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207 莊生如夢
207 莊生如夢
椒房殿。
大長秋帶來迴音。
剛從長樂宮趕往這裡的她也安下心來,隨僕人入殿。途中, 大長秋道:“皇后娘娘風寒初愈, 不得久留外室, 奴婢們皆勸她躺在鳳榻上安養著, 勞請沈小姐多往裡走幾步, 寢殿很快就到了。”沈莊昭聞言寢殿,心頭不免生慌, 椒房殿她是常坐, 寢屋卻是頭一回,理了理長裳, 又覺無甚可打理的, 木廊步數不長,她隨人走到屏門檻,來時匆匆不顧其它, 真要見著了,心裡又變得忽上忽下,她立在門邊猶豫,大長秋則爽直對裡道:“皇后娘娘,她來了。”
屋內很暖, 橘光融融,衝散了外頭的冷,隨後大長秋為其讓路,沈莊昭抬起步來,跨過那道低矮的門檻。小小的金縷鞋落在堅實地上, 如她人一樣立影瘦小,“是你?”還未相見,就聽皇后在鳳榻上這般問。她迎光走過去,一陣湧暖襲來,披氅上的冷意漸漸被吹落,一道門便是天壤之別,外頭是冬不散,裡頭是春復來。
“是我……”她一時語塞,“我來,看你了。”
面前的雲母屏風半遮半掩,站在那日被抄佛文的地處,這裡曾擺著供她寫字的小案也不知何時被挪走了,換上了一架琴。
這時下人走過來,為她脫去外披。皇后在裡道:“過來罷,我還以為你出了何事,無事便好。”
她走入裡面,只見四壁高掛錦繡厚重不已,呼的氣彷彿也變悶了,有的繞著玉柱垂落,無比曼麗雍容,鴻羽深帳下,皇后松發端坐於內,鉛華盡去,玉釵不餘,看起來十分我見猶憐。
“這裡暖和,不必怕冷。”她朝沈莊昭莞爾,“此屋以花椒和泥塗壁,冬日與夏日無異,只是炎夏多費些儲冰,方才為你脫去外氅,並非是她們怕你沾染寒氣給我,而是怕你嫌熱。”
沈莊昭見她一笑,差些把自己因何而來給忘在九霄雲外,於是訕道:“病好些了?”
“徹底好了。”皇后在鳳榻上答,身著寢衣的她挽發垂在左肩,比以往更添溫婉。
“你雖好了,可我也不敢令你多動,日後就少出來走動罷,我也不喚你出來了。”沈莊昭聽罷走過去,側下身來,輕輕坐在床榻,生怕壓著她,“今日我被召去見了太后。”
“召你有何事?”
“是因……我祖母的囑咐,其實這些日來,家府一直勸我以沈三小姐之身嫁給江府……”見皇后面容浮現一絲冷意,沈莊昭忙道:“但此事已作罷,祖母走前讓家府在此事上一切聽由我,我不去,他們也別無他法。”
“嫁入江府?”
“嗯。”
“為何不肯?”
“太后也這般問。”
“所以為何不肯?”
“我……”她把幾欲脫口而出之話壓下去,很快別過頭去,“不肯就是不肯,你為何也要逼問我。”
“我只是……罷了,你不願答,我不強求。”
見皇后軟下來,她又心生不忍,回頭道:“若我選了江府呢?”
一陣出愣,但片刻後,皇后淡道:“如是你真心實意,我也說不了什麼。”
“好罷,我告訴你我為何不去,其實我早已看開,這一生,遇萬千人,未必能有一個與我心有靈犀,而這心有靈犀之人,也未必可以與我結為夫妻,所以與其如此,還不如一人守空屋,因為沒有盼望——就不會落空。”最後一句話,她刻意留神了一眼皇后。
稍長的沉默,兩對眸子顧盼相望,誰也不先開口。
到底是銜著金玉出生的京城嫡女,在求愛上,可以克忍,也可以先試一棋。
氣氛霎時變了,暖光旖旎,好似一根繩子懸在頭頂,乍隱乍現,沈莊昭不甘地看著皇后,彷彿誰現在往後退縮一步,那繩子便鋒利地朝誰彈去,萬分疼痛。
趁著兩相對峙,她索性直白地盯著她道——
“我府上的招魂師,是你們的人嗎?”
“你在指何事?”
皇后不解。
“挑撥長公主反太后。”
“什麼?”
“那高人道長公主身上有鸑鷟之氣,是天帝之象。”
“我還是頭次聽說此事,何況離間這等事,需當人面而為嗎?”
“……”
“不過你所言倒頗有意思,此人是誰?”
“長生山寺的。去年應來過皇宮驅法。”
“你若如此關切他,我今日便命人去查此事。”
“為何你……”
“你難道不覺極有意思嗎?究竟這位高人是佔出了何奇觀才能道出那番話?長公主代太后回府不足片刻,許是隻能見此一面他才去決定要去奉承一句,若是來日所預成真,她會不記得他?”
聞之,沈莊昭陷入沉思。皇后又道:“原你今日來是為了此事?也罷,除了這個,也無什麼大事值得你避人耳目辛苦來椒房殿一趟。”
沈莊昭心一急,道:“不止為了此事。”
“還有何事?”
然而沈莊昭就是閉口不提。
“你怎了?”皇后問,隨之眼神也柔和下來,“說,我不會對你動氣。”
沈莊昭終忍不住道:“你我兩家因後位之爭仇目至今,世間沒有比你更與我相似的人,我有一事要問你,那便是……你我雖自小活在不愁衣食的貴府,家中人皆想為我們爭取那個後位,但我如今慶幸我未坐在鳳位,我的兒時大院白牆外,總能望見比京城更高的宮牆,阿母常道誰坐在了皇帝身旁,誰就可以像太后一般指點天下,可我太自滿,太驕傲,府裡寵壞了我,倘若我的夫君不專情於我,我也不會給他好臉色,所以我註定失敗。可你不同,你是一個好皇后,從我厭惡到傾慕你,都是一瞬之事。所以今日我必須有一事要問你,沈府想為我這枚棄子再尋出路,我卻把婚事拒掉了,而是選擇留在宮裡伴青燈度日,不是我已清心寡慾,是我不願再識人不清,為何一個從未在我痛苦時陪過的人,要我像為天子一般奉獻一切?識人不清是一次錯,不能再錯第二次。太后道我遲早會為這個選擇付出代價,可我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所以這究竟是好還是壞?你告訴我,望著我的眼睛,如實告訴我——蕭夢如,若你是我,在那一天,你也會選擇這麼做嗎?”
若是她們交換了身份,她是留在後宮一生的皇后,她是擁有出宮之權的民女,她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嗎?
皇后已然失聲,只微張著唇。
熱燭映在二人面上,如此決絕,不帶一絲回頭的餘地。
半晌。
窗外風不停地來來去去,刮在厚實的花椒壁上。
開口前,沈莊昭眸裡燃起一道明灼熾熱的光。皇后看著她,道:“會。”
久久之後,一個人終展笑顏,“當真?”
不語,鴻羽帳下,皇后抬手輕撫在她的梨渦上,起初她還未解其意,直到皇后眼波流露出柔軟傾過身來,二人愈來愈近後,她才察覺到什麼。
“唔……”
然而已經遲了,對面那人的薄唇輕輕覆在她的絳唇上,就這麼吻下去。
她被驚得一動不動。
她也是。
但短愣之後,她也閉上了雙眸。
二人就這麼側著身子。
彷彿誰都不願打破這一刻。
不出半會兒,皇后訕訕離開,才見她唇上染上不少沈莊昭的胭紅,而沈莊昭唇上的那抹豔麗紅,也被品得淡去許多,留下仿似徐徐煙霧裡朦朧的紅暈色。
沈莊昭一陣恍惚,於是對面之人忽然歉道——“是我失禮了,你受驚了?”
“沒有。”她回過神來。
不僅沒有,她還很留戀這種短暫即逝的感覺,只輕輕一點,便奪去了所有念頭。
但皇后露出神色複雜的悲色,沈莊昭不知她在想何事,但她不允許她在分明是兩廂情願一吻後,還有如此畏怯的樣子,於是她道:“嗯……再這樣一次?”
皇后以為自己未聽清,沈莊昭繼續道:“我想再嘗它一次。”
這樣說著,她貼過來,輕輕吻在皇后不施任何胭脂的唇瓣上,因為是頭一次所以還稍顯緊張,鼻息重重地湧回來,她不禁微微離唇,距離僅差之分毫,再然後她又輕輕親上去,這次對面那人也同樣作出了回應。她們慢慢相吻,就似懷有一份尊崇,在剋制地品嚐彼此唇上因常施粉黛而帶來的餘香。
不久之後,沈莊昭開始顫抖地接受著皇后的舔舐,從唇上,到下顎,再到脖頸。
這好似是她入宮半年以來唯一獲得的快樂。
就彷彿是在黑暗中抓緊了一束光,在狂風上海行,起起伏伏,身子逐漸放空,彷彿生死一瞬間置身事外。在被皇后頗懂得如何使她更快樂的撫摸後,她殘存的意識清醒提醒自己,這是不對的,世間從未有人告訴過她有這種事,其次,她身邊常伴之人未有一個落得好下場,她不想也讓她們落得這樣的結局,祖母的逝世就像在隔日,屠宮也在隔日,不,連她入宮都在隔日。但那一幕幕……抬轎,入殿,清蓮閣,生辰宴,冷不丁地對視,臨別的手絹,雪中梅林,漫天流螢……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把這些細節記得比入宮後相遇天子的時刻還深。皇后的吻落在她衣裳滑垂的胸上,半遮半掩,每一個落點都極其溫柔,她抱著她,想起過去與今日,與漂游不定的命途,突然眼眶紅潤了。
皇后將她的溼淚舐掉,未曾想唇舌竟比手指更令人眷戀,她覺得被前所未有的安撫了。
脫去衣裙時,皇后問,“你真的要嗎?”
“我不知此地此時是否合適宜……可若是給你,我願意。”
“來日方長,你與我有的是日子。”
“可我怕——若今日不能,明日你還能見我嗎?”沈莊昭激動道。
“為何不能?”
“我畏懼權力,畏懼這裡!誰知皇宮頭頂懸著的那把刀,哪日會砸向我?”
“它不會。”
“你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新王不濫殺無辜。”
“新王?”
“對。”
“莫非你說的是……”
“長公主。”
“果然是——”
“嗯,她要□□,蕭家已決意投奔於她。”皇后一面道,一面將沈莊昭的衣裳脫下。
“你們為何要……”被側身壓在枕上,她的聲音也被打斷。
“因為整個京城中,只有坤儀長公主最手握重兵權,只要她想垂簾聽政,半日之內兵變就會在宮廷掀起血浪,大家往日不賭她,只在於她不會奪母后之權罷了,如今徐家等人皆投靠於她,我們也順水而為,你不必憂心,她對沈家沒有殺心,況且只要太后失勢,說不定你家其他族人眼見如此,還會改擁立於她,對了……”皇后把她按在身下,目光灼灼,語氣吊人胃口道:“你知為何你二妹一路扶搖而上嗎?”
她搖頭,不敢猜。
“因為她是長公主喜歡之人。”
“你怎知——?!”
“看出來的。不過未告訴過別人罷了,畢竟誰也不會信。”皇后淡淡道。
沈莊昭嚥下口水。
皇后道:“我見你也甚是震驚,莫非你不知?”
點頭。
“看來你以前還是喜歡男人,那我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人嗎?”看似俯身發問,實則皇后身上早已蔽物不多,當她低下來的時候,兩對櫻桃正與沈莊昭的相對,不禁讓沈莊昭臊紅了面。
“因為有的女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我只是恰巧發現了長公主望她之時與旁人的不同。所以那時起我才開始明白,從最初,她就是天子有心幫持之人,那些盛寵之傳,不過煙霧罷了。”皇后在她耳垂旁低語,“其實以長公主的地位,你二妹就算不願和女人共枕也無法子,所以我有時也真想成為她,這樣你就早一點躺在這裡,而不是此時了。”
聽她愈說愈露骨,沈莊昭緊閉上眼,就好像這樣便聽不見了似的。錦被下的手仍在遊走,光滑的身軀膩又纖柔。
“別說了……”她紅著臉道。
“莫怕。”
“唔……”她嬌柔無力道。
然後上方的身影降下來把她裹住,交融,直到揉為一體。起初,對女子與女子間的事渾然都不知的她只好有樣學樣,所以當被進入時她還很詫異,立馬被驚得想坐起來,可皇后太過溫柔,她只好躺下,然後逐漸被新的感覺吸引,本來還一籌莫展,只想光著身子擁抱,現在一夜間已將這些知了個七八分,當真是世事難料!做好後,她躺在鳳榻上,往日對她而言,被廢后的漫漫白日不知該如何打發餘生,活著與死去就似別無兩差,但此刻,她身旁安靜多躺著了一個人,且那人還與她十指相扣,這讓白日,忽然之間生出了一層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