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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四十七章

作者:暗女

第四十七章

永元六月八日,太后千秋節來至。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皇宮內一派喜氣,從長樂宮的正門,鋪上一條百丈長的紅地壽字花盆毯直通向永壽殿,宮人踩在上面來來往往,為千秋節的盛筵作準備。

當日作鼓五聲後,皇上領攜眾后妃與朝臣於前殿拜訪太后,在鼓樂齊鳴中太后穩坐在鸞鳳雕花紫檀座上,接受著天子與萬民參拜。沈淑昭藏於後閣內,她和太后的其他宮人在此等候,默默注視著鮫綃寶羅帳外所有人的舉動。

隨後眾人開始進獻壽禮,壽禮中多為玉器、織繡、奇異花卉等精美的壽品,寓意多擇“萬壽無疆、洪福滔天”的含義。獻畢後,皇上又親自拿上一件以絲織成且被金鏡綬帶點綴的承露囊,向太后恭敬道:“兒臣祝母后千秋無極,最後獻此薄禮望搏母后歡心。”

太后接過它,將絲綢囊解開,頓時裡面的物體金碧透亮,光熠映得她周遭如同帶顯天光。沈淑昭屏住呼吸,她不敢相信――皇上,他竟然給了太后刻印的假玉印!只見那貴物以金黃玉雕刻其身,用獨角獸為圖章紐,獸口微張,四肢各關節部位飾渦紋,神似太后之前的玉璽,卻又並非全像!

“天子他……”沈淑昭情不自禁唸了出聲,最後她還是忍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天子他的心思是最把握不定的,收回了太后心心念的玉璽,又復而在她生辰上還了一個玉印,只要他一道封旨下去,無權的玉印又可立即有權!誰又能擔保現在的這塊御寶就是死物?她望向眾臣,果不其然蕭丞相和陳太尉臉色大為難堪。

太后喜極而泣,擁住皇上:“吾兒懂事了,哀家甚感欣慰!哀家如今只願你能穩下江山,施懷雄圖大略,莫聽奸人所言,哀家便覺安心了!”

“母后自抱養兒臣來含辛茹苦數年,實在無以回報恩情,自覺慚愧。今聞母后謹言,必定銘記於心。”

說完母子相抱,場面動人。

沈淑昭回頭對著那個提著筆還對玉印感到驚愣的史官說道:“愣著作甚?趕緊記下。”

史官方才回過神來,下筆記錄下此刻。沈淑昭走上前去,看到“天子太后接泣”的字句便不看了。

史記記錄的都是為當權者所發言,總有一天,她會讓史官在這一段話後面再加上這麼一句話――“席間,蕭氏面色有異”,只要這一句話,便足夠讓蕭家在後史裡更加打上反臣的形象,更何況……這還是事實。

長公主衛央在臺下見之落淚:“母后待皇上視如己出,數十年來慈仁賢德,如今北匈奴危機已解,看來唯有家和萬興,才能國事安康啊。”

中常將郭舉在一旁附和:“聖上明君,以孝治後宮,以賢治江山,衛朝實乃有望復興!”

沈淑昭仔細打量著這個說話的人,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卻做著替皇上傳達召書和統理文書的職位,她覺得此人在朝中分量一定不輕。9; 提供Txt免费下载)

衛央是為太后說話,而他是為皇上說話,於是她深信今日大殿上的種種之舉都是皇上太后有備而來。

下臺的人說完以後,史官又低頭拿筆記下這感人肺腑的場面,獻壽禮和拜見結束後,沈淑昭上前和宮人一起虛扶著太後下來。太后滿面春光,看起來皇上這樣做很合她心意。

“你剛才應該都在奉禮時認識了一圈妃嬪和朝臣了吧,記住他們的身份和臉,以後對你大為有用。”太后拍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侍奉你長姐,晚宴之事更為重要。”

沈淑昭稱是後送別太后,待太后一離開,她馬上回頭去找衛央。在人來人往的身影之中,她在散去的人群裡逆行而走,終於一抹熟悉的高挑背影出現在眼前,沈淑昭連忙小碎步走了過去,對著衛央輕叫道:“長公主!”

衛央轉過身,溫柔似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而在衛央的對面,正是許久不見的良嬪。

“二小姐,好久未見了。”良嬪柔聲開口。

衛央笑道:“你怎在這?孤以為你和你長姐在一起。”

沈淑昭聽後面頰微紅,半天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臣女,只是想見見你而已……她在心裡默默地喃喃著。

“呀,”良嬪打趣道,“宮裡人都道長公主殿下和二小姐表姐妹情深,現在來看果不其然。”

衛央轉頭看著她:“為何如此說?”

良嬪笑了笑:“二小姐是太后身邊的大紅人,平常都是跟在太后身邊的,這次應該也是太后帶她過來的。可是太后都走了,二小姐還留在這裡,出來找的第一個人便是長公主,能不見得感情好嗎?”

無心之話讓二人都雙雙愣住,隨後沈淑昭趕緊輕咳了一聲:“我……咳,其實臣女不過是……”

衛央輕輕使力將她攬了過來,讓她的頭貼在自己的側顏,然後衛央在她耳旁吐字道:“不過什麼?難道良嬪說的不、對、嗎?”

沈淑昭根本無心掙扎,臉紅通透,良嬪看著她這副欲拒還迎的模樣,愣了一下,並不明其所以然。

“臣女找公主是有事的……”她無力低聲道。

“何事?”

“這事就是……”

沈淑昭發現只要一遇上衛央,她再能言善道的舌頭也像打了結似的,對上她那雙總是直勾勾的眼睛,總覺得自己氣場都弱了半分。

“你啊,”衛央嘆了口氣,抬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孤和良嬪現在還要去拜見皇上,你還是先回去吧。”

然後她背身離開,良嬪掏出手絹輕掩嘴角,別有意思地抬眉望了沈淑昭一眼,接著緊跟著衛央一同離開。

沈淑昭在她們身後怔怔地看著兩人遠去,見得兩位美人背影娉婷,而衛央的如瀑青絲散亂在細肩上,每走一步都如行在靜水上般凌厲平靜,武功底子昭然若現,渾然不似身旁走得柔弱的良嬪。

她看愣了……

回憶間湧起初吻的那天,恍若做了一場夢。

就這樣一直看著衛央走遠,好久都沒回過神來,腦海裡出浮現衛央蜻蜓點水吻住她唇畔的時刻,她陷入沉思間,一個小宦官見著沈淑昭久站不走,他好奇瞅了瞅門口,才清清嗓子,上前恭敬問道:“沈……沈二小姐?”

卻不料沈淑昭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心裡一緊,想著自己沒作何得罪之事啊?但是沈淑昭什麼也沒什麼說,只是把她氣得臉通紅,甩袖轉身離開,腳步匆匆逃也似的走遠了前殿,留下這個小宦官一臉莫名。

沈二小姐這是生的什麼氣,惹得耳根都紅完了?

不一會兒,沈淑昭回到了清蓮閣,所有宮女都聽太后命令垂首安分地伺候在沈莊昭的身旁。她走近,看到宮女正用犀角碧玉梳為沈莊昭梳起百花髻,並在她鬢下留一發尾,這種反綰鬢多為宮妃、貴族女流所好用,而未出閣的少女則需在反綰的髻下留一發尾,使其垂在肩後,稱為“燕尾”。

長姐沈莊昭看到鏡面角落旁的沈淑昭,翠微眉輕輕抬起,慵懶的髮絲此時落在她的肩上,更增添一分多情朦朧的婉柔氣蘊。“二妹,你為何而來?”

沈淑昭道:“太后令我今日多待在你身旁。”

身邊宮女為沈莊昭的發鬟上插上一支珍珠玲瓏八寶簪,她扶了扶簪子:“我已囑咐好了所有事,實在不需二妹還勞心費力。”

沈淑昭忍下好性道:“你只管生辰宴面見聖上便是。”

“好笑,難不成我眼裡只在乎宴席就行了嗎?”說完,沈莊昭自知失語,周圍為她梳妝的宮女皆停頓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她於是回頭道:“你們先退下。”

等其他人散至屋外,她站起來,身上的珠玉作響,沈淑昭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然後昂頭注視著自己:“只要我在,你永遠不會當上皇妃。不論你在太后身邊說些什麼,和長公主走得有多親近,我永遠都是第一個。”

沈淑昭冷眼看她:“第一個可不一定永遠都有好事。”

“沈淑昭,我永遠不懂你。”

“我不需要你懂。”

沈莊昭笑了一聲:“好。那我也不需要再去懂你。”

而沈淑昭也不理會她,她轉身欲要離開時說:“既然你不願我在此地,那我便離開。”推開門的瞬間,她似想起了什麼,放在門上的手變得有些遲疑,眼前出現了自己前世進宮步入黑暗的那一天,宮內與前朝形勢亂得一塌糊塗,所有人之間利益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蕭家的人是不會停手的,不論是政治上還是後宮裡,一切陰謀永遠亂如麻的接踵而至。十六年的朝夕相處,儘管她們之間永遠冷面相向,然而此時此刻她也不知心裡此時是何複雜滋味,想到可能的危險,於是她轉過身去對著沈莊昭陰鬱說道:“……長姐,你保重。”

“保重?”沈莊昭詫異,

一句輕描淡寫話,全是冰冷的情感。

沈莊昭將一雙美麗眸子不解地望向她,而此刻在她二妹沈淑昭的眼裡含了一層辨不明的複雜意味,猜不透,無法揣度的寒涼,如薄冰下的暗海,令她深感不解。

沈莊昭什麼也沒說,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走了。

沈淑昭走出了東廂房,天空澄澈,皇宮的天空比在沈府抬頭時看到的四角宅院要大得多,可是,在這裡也仍然是被困著的。

幾個小宦官和宮女紛紛從清蓮閣門口走了過來,手裡都捧著一個木盒子。沈淑昭看見它們後,莞爾一笑,那些人都來到了她的面前――太后可吩咐過了,在女御長和高德忠在前殿伺候離不開身的時候,一切交給二小姐應付。

宮女為她將盒子一個個開啟,沈淑昭從它們面前走過去。第一個盒子……紫色的風鈴草花瓣,第二個盒子……藍色的飛燕草花瓣,第三個盒子……粉白的蝴蝶蘭,第三個盒子……紅色的龍床花,第四個盒子……空的盒子,第五個盒子……放了一顆石子。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將石子把玩於手中,接著攥緊了石頭,輕蔑一笑,下令:“你們將大小姐屋內的所有純紫色藍色粉白色的衣物都拿走。”

當她的目光掠過紅花身上時,心裡忽然一疼。

屋內傳來宮女收拾衣物的聲音,沈淑昭對著宦官道:“回去吧,若其他妃子選的衣服顏色有變,再趕過來通報。”

吩咐外後,過了片刻,她又不得不走進去,當她看到沈莊昭身上的襦裙不撞色以後滿意地點點頭,抬頭時觸及到沈莊昭欲言又止的神色,問:“你還有何話想說?”

沈莊昭咬唇。

見她如此,沈淑昭揚揚手,讓其他宮女都退下去。“你說吧。”

周圍的人都退下了,屋內只留她們二人。

沈淑昭坦然微笑:“你說吧。”

“你……”沈莊昭捏緊了手裡的玉簪,思索之後,她忍了忍,還是斷斷續續說道:“你和……長公主,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那日你們……她,將你按在床上……?”

沈淑昭的笑僵硬在臉上。

她退後幾步,不可思議地看著沈莊昭――

你怎麼還記得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