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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四十章 命

作者:暗女

第四十章 命

冷風吹,門簾卷,細雨驟然漸下。qiushu.cc [天火大道]沈淑昭抬頭看向永壽殿的方向,自言自語唱了一句道:“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何處淒涼否。”

輕輕一轉軸,琴聲悠揚,聲聲長慢,雨風將尾音送至遠方黑雲壓人慾催之下的宮殿,然後又使之消散在空氣裡。此時太后的正殿內,人潮湧動,酒香四溢,所有尚樂府的琴師齊齊奏著明快的長曲,音樂宏偉高深,繞樑三尺,無人不感到身心舒朗。

一眾美人舞袖於正中央,周圍坐滿了朝廷大臣,蕭陳沈江四大家更是坐在所有功臣之前,太后和皇上則坐在上首,頻頻回敬著眾臣的酒。

李司直,他就坐在最靠近太后的下位,今天連蕭家等人都要讓他幾分。他本不喜品酒,但在這為自己的宴上也還是要給皇家一點面子,於是他只微抿幾口。其他人此後不能再叫他李司直大人了,應該叫他李崇。因為到了今日,他就正式辭了官位,準備返鄉了。

這時太后突然向他問道:“李卿,回去後你有何打算?”

李崇回言:“微臣只想帶著懷有身孕的夫人回去安度日子,住原來的老宅子也未嘗不可。”

聞言太后點頭,說:“你夫人又得一孕,以後你也多有時日陪她了。”

舉起手中的酒杯,李崇目光裡滿是不捨:“微臣對太后與皇上的恩德永生不忘,若不是李某有幸得到賞識,恐怕一生都不能近身服侍在側。”

皇帝聽後微笑著端起梅花銀酒杯,輕啜一口,皮笑肉不笑。太后飲酒後道:“李卿,此後一別,就是永遠了。”

“微臣在此祝願太后長久安康,皇上福澤萬民,衛朝生生世世都永傳不休。”李崇說道,然後一飲而盡。

他不會明白,當他視線看不到任何人時,太后視他的眼神是如此意味深長,如此長久。而其他人,尤其是蕭陳二人更是目光冷漠,蕭丞相陰冷地注視著飲完酒的李崇和太后,等待著接下來的動作。

“李卿,你既然日後不打算為官,那麼回去以後家眷又如何生計?”皇上開口問。

“回皇上,微臣另有盤算,雖然尚在謀劃中,但是一定不會苦了夫人和孩子。”

皇上道:“那就好。你夫人和孩子的福氣,都還在後頭好著。”

太后笑曰:“沒了李司直(*輔佐丞相官職),蕭丞相以後許就不習慣了。”

話語一轉,眾人看向蕭丞相,他不慌不忙地語氣誠懇道:“李司直如此兢業,沒了他微臣的確會深感不捨。”

李崇聽到向來對他有著戒心的蕭丞相這麼一說,不免微微一驚。太后順著接話:“哀家也是這麼想的。”然後她揮揮手,高德忠呈上一篇字跡規整的長賦,送到了李崇面前。她說:“這是孤對卿離別有感所作,卿侍奉皇帝和大衛朝也有數年,苦勞功勞皆有,孤想起往事不免感到傷懷,於是作一篇賦贈予卿當作長別。”

一陣暖流流到心頭,李崇恭敬上前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太后行了大禮,坐在角落裡的史官趕緊提筆記下了這一幕:永元二年宴上,太后賜李崇道別賦,表惜才之情,李崇行叩首禮。

李崇看向太后,他孤身一人從小地方調上京城,本是站不穩根基的小螻蟻,是太后給了他榮華富貴的機會。寒門出身的他,被太后從一始終賞識,即便她只是個女人,又怎會不心存感激?更何況太后的鐵手腕和女子身份一直令他欽佩。

只是這京城實在不合適他,他一早就看出了皇上與太后的隔閡,他欣賞的太后強勢,但這遲早有一天會讓一些大事發生。<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strong>所以就算那天陳家的人沒有找上他說那些話,他也知道要明哲保身。

恍惚中,多年盡心盡力輔佐他唯一的女主上的一切歷歷在目。

宴會結束,眾人散去,李崇一步步同別人走出永壽殿,從遠處隱隱傳來琴聲,是誰人彈得如此淒涼?他短暫聽到後,匆匆趕著離去。

幾輛大馬車前,李崇的妻兒撐著傘正忙著吩咐下人,李崇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送行的所有人,太后,皇上,蕭陳二人,還有一些官員。

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天很黑,雨開始下大。

百位宮人送行下,李崇坐上馬車,離皇城越來越遠,再沒回過頭。當一扇宮門合上以後,從此前程就此改變。

留下身後神情詭異的各人,端著的,裝著的,在他走後,都露出了本來的模樣。

宮城最高層樓上,紅牆拐角處,衛央曼妙的身姿立於鼓樓旁邊,正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李崇那輛馬車與眾人的分別。

微微細雨拂在面上,青絲被風吹起,她無動於衷地看著馬車漸漸走,最後一聲輕嘆隱在風中。

散去後,太后隨江家的當家人一路前行,對他道:“哀家好久沒見夫人了,江卿改日可帶長子和二子隨她一起入宮,敘敘舊也是好的。”

江元東回:“太后若是想見,不久微臣便可讓他們入宮與太后作伴。”

當所有權臣都朝外邊走時,唯他和太后一邊聊著,一邊往長樂宮的正殿走去。

這邊清蓮閣內,沈淑昭彈奏著的琴聲,越來越顯得悲慼。她撫摸過琴絃,想著那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外面大雨紛至,李崇的馬車在滂沱雨點之中離開京城,往綿延的深山大路駛去。離開城門的時候,他讓妻兒走在離自己的很久之後,讓自己的馬車走在最前面帶路。

琴音加急,似這越來越下的大暴雨的雨聲。

深山老林之中,李崇的那輛馬車顯得孤身一人,後面好幾隊馬車載著那麼多東西,都離他差了老遠的距離。終於天空還是打了雷,緊接著一道白光打在昏暗的森林間,霎時間開始雷鳴閃電。

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馬車的上身被陡路弄得搖搖欲墜。穿過一道很長的被兩旁樹林籠罩遮蔽的小路,“噠噠噠”的馬蹄聲依然響徹著,在樹林遮擋住的中半段,馬兒在裡面忽的慘叫了一聲,然後過了很久,路的盡頭,已然等不到任何東西出來,一切歸於寂靜。

李崇躺在山底下,倒在血泊中。雙目圓睜,兩手無力搭在地面上,淋著大雨,

此時琴聲慢慢變得消極頹廢,有著快要終結長曲的意味。

他在冥冥之中聽到耳邊有人的腳步聲走來,是誰已經不重要,他閉上眼睛。

即使他離開了皇宮,但誰人也別休想從他這裡得到任何關於太后的秘密。一切可能的他都早有預料,但是在臨走之際,所有有關太后朝堂的私底下的事李崇都已囑咐好人處理好了。

他走了,但是至少對太后問心無愧,這個他唯一的――主上。

腳步聲傳來的人走近,李崇的眼神僵硬地定在最後一刻,前方的人,竟然是太后的……

這,怎麼……怎麼可能!

長樂宮內,沈淑昭心慌意亂地撥弄著琴絃,她顰蹙著眉頭,非快地彈奏著變得雜亂無章的琴聲,就連那戴上護甲的手指尖也仍是疼得厲害。

終於,琴絃承受不住她的力度。

一聲琴斷後,人頭落地。

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李崇的生命永遠停在這場雨夜。

後面的幾輛馬車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穿過那相同的山路,朝著遠方的家鄉一如既往地趕過去。

沈淑昭痴痴地看著斷了的琴,房外面是狂風暴雨,她揉了揉手腕,看著眼前此情,不由得想起一句詩句,自嘲道:“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感慨完後,她起身,卻看見惠莊進來通報:“二小姐,長公主殿下又來了。”

這麼大的雨她來作甚?

沈淑昭讓人收好琴,她出了門,衛央正好出現在門口,她差點撞了個滿懷。

她看著衛央冒雨過來,也不知是為何事,於是心疼道:“這麼大的雨,你來所為何事?”

衛央一言不發,沈淑昭環顧其他宮女示意離開,待她們走後,衛央合上屋門,然後輕輕環住了沈淑昭的柔腰,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

沈淑昭被她信這麼突然一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反手摟住她,看著衛央撐傘冒雨而來,背部都溼了一片,很是心急得不行。

“淑昭……”衛央說,“這世間的最可怕莫過人心。”

“怎麼了?”

“我親眼看著他們眼睜睜送他離去,人人明都知道那是赴死,卻什麼也不說。”

沈淑昭摸著衛央的頭髮:“殿下繼續說,臣女在聽。”

“他還有妻兒,還有著身孕,還有老人,他也並未做何過錯……”

沈淑昭心裡一酸:“我也知道。”

“即使有人收手,他也仍是……很可憐。”

“可是殿下,我們能做什麼呢?”沈淑昭問道,“我們只是宮裡的浮萍,連自己都身不由己,又能挽回什麼?”

她鬆開衛央的環抱,伸手撫摸著這個美得讓人留戀她每一寸眼波的女子,溫柔細語問到:“公主,臣女問您一句話,您不想現在就離開後宮嫁為人婦,對嗎?”

衛央聲音一沉:“我不想,也不曾考慮過。總而言之,無人可擅自為我做決定。”

沈淑昭開心地摟過她:“既然如此,那若是殿下的打算,臣女都祈願您能實現。”

實際上,她是要自己親自出手為她實現。

得到她這一句話,沈淑昭也不用過多擔憂自己會強加自己想法於她了。

她知道,衛央本就是個不隨波逐流的人。她是自由的鳥,是既可以在金籠裡,也可以飛出困城裡的飛鳥。來來去去,哪裡都是最好的歸宿。而她,是一尾永生永世都待在湖底的魚,這輩子都註定會和皇宮糾纏不清,不是沈淑昭願意,是命運,和李崇一樣,這都是命。

遊魚喜歡上了飛鳥,究竟是悲劇,還是宿命。

若不是前世那驚鴻一瞥的回眸,和陰差陽錯的重生入宮,她哪裡會與她之間發生這樣那樣的故事。

今生此刻,她只能竭盡所能讓衛央自由地飛,飛去哪裡,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後宮這麼大,她怎麼捨得榮華富貴又萬眾憐愛的可以嫁為正妻的高貴女子,跟自己無名無分與一生一世呢?

在愛沒有開始之前,趁著喜歡還夠淺,她都盡力剋制這份感情的深度。

這時衛央忽然出聲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留在哪裡?外面,還是這裡?”

她在試探著。

沈淑昭明白她所想,於是笑回:“哪裡都好,只要能找到那個可以陪伴的人,臣女都願意隨她去。”

衛央道:“陪伴表妹的人會有很多,你不知下一次會遇見誰,怎就如此肯定?”

沈淑昭覺得衛央似乎有些生悶氣,詫異道:“公主為何會這般想?”

“太后是不是讓你去見江家二公子?”

“是……但是陛下也只是提過而已。”

“唉,淑昭,你真以為太后提的任何事都只是隨口一提嗎?”

“所以……”

衛央直視她的眼睛,說:“你會和他相見的。江家二公子待人甚溫和,長得也俊美,你會對他動心嗎?”

看到她這麼說,沈淑昭噗嗤一笑,道:“臣女不會的。”

因為……那最溫柔,最美的人,就已經站在自己面前了。

二人相視,眼神間綿綿情愫在流轉,上次那未完的一吻,還讓沈淑昭心中念念不忘。

“所以你不會聽從太后所說的安排。”衛央說。

“臣女不會。”

“可是今日所發生的事,淑昭,你對孤還會這樣肯定嗎?”

“公主,臣女做的要比您看得到更多。”

衛央望著沈淑昭堅定的目光:“……好。”

抱住有著分明擔憂的衛央,沈淑昭心內滿是一層被她挖出了被掩埋的最惶恐的悲傷,“下次不要再趕著大雨來見臣女了。”

衛央輕聲道:“在宮城上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讓孤深感很無力,孤……想到你了,所以就過來看看你。孤很想你,昨晚屋內發生的事,你會覺得孤可怕嗎?”

這話讓沈淑昭搖搖頭,只道不會。抱緊衛央,她說:“公主,我也很想每一次去太后那的時候,都能見到您。”

“淑昭,你這樣說,可讓孤如何是好?”

她抬起頭來,問道:“為何如此說?”

望見衛央眼底一望無際的憂鬱,她愣住了,這是她頭一次看到如此堅強又冰冷的人,有著這樣的一面。

衛央嘆道:“沒有結果,何必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