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206 莊生如夢
206 莊生如夢
時漸深推,人依立, 風不止, 墨瞳仍然沉靜, 直至醜時, 狂風呼嘯, .當蔽雲吞沒明光時,這皇城之巔上唯一立著的身影, 俯視整座燈火微茫的京城, 衣袂浮動,紅雨無數, 漸漸一個聲音在心中愈來愈清晰——
諸行無常, 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也許,這才是對天地最好的詮釋?
她闔眸, 眼前江山不足萬裡雲空收囊,高閣之上,寒風吹得環佩玎玲作響。
……
翌日泛晴,白事的大哀被衝散,離了府, 也就感覺滿目生悲不過如此,晨時,一牆之隔,宮人在廊道上來來往往。
回宮後,僅乏了半宿, 沈莊昭就睏意十足地攜兩名婢子朝白玉長階走來。此時,於皇宮很多人而言才方醒梳妝,不僅早朝未開始,晨安也未開始。昨夜心事幾重皆顯而易見地寫在了她的眼圈上,毫無疑問巫祝所言已在她心中留下謎團,但與那人到底有無關係一事,還需今日自己去弄個明白才行。
剛走出階,便望見恭候在此的女御長道:“大小姐。”
“太后久等了?”
“太后雖醒有一陣,但是因夜半起的頭風才一直無法安寢,故而看些詩打發至天明,現正在殿中候著大小姐。”
女御長做了請的手勢,沈莊昭跟著步入永壽殿,發覺裡面濃檀香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多日不至也不知他們是何時撤下的。
經過昔日初入宮時共用晚膳過的內屋,她在洞門後的十二重硃砂紅帷外見太后側影輕倚床枕,並從裡伸出一隻珠玉皆除、鳳甲整潔的手來,被身旁年輕的小宮女精心拿搡著手穴,以好來緩解頭痛。女御長稟報後就退了下去,那隻手也輕輕抽出,然後揮退了服侍的宮女,沈莊昭一時顯得孤身無助,再三思量,最終只好把雙手訕訕疊放,忐忑靜候著。
這間休寢屋中,頭頂鑿得有一扇望月天窗,旁邊倚座落得不少燈灺,比平日一夜所用要積得多,天頂簷柱與熹光重合,淡映於地,朱帷背後,她望見側影露出幾縷淺淺銀絲,初見時的慈睦,今已被明光變了色,好似刷白了頭一般。
有太多迷茫欲問。
可她也自知無何藉口去問。
為何不來?為何反目成仇?這些恐怕她永遠都無法知道。
“你來了。”
太后仍未正眼瞧過她。
也許她這失利的冷宮人在她心中也就不過爾爾罷。
“喪事辦得怎樣?”
沈莊昭望不清簾背後的太后模樣,她愈發迷惘,這個坐在朝堂最高處的女人,難道真的就令人無法琢磨嗎?
“祖母已入土安息,走前甚平靜……”
“嗯,哀家已聞她臨終交代裡,便有不允你嫁入江府一事。”
見太后果然提及此,她心頭一緊,立馬跪下——
“太后恕罪!”
“好端端地為何跪,起來。”
“是沈莊昭不爭氣,命途一再有違太后吩咐,爛泥扶不上牆,已無可救藥。”
“何必這般說自己?”慢悠之聲從裡傳來,“哀家倒得知,是你先提此事的。”
糟了,她已知曉是自己不願……
沈莊昭膽戰心驚,覺得必將受到一頓毫不留情的冷目苛責,然而太后卻道:
“低眉害怕作甚,哀家有這般駭人麼?”
隨後傳來窸窣聲,原是太后離開了墊枕。
“為什麼不去江府,而寧願留在冷宮?”
原不止自己對她有疑惑,她也對自己充滿了疑惑。
沈莊昭道:“民女一無所有,又是再嫁之身,豈敢去坐江府正夫人之位?”
“讓美人獨衰不可怖,可怖的是讓你這等美人獨自老去,江府長子並非不願見你,何況一見便已傾心,為何不肯?”
“太后,從入宮至今,民女漸覺自己看淡了世間名利,男女情長,榮華富貴已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世間是否有人懂你,若是那人永遠不會出現,民女也會甘願一直等下去,為何人們只知家室般配,卻從不問問那郎女真的合適嗎?”
“然後?”
漸說至動情處,沈莊昭不禁道:“從我入帝王家,到今日與江府聯姻起,有哪一處不是為了要我來日腹中那個為了結合權勢血脈的孩子?我不知你們對他有何打算,但我的出世,便是以來日要嫁帝王而生的,從生到死,每一步都刻滿了百人雕琢過的痕跡,若我是一個盡責的阿母,日後就不會讓他生下來,讓他繼續承受這份同樣被擺佈的痛苦。”
簾後的人忽如死寂一般。
只剩下沈莊昭的呼吸聲。
太靜了。
靜得她無法揣度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愁,稍猜錯半分,很可能就會慘上更慘。
可她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呢?
她,沈莊昭,一個自入宮起便因清傲而從不邀寵的女子,有連承乾居落得冷宮之稱被他人恥笑時都不曾被摧毀過的堅強,在臺階下窪處獨影徘徊,看仇恨的人們在高處風生水起,她絕不敢說自己不曾對此妒忌過,但起碼她未因此而瘋魔,變成京城中那些相似的男人女人。她送走過至親,也同樣被至親殘忍相待過,所以還要她怕些什麼呢?難道這一切不夠使人置之於死地嗎?
她絕望地望著紅簾後的人。
生死一線,皆掌握於此人的手上。
是她太渺小了,還不足以保護自己珍愛的人。
罪孽自有罰,因果自有受,該來的總歸會來,她坦然面對。
半晌,傳來太后含糊不清的聲音,興許是頭風留下的無力——“原來,皇兒也是這般想的。”
皇兒?
“一個百年家族,若人皆各尋其路,不求歸宿,似風裡的雨一般飄散四方,那誰來顧家,誰來傳承這血脈?”
“所以民女甘受天公懲罰,把祖宗保佑民女的福分給其他族人,若是今生必得孤苦終老,便孤苦終老罷。”
“好,好……”太后呢喃,“你們都這般想,都這般想……”
沈莊昭目視正前方,決絕坦然。
“莊昭。”
太后輕喚道。
“你恨我嗎?”
聽畢,她咬唇不語。
不知如何作答。
只短暫的沉默,太后就已心中瞭然。
於是,一聲聲嘆息傳來,“恨?不恨?你怎會不恨,不過也罷了——”接著是又倚回羽枕的聲音,“恨我的人多了去,你的恨不算什麼。”
沈莊昭突然道不清複雜滋味,就這一句話,令她驀地紅了眸,但不是憐憫,更多的,是怨恨。
為何她明知宮中如此,還非要把自己往裡送?
為何明知天子決斷之意,還偏要自小告訴她,他才是最與自己結緣在良人?
可說到底,一切都沒有為什麼,人生從不問為什麼。
“你想要自由,想要無所拘束,但你也得明白,索取之物越惑人,代價也就越沉重。”
在揮退她前,太后在簾後留下這句話。
她多次回頭,皆無法看清太后此時究竟擁有怎樣的神情。
不過伴女御長離開之時,她覺得,天好似又再度明亮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裡的“自由”仍是古義,所以太后也並非偏向於她。
莊生如夢篇以長姐皇后為主線,算是長宮亂第一條深度剖析的感情線展開。
它只是開始,往後會有第二條、第三條感情線,仍需時日來靜心寫完。
所以,不希望喜歡長姐這條線的人過度去踩主角線。
她們的人生不同,得到的結論、意義,都不會相同,所以拿此踩另一線沒有意義。
每種故事,有人喜歡a,有人喜歡b,不應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