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曙光熹微,晨霧瀰漫,一道加急聖旨從萬歲殿傳出。[ 超多好看小說]宮外蕭府里人人皆提心吊膽地跪在地上,等著皇上親信宦官,黃門侍郎魏門大人宣讀旨意。
待唸完,蕭大夫人已近乎暈眩過去,身旁的兩個侍女趕緊扶過她,不讓她在皇上的心腹面前失了方寸。
蕭丞相鐵青著臉,卻仍舊語氣恭敬,雙手奉上道:“微臣甘願領旨,謝主隆恩。”
“丞相大人,”魏門揮甩了一下懷裡的長毛拂塵,然後兩手疊放在面前,客氣說:“皇上只是讓大司馬大將軍配合廷尉大人辦案,是不會傷害將軍一絲一毫的。”
雖然這麼說,但誰知道是不是有去無回?
蕭丞相緊咬牙關,“天子英明,微臣相信長子清白,最後廷尉定能還蕭府一個公道。”
“廷尉大人剛正不阿,一切都會例行公事,還請大將軍午後未時在府裡等候傳召。”魏門平和說道。
恭送了他們離開後,關上蕭府東門,蕭大夫人愁眉苦臉地在正房內來回踱步,不安地念叨道:“這可怎麼辦啊?祝兒剛冊封為大司馬將軍,怎麼偏偏攤上這種事!”
蕭祝如神色詭異地看了他爹一眼,然後回身安慰蕭大夫人道:“阿母,兒子和李崇之事沒有一點關係,皇上不是黑白不分之人,兒子會平安無事的。”
“祝兒,為母不傻,近日諸多事,有哪一事不是衝著蕭府來?”蕭大夫人憂心忡忡地撫著胸口。
“好了,”蕭丞相長嘆一口氣,“祝兒和此事無關,你不必太擔心了。”
“李大人的事沒有,那其他事呢?如今外面茶樓裡都在傳那些文人酸客添油加醋編的故事,祝兒才當上大將軍,名聲豈能被這些人糟蹋了去!”蕭大夫人暗恨道。
蕭丞相回:“朝堂之事你一婦人就別隨意評斷了,我會入宮向皇上稟報的。”
說著他視線越過蕭大夫人,看向她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年輕男子,“我和光祿勳徐大人還有很多事要商議,你先退下吧。”
蕭大夫人只好惶恐不安地地退出去,她走以後屋內很多侍女也跟著夫人離開,一下子清淨了許多。
蕭丞相做了個請坐的姿勢,“剛才讓徐光祿勳見笑了。”
徐光祿勳抱拳道:“丞相大人多禮了,在下覺得夫人方才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蕭丞相苦笑了一下,眉峰處滿是皺紋,他端起一杯餘氣嫋嫋清茶,在雲霧間深不可測地說道:“擔憂又有何用?天子要誰倒下,臣子就沒有違抗的理由。”
“丞相大人未免太悲觀,先帝在世時丞相為先帝輔國策賢三十二年,就憑此一點,皇上也不會拿您怎樣。(wwW.80txt.com 無彈窗廣告)”
蕭丞相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皇上始終是九龍金樽的天子,蕭家只是盡心輔佐的臣子,一切榮華富貴都是帝王給的,如何還有帝王不敢動之理?徐光祿勳此話差矣。”
徐光祿勳自知失言,輕笑著掩飾道:“是在下無心所言,丞相明事理,是在下眼皮淺薄了。”
一旁的蕭祝如此時開口道:“徐光祿勳看事莫像婦人之見一般,身為男兒更應該看得高一些。”
這句話讓徐光祿勳臉色微微一變,蕭丞相尷尬地橫了蕭祝如一眼,他卻只當沒看見。
天子開始著手打擊權臣大家族勢力,明眼人都看得出,卻還在說這些客套話,太拿他們蕭家當傻子了,這樣的人也能被他爹拿來拉攏嗎?
徐光祿勳對著這個和他看起來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放低了語氣,不緊不慢道:“婦人未必看得不如男子多,當朝曾經掌權兩年的沈太后不正是一個極其厲害的女人嗎?”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婦人插手,朝中事才會越攪越渾!”蕭祝如隱忍著心底的慪氣。
蕭丞相目光沉下去,低沉道:“我告訴過你應該謹慎言行。”
蕭祝如看到他老爹的面色,馬上灰溜溜地低頭。他最怕的就是阿爹的鞭子和拳頭,若不是還有大夫人百般寵愛疼他,也許他就會一直心理不平衡下去了。
徐光祿勳摸著下巴,“說起婦人,據聞太后身邊出現了一個新的說客,且是個年輕少女。”
“是沈府庶出二小姐,沈淑昭。”蕭丞相答道,“北派文人和那個甄商人都是她出面為太后遊說的,對於這些事愛女倒是在宮內瞭如指掌。”
“哦?說起來在下知道太后前些日為皇上納妃,選的正是沈陳兩家的嫡長女,不久就要到封妃大典,皇后娘娘在後宮裡該有得忙了。”
蕭丞相雲淡風輕地飲了一口茶,談起皇后來神色坦然道:“愛女知道自己說何言做何事,無需太擔心她。”
“丞相有女貴為皇后,有子貴為將軍,蕭府的榮盛實在讓人豔羨不已。”
“光祿勳也知道樹大招風,否則蕭府就不會有今日了。”蕭丞相話鋒一轉,問道:“光祿勳是個好職位,身為皇上的近臣與智囊團,前途指日可待。”
“多虧了丞相大人暗中提攜,不然怎會有下官今天。”
“光祿勳年輕有為,既然是新官上任,有不懂的可以多問問。”
“多謝丞相賞識,下官一定會的。”
兩人言笑,直至送客,蕭府內氣氛好似一如往昔。
後宮中,那封十里加急的聖旨也同樣點著了宮殿的火焰。沈淑昭站在內閣的珠簾後,聽著大臣向太后稟告要事。
皇上今日下達了好幾份旨意,不少人皆受李崇一案波及!不止因為誰謀殺了政敵李崇一事,其中因他而起背後牽扯出來的黑暗舊事,全被人翻盤了出來!
一查更查,越查越多,其中受牽連最多的,當屬蕭家培養的舊勢力。
清晨皇上傳召了不少朝中老臣聚集殿內商量國事,沒被傳召的大多數都是被下了廷尉查令的人。
沈淑昭仔細聽著這些熟悉的名字,心裡也有了底。皇上要重新步步分割朝中勢力,把權力都分在他信賴的人身上。
看來蕭家這回是不得不倒了,因為這一次――是天子要他們倒下!
大臣說完後,太后先命他暫時告退至門外,然後問沈淑昭:“你去宮外調查的事果然沒錯,為廷尉查李崇的案子又火上澆油了一把。”
沈淑昭道:“回太后,如今蕭家已經成了燙手山芋,不出三日,臣女斷定皇上必會將李崇的事認定至蕭祝如的身上,接著就會把朝中更深的勢力連根拔起,進行一次大清底。”
“實乃天助我也,”太后自信滿腹,“蕭家為非作歹這麼久早就頗有民意,過不久你再去找嚴寒山,讓他和所有詩人一齊出動編排蕭府的不是。平民是草,風吹草動,哀家要讓這風颳得更猛些!”
“是,臣女出宮即辦。”說完,沈淑昭思慮一番,問:“馬上就是封妃大典,太后想要給長姐何位分?”
太后想了想,說:“哀家原定是要讓她封為妃子的,但熙妃假孕一事讓她已經被冊封為了貴妃,跟在哀家身邊的嬪妃紛紛暗示哀家想要晉上嬪位,若她們之中有人真有孕,以後封妃也不是小事,如此一來莊昭不再會如妃子那般風光,哀家很是頭痛。”
“依臣女所見,嬪位以下的都提兩級,嬪位以上的都賜封號,有封號的就升為妃。”
“嗯?”太后回道,“良嬪有封號,你的意思是讓她也成為妃子嗎?”
“正是,良嬪無寵且不爭,成為一個妃子輔助長姐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太后笑了笑,“傻孩子,你不能因為她一時的表現就認為她永遠無慾無求。很多不曾接近過權力漩渦的人,都說過自己不享受追逐名利的話。”
沈淑昭低頭:“臣女多次接近她,性格的確是出塵的人,她阿爹也是太后的下臣,在那個位置上做了多年風評一直清廉,這樣的家風臣女認為任用良嬪也不會有何大問題。”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太后娘娘,對於長姐封妃,還有一事很重要。”
“什麼?”
沈淑昭抬起頭,誠懇地望著太后的深眸:“那就是抬高阿爹的身份。”
太后聽後,神色出現了一絲說不清透不明的意味,半天后她才開口道:“你是指太師之女的出身不夠嗎?”
“回太后,臣女即將離宮回府,在此之前還有幾句肺腑之言要講,衛朝四大姓氏中蕭家有丞相和司馬大將軍,掌管朝中政事和軍事兵權;陳家有太尉,掌管軍事總大權;江家襲承開國元勳爵位,與皇室聯姻;唯獨沈府只有阿爹的太師一職。當今太師已經形同虛設,雖然品階媲位丞相,但遠不如一個的黃門高位宦官,只是皇上給貴戚的美職罷了。”
沈淑昭將沈家的隱患娓娓道來,而這些也正是太后為之憂慮的。
“太后娘娘,沈家沒有哪一步不是您從男人的天下中奪取過來的,但是娘娘終究只是太后,皇上長在一天您都不會是個主導者,而長姐靠的是沈家。阿爹沒有實權,在後宮中就少了和熙妃等有實權的家族鬥爭的底氣。”
“淑昭,你的意思是?”
“太后,臣女希望您為了沈家――給阿爹郡王的封號。”
太后聽後深吸一氣,幽幽道,“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臣女也知道,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沈淑昭敲定了太后是個野心十足的女人,因為在前世裡她為了抬高自己身世,讓太后成功將沈太師抬為郡王,只不過那是在掰倒熙妃家族之時。
此時形勢已變,她需要現在就做到。
“唉,枉我沈家還是開國四大世家,如今至四代以後男兒中竟再不出一個人才,何其悲哀!”太后感慨道。
沈淑昭嘆氣,“是啊,太后,沈家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您了啊!若有一天您倒下了,沈家身後還能有誰?”
她知道提起沈太師的官位後太后一定會考慮的,先帝在時對大家族處處壓制,新皇登基後太后嚐到了主宰朝政的甜頭,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母子之間必有一斗,待在深宮越久,親情就越顯得疏離。
走出永壽殿的時候,沈淑昭就在心裡暗中下了一個決定,待蕭家徹底倒下以後,如果衛央願意的話――她就和她雙雙離開這裡,從此再也不要回來。
回到西廂房,她拿起了筆,寫下了一封決定命途的密信。
王獻為沈淑昭合上窗戶,放下玉簾,留出安靜的地方給沈二小姐練字。
但是他永遠不會知道的是,在詩經堆集的案上,純白如雪的信封上,寫著諱莫如深的三個大字……
致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