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天光朦朧,椒房殿寂寞聲嘯,一段長笛樂由遠而近傳來從深閣裡傳來,萬壑風生,繞樑三尺,宛如朱雀長鳴雲間,也讓此地顯得萬分寂寥。( 求書小說網)
一名宮女婀娜走至鳳帷外,躬下身子向著裡面的人稟告道:“皇后娘娘,蕭府派人來信。”
笛音一顫,如急速的湍流戛然而止,留給屋內久久的迴音。嫣紅色綢帳裡,一雙皓雪素手慢慢將玉笛放了下來,背對著宮女的那個青絲長地的美人緩了好一會兒,才輕啟朱唇道:“拿進來。”
於是宮女把這份輕巧的信被放在了水楠木桌上,皇后用長細的指尖將其拆開,當她目掃而過後,便頓時覺得手裡這封信重如巨石。
微抖的手指終於還是把信放下,皇后在心裡反覆念道,皇上他……終於還是出手了。
她雖身為一國之母,華袍加身,坐擁中宮之位,為三千粉黛之首,如今卻因為家族深受牽連,在高位上岌岌可危,如寄人籬下的浮萍,彷彿看不到一絲希望。
皇后單手扶過床畔帳帷的玉須,自從熙妃有孕以後,皇上有多久沒來過她的椒房殿了?她和他已經連見一面都很難了。
“皇后娘娘,”首領宦官又走了進來,低頭說:“門外沈大小姐和陳大小姐求見。”
皇后嗯了一聲,也是該到她們過來的時候了,於是她撩開簾子,率領一眾人走了出去。
沈莊昭和陳家嫡女在客屋內等候著,聽到一聲“皇后娘娘到”的嘹聲通報後,她們趕緊跪下拜見。
正門敞開,皇后出現在面前。只見大長秋用雙手托起她背後迤地的珊瑚紅金鳳雲錦長裙,步步緊跟著,皇后從容優雅地走下白玉臺階,睥睨眾人。
她背影雅緻,周身猶如九鳳盤旋,氣場壓制住了滿屋嬌柔玉顏,跪著的沈莊昭看得一下子恍了神,心中忽然怦然跳動。
皇后坐下後大方開口道:“都起來吧,賜座。”
沈莊昭和陳愛蓉謝恩後坐下,皇后鳳眸微轉視線從陳家女身上落至沈莊昭,久久盯住,沈淑昭一下子覺得自己像小白兔般膽怯不自在。
皇后見沈淑昭小耳旁的紅翡翠滴珠耳環,和手上戴著的珊瑚手釧都是自己那日賞賜給她的,不由得心裡覺得舒坦,就算出身再高貴,她賞下來的東西,何人不敢用?
“你們入宮被教習嬤嬤指導宮規也有好幾日了,學得如何?”
“回皇后娘娘,都虧嬤嬤耐心指點,臣女們才得以適應宮裡的生活。”
“這是自然,本宮為你們派去的都是殿中省最好的宮人。宮規雖多,但不久後就是封妃大典了,本宮不容許你們出現半點馬虎。”
“是。”
皇后滿意地看著她們臣服,然後繼續威嚴道:“貴為妃嬪,侍奉在天子身側,琴棋書畫該是要樣樣精通的。(WWW.mianhuatang.CC 好看的小說棉花糖本宮今日喚你們來,就是為了鍛鍊你們為本宮抄寫為太后祈福的經書,千秋節也才過沒幾天,此時正好還願。”
說完,那些宮人抬來兩小桌,在上面鋪展開宣紙,筆墨紙硯俱是齊全,沈莊昭和陳愛蓉在來之前就已經聽到了皇后下達的旨意,於是也早做好了準備,坐下來拿起毛筆照著抄書。
皇后懶懶斜倚靠在座上,宮女為她端茶扇風,她就這樣在一旁好好看著沈陳兩家的嫡女抄寫經書,那四大本厚厚的經書放在桌上,每人各兩本,有得她們好受的。
點上一柱比黃金更稀貴的龍延香,皇后愜意的闔上眼,看著沈莊昭慢慢寫下一筆一畫的模樣,那側顏的確是天女出世,無人可及。皇上就算再不喜歡外戚,也無法拒絕這樣的女子吧?
一個時辰過去,沈莊昭右手有些痠痛,眼睛盯著字型,開始漸漸覺得厭倦,她偷偷抬眼看皇后,卻見那雍容女人不痛不癢地品著溫茶,然後皇后敏銳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直視向她。
沈莊昭連忙垂下雙眸去,讓她們為自己抄寫經書,還在旁邊悠然喝茶,彷彿別人的苦力活而她無關,真是……太過分了。
皇后瞥見以後唇角在茶盞後淡淡一揚,她想要的就是這效果。
半柱香過去,時辰已近正午,皇后漫不經心說道:“午時了,你們也抄了不少,可以回去用午膳了。”
沈莊昭她們如臨大赦,對著皇后娘娘行禮過,皇后繼續望著那幾本厚重經書悠悠言道:“你們半時辰後未時接著來椒房殿,把剩下的都抄完。”
聽到以後沈莊昭面部表情僵硬了一下,皇后今天是要和她們抬槓上了?
皇后的星眸側望過去,輕傲的眉目間滿是恍然未覺的無辜,“嗯?怎麼了?”
語氣輕得像柔軟綢緞裡的羽毛,沈莊昭搖了搖頭,卑謙道:“沒有,為皇后出力……是臣女們的福氣。”
“那就好。”皇后頷首,“快些回去用膳吧。”
宮女們請她們走了出去,皇后看著沈莊昭漸漸走遠,那美人的身影在嫣然紅帳中模糊,直到消失於長廊門邊一角,她才收了心思,對著大長秋說道:“她配紅色,的確是美極了。”
大長秋笑言:“雖然如此,但宮裡已有了梅嬪喜愛穿紅色,她再上身這色怕也只是會引起比較,惹梅嬪不快吧。論起來穿什麼顏色美又如何,只有皇后娘娘穿的明黃色才是最好看的。”
皇后沒有接話,一笑而過。
那一邊,待沈莊昭回到清蓮閣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了太后。然而太后正在接見梁王和陳太尉,殿外宮女還說一天都不會有空。
她只好想起了平日裡最冷淡相處的二妹,於是又輾轉回去找沈淑昭。
可剛來到西廂房,惠莊就告訴她二小姐去藥房為太后抓藥了,要下午才回來。
沈莊昭皺起了眉頭,心裡感到一絲焦慮,難道今天的事要她自己一人面對嗎?
沈家向來將她保護得好,不讓她去獨自面對蕭家的人,所以沈莊昭這下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做些,。
時辰很快到了該去的時候,沈莊昭只好硬著頭皮過去了,在椒房殿裡,皇后正等著她們。沈莊昭進去請安後,看到那個冰美人不動如山的樣子,什麼也沒多說,專心拿起毛筆抄起來。
都說四大姓裡各個家族皆有其所長,可是現在陳家和沈家的嫡女卻只能任勞任怨地給蕭家的嫡女抄寫經文。原本名門望族間四相平衡,當一方開始獨大以後,就註定會受到旁人打的其他心思。
時間一晃而過,數不清幾個時辰過去,沈莊昭只覺得手腕越來越痠痛,而刻著繁小字型的經書還有一大半沒有抄寫完,夕陽逐漸湮沒,臨別前刺眼的光束打在她的臉上,惹得她睜不開眼睛。
沈莊昭撩起垂下的柔順青絲,然後仔細抄寫經書。殊不知,她此舉在皇后眼裡,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皇后不經意間望向沈莊昭,零碎斑駁的夕陽映在她的眉眼上,如上天專門賜了一抹光在這個人間尤物的籠煙眸裡,攏聚一汪秋水,柔和得要流淌出星光來。
那一瞬間,竟讓皇后喝茶的舉止停了下來,她的手楞在半空中,走了好一會兒神。
沈莊昭抄好一章後,餘光無意間觸目到皇后身上,她才發現原來皇后已經看了好一會兒自己,低下頭讓一縷青絲掩住側臉,她愈發感到不自在,好像空氣氤氳著什麼似的灼人臉燙。
她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也許是這個女子太給自己壓迫感。
不知不覺已經入夜,沈莊昭和陳愛蓉已經抄了一下午的經綸。
這身旁的陳愛蓉也是個面容姣好的溫婉美人,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額角的汗,接著轉了轉手腕,但沒有皇后娘娘的允許,她也和沈莊昭一樣不敢輕易放下筆。
屋內變得昏暗,沈莊昭原本以為入夜後皇后會放她們走,結果皇后還是沉默著沒有開口,她仍舊是慵懶地靠著椅坐,撐手半闔著眼凝望著她們,大有敵不動我不動之意。
究竟何時才能到頭?
沈莊昭無可奈何地想著。
“來人,把燭燈點上。”皇后此時出聲道。
幾個宮人點燃了紅燭,終於讓變得昏暗的房間明亮起來,沈莊昭只覺得眼前的字變得陡然清晰,聽見皇后接著慢悠悠說道:“後天就是本宮為太后還願的時日,你們最慢也必須得在今晚為太后把一本經書抄完。”
此話一出,二人幾乎不敢說話。
好幾個時辰不出聲色地摹字,沈莊昭已經深感睏意襲來,抄了不久,背對著燭光的她們已經都被染上疲倦,沈莊昭一個失神,竟然橫手多寫了一筆,她一下嚇得清醒。
皇后微微皺眉,厲聲道:“重新再寫一章。”
沈莊昭咬咬牙,把寫滿了密密麻麻字的那一頁撕下作廢,重新提筆開始,越寫越委屈,分明就是皇后故意為難她們。
看出了她們心底的不滿,皇后冷淡說:“皇上喜歡懂文章的才女,除了擅長作詩賦以外,寫一手好字也是必不可少的,本宮是在培養你們的書法,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還如何輔佐天子?”
皇后這麼說,自然沒人反對。天色越來越晚,陳愛蓉有些吃不住,皇后對她說道:“陳大小姐,你累了嗎?”
陳愛蓉忙道:“臣女不累,為皇后抄寫經綸是為了太后祈福,以孝為先臣女怎敢說累。”
“本宮阿爹同令尊乃世交,你今日能入宮侍奉皇上,也是我們家族的緣分,在宮裡有什麼事儘管同本宮說。”
“謝皇后娘娘看得起臣女。”
皇后開始和陳愛蓉拉起家常,沈莊昭夾在中間分外尷尬。
“本宮不急要你那份經書,你就先回去吧。”皇后說道,陳愛蓉起了身謝恩,蕭家和陳家看起來還是相處得很好的樣子,沒有因為納妃一事產生芥蒂。
沈莊昭不禁暗道,難道皇后是故意做給自己看嗎?
陳愛蓉一走,沈莊昭打心底盼望回到清蓮閣的沈淑昭能發現自己沒有回來,這樣或許自己還會有辦法脫身。
夜越來越深,沈莊昭看得出皇后沒有放她走的意思。皇后在鳳位上玩弄著手裡的青玉石,說道:“本宮有些乏了,要去內室歇息,你什麼時候抄好什麼時候走。”
然後皇后就和眾宮女進入屏風後的內室,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屏風上呈現曼妙黑影,皇后走就算了,還把燭臺都一齊帶走,可憐沈莊昭只有藉著屏風口透露出的微弱燭光寫字。
宮女拿著牡丹薄紗菱扇子扇風替皇后扇風,皇后在玉簾裡只露出點絳唇,她手執一卷詩書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這樣一來,昏暗讓沈莊昭實在撐不下去睡意了,她漸漸睡過去,待她醒來時,也不知是多久了。
皇后靠在金鳳榻上,單手撐著頭,懶意洋洋問道:“醒了?”
沈莊昭慌忙站起來,側身行禮:“臣女該死,多有得罪。”
“不必了,你是沈家的嫡長女,哪有什麼該死之理。”皇后用扇子掩住鼻口,輕輕地說。
“皇后娘娘莫怪,臣女是因為燭光太弱所以才犯了困,下次不會了。”
皇后用扇子撩開簾子,一雙桃花眼望著簾外的方向,幽幽說道:“既然外面看不清,那你就進本宮房間裡來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