攔得住她?況且發現了,也拿不得她絲毫法子。唉,天命這回事,打自一開始,就一環扣一環了。”
她忙辯護:“長公主待您的心意毋庸置疑。”
“哀家從不質疑親手養大的孩子。”
“長公主敬重您自無需多憂,只是元妃稱病一事……該如何處置?”
“她約是受了驚,派些好御醫過去便是,可憐孩子,若非她生母執意不肯妥協,她完全不必承受於此。”
“府中怕是怨言頗多,妾不擔憂大夫人不妥協,只憂思人心渙散,置日後行事不便。”
“你且安心,哀家斷了這一條路,必得留有後一路。”
“妾愚鈍,還請太后明示。”
她聲音一如既往平靜,心卻在顫抖。
皇城的過去如此險峻,衛央卻仍選擇留她在太后身邊至今日,是否就是在為了等待這一天——
讓長姐沒落,大夫人失勢,自己在走向至高無上位置的途中,獲取太后給予的最好規劃,與那份唯一的信任?
“你三妹已稱病不見人許久,待天子駕崩,你長姐便有機會以你三妹的名義,聯姻江家。”
“聯姻?!”她驀地一顫。
“這是哀家對她的補償。”
久久震愕以後,沈淑昭才回過神來——原來這就是太后在外人眼中看似大義滅親的緣由?因為她早就已經為長姐計劃起了另一個萬全打算!
怪不得她會對自己說“放過她罷”這種話,因為長姐將會取代三妹成為江沈聯姻的那顆棋子,精打細算至此,原先那句只是讓自己最好別去破壞她的計劃,對嗎?
長姐,長姐啊……
你真是好命。
她忽而從心底湧起一陣悲涼,不知是對誰的失望,對沈家?對自己?
僅一個出身,就落差了她窮盡一生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阿父憐愛,家族厚望,不死出身……
你什麼都有了,而自己呢?
只有衛央。
在這天地間,也許只有衛央,是她唯一值得擁有的。
“妾明白了……長姐之事僅聽太后吩咐。”
“好孩子,你長姐就算嫁去江家,你生母也會被扶正,她對你再無威脅,你今後就是沈家的嫡女,與她……是一樣的。”
“太后待妾這般好,妾一生都無可償還,豈敢多言?”
“你真是懂事。其實你該明白,莊昭她……縱然擁有出眾美貌,但歸根到底,始終是個庸人,不成氣候,這些年以來,沈家需要的是能讓所有族人立足於皇城之上的英雄,要有傲世天下的氣度,絕非凡夫俗子。沈家如今未有一人能繼承血統裡最好的資質,他們是白花,禁不起風雨,而你不同,你是特殊的,淑昭,只有哀家與你,是早就生長於黑暗中的花。”
“……”
她捏住沈淑昭的下巴,抬高,“哀家正是在你身上看到了相似的自己,才如此看重你,央兒與哀家教出的天子走得太近,才連一絲野心都沒有了,她拒絕朝政,無異於拒絕終極的榮華,你可莫令哀家再失望,保持你的黑色,去享受敵人的痛苦,去折磨、撕裂他們,這條路的盡頭,只有哀家與你這般的人才能抵達。”
長如利爪的銀指嵌在沈淑昭的顎上,四目相視,深淵八方坍縮變窄,無力之感襲來,連帶著高牆崩毀,黑色如潮水般湧動不斷,寂冷陡然無影無蹤,只剩下越來越多的黑暗,無盡黑暗……
她再未感到一絲冷清。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煉獄氣息。
對於善與惡,她已模糊太久。
久到在衛央身邊的每一刻,她都感到救贖在降臨。
皇上是太后的孩子,衛央也是,那……自己呢?在太后眼中,自己不正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嗎?
沒有利刃,沒有血腥,就在這黑暗之中。
思想,精神,一言一行,像傀儡般被隱藏於影子裡的細線提起,拉扯。
兵不見血。
她似乎隱隱懂了,對,正是這無盡悲劇的輪迴中的關鍵。
那個真正邪惡的人,從不曾是蕭家,沈家,天子,所有人都未意識到,所有人都未真正想過……
造成這一切的,是那個永遠坐在鳳座上,指揮著每一個人,令他們為自己殺戮,養出了一個遲遲下不去殺手甘願犧牲自己的天子、與一個手握軍政大權凌駕於任何親王之上的公主的人。
正因從未有過憐憫,所以才如此沒有顧忌。
玉簾外傳來腳步聲——
“啟稟太后。”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據皇宮東門的護衛傳報,沈太師,進宮了。”
黑色暗湧中,波浪萬千,那個被黑色模糊了容貌的人回道:“是嗎。”
父親?
沈淑昭頓生提防。
“你回宮罷,去見見他。”抵在下顎上的長銀甲鬆開,沈淑昭終於感到一絲輕鬆,“他頭一個來見的人大概是你。”
“妾遵命。”
“記住哀家所言。”
太后餘音落畢,沈淑昭慢慢從鳳座旁起身,離開那銀甲,那個人,朝門外走去。
背後,幾步之遙的人輕勾起唇,黑暗中,四周猶如煉獄昇平,魍魎魑魅齊相聚,那座上人望著走遠背影露出深意一笑,像看著自己養大的猛獸,眼神從容,冷靜,勢在必得。
但與高德忠擦身時,她的猛獸未作招呼。
反而向著與她相反的道路走去。
白光溢滿,望不清盡頭與界限,以令沈淑昭對側肩而過之人的蔑笑毫不在意。
走在遠離長樂宮的途中,沈淑昭心中只剩下悵然,太后說對了一件事,那便是她屬於黑暗。
同樣的庶女出身,同樣的取代嫡女入宮,同樣的城府心狠,同樣的生於黑暗,寄於黑暗……如此相似的宿命在皇宮出現,得到信佛的太后賞識是早晚之事。
可她又說錯了一件事,正因相似,所以太后的打算,自己完全明瞭。
她不可能被拉入煉獄,她的思維,永遠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立於長道上望向白露宮,她可以感受到父親冥冥之中身處何方,想起過去府中十幾年的日子,從出生至入宮,若不是相遇了衛央,她的一生可能都要在黑暗中度過,嘗不至半分光亮,想至此,她漸感到一絲淒涼——
“這世間,除了我心甘情願外,無人可掌握得了我。”
她冷然看向長空。
“我雖是在黑暗中生長的花,但我絕不會投寄於任何人的黑暗——我在何處,何處便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