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宮闕深諱,重重嚴兵,在衛央長公主輿車開路的浩大場面下,皇門大開,輿車駛入。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穿過長道直前往山頂雲煙中的長樂宮,沈淑昭掀開軟羅煙簾,望向遠方山頂霧繚宮殿的金鳳簷角,它透露出宏偉不可逾越的輝煌氣魄,所有的景色都沒有改變,變的只是人的心境。
進入長樂宮內,在稟告了太后以後,搜完身的李夫人由沈淑昭領向太后召見下臣的內閣,“臣女拜見太后,願太后千歲無極。”
“起來吧。”
“這位就是前司直大人李崇的遺孀,李氏。”
太后鳳眸凌轉,打量著李夫人清冷的雅容,沈淑昭在一旁為她步步捏汗,但是好在李夫人面上沒有絲毫畏懼,但願她能有拿得出手的證據,否則自己為她引見太后此事就要遭到問責。
“所來是為何事?”
“李氏她……”沈淑昭話音未落就被李夫人打斷,“妾身是為了亡夫而來。”
“嗯?哀家聽人說你已經做好了案供,為何還想入宮求見哀家?”
“妾的官人因太后而死,妾身自然應當來見一面太后。”
太后無動於衷的平靜,“口氣不小,憑你此話哀家即刻可治你死罪。”
“死有何懼?官人屍首□□,陰陽相隔,留在世間對妾身本就是生死不如之事。”
太后並未理會她,而道:“淑昭。”
“臣女在。”沈淑昭趕緊回答。
“若是李氏是為了發洩怨氣而來,哀家沒有多餘閒暇去聽,方才屏退的下臣是為京城黎民百姓水庫要事而來,他要是看穿是因一婦人瑣事而被退下,哀家日後怎立威望?”
這話說得嚴重,沈淑昭忙低頭:“臣女不敢。”
李夫人嘲諷道:“那位大人若知道太后和皇上勢力割據,水火不容,還會站在太后黨羽這邊嗎?”
“朝堂政事豈容婦人妄語?”太后對李夫人的諷刺始終平淡如水。
“他人要是知道太后對妾身官人的所作所為,心裡恐怕只會剩下毒婦二字,而不敢再效忠。”
“放肆。”太后一個巴掌冰冷地拍在紫檀案上,聲音極高,但神情依舊凝聚著無比威嚴,“來人,拖下去!”
沈淑昭想到李夫人正懷有身孕,連忙勸道:“太后且慢,李氏曾說手中有能夠證明太后與李崇此事無關的證據。”
“李氏三言不及重點,淑昭,你先讓她練好言行後再來見哀家。”
眼看太后無心去聽,沈淑昭拉了一下李夫人衣角悄聲道,“夫人,你怎不照小女子之前所說的話去做?現在先說些話讓太后息怒下去。”
李夫人只是目光低垂,涕淚隱現,“妾身不知其他人是否還會留在太后身邊,但是妾身知道官人一定會。”
太后聽後立刻冷呵道,“所以你官人就留下哀家信任他的證據等著今天?”
“姜家滅門、蘭王篡位、蕭家逼死關內侯劉叄、李柔嬪賜死……所有的事都是官人為太后親力親為,他怎麼會想到在日後的某天,太后會用蕭祝如對關內侯的手法來同樣對他?”
“在哀家需要他時,他退出了和蕭家的鬥爭離開京城,憑何認為哀家要保他後世無憂?蕭家有心借他離京打擊哀家,他真忠心耿耿就不會做出此舉。”
“妾官人不這麼做,太后還會有今日高枕無憂嗎?”
“你此話何意。”
沈淑昭聽到她們的幾番質問,恨不得這裡沒有她的存在,她把頭埋得和屋內的第二人女御長一樣低。
李夫人直視著太后,“當初蕭家以皇上與太后爭權為由,施壓讓官人離京,官人沒有聽從蕭陳兩家的威脅,直到皇上親信徐光祿勳出現……”她聲音逐漸弱下去,“皇上想要折斷娘娘的臂膀,那時妾官人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保下了很多人,可是代價就是官人永遠退出朝堂。(wwW.80txt.com 無彈窗廣告)”
太后閉上眼回想當時的情況,確實形勢逼人,太后眼看前朝暫時息下,後宮以皇后為首開始紛亂起來,當下之急就是欲立一位有身份的沈家妃子來保下太后在後宮的勢力,於是後面才有了沈淑昭她們入宮選妃之事。
李夫人繼續道:“太后不會明白一個當朝官員被天子親言說‘仕途無路’時的心境,妾那時為官人憂心不已,從那時起官人就知道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太后遠離干政,才能保下沈家全族。作為昔日臂膀,皇上日後定是第一個是拿出身寒門的官人開刀,妾此時正懷有身孕,您讓妾的官人如何做出抉擇?”
沈淑昭在一旁暗歎於皇上提早就開始為今日埋下伏筆,當真與前世判若兩人,然後李夫人從雙襟襦衫裡拿出了一張折整的宣紙,面容隱忍著淡淡的悲傷,“後來妾反覆勸官人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官人在吩咐好其他事後,終於趕在蕭祝如受封司馬大將軍前退出,在走之前,官人燒掉了所有重要的密文。”
“燒掉所有?”
李夫人冷言道:“他想要燒掉全部,妾身自然要留個心眼。太后是呂后般的女人,妾怎能讓官人沒有最後的籌碼,所以妾身在身旁幫助他時,暗中藏下了一些信件。”
“然後呢?”太后終於提起了興趣。
“而官人毀掉關於您的一切密文,後來卻又篩留出了對蕭氏不利的證據。妾身在背後看著他講它們偷偷藏起來,當時妾身心裡一寒,明白了官人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做所有事情的。”李夫人雙目狠瞪向太后,“他在以防不測,怕自己會有意外而讓太后陷入兩難之地,所以留下了所有幫助太后的證據,誰能想到以後竟是你讓他遭遇意外?”
“哀家沒有對他出手,生死在天,他是被滑石所傷。”
“官人那時真的死去了嗎?”李夫人氣到發抖,“死了又為何要將他身首異處?拿他的死刺痛妾身心裡還未癒合的痂口呢?還是說,其實不過你們所有人都在盼著他死呢――?”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沈淑昭心裡猛然緊了一下。
前世的回憶突然湧現出來,讓她無法喘息,好像被人瞬間摁進了黑暗的深水裡。
但是在岸上,卻全都是站著看著她沉湖下去的人。
太后沒有回答,於是惱怒的李夫人徑直站起來朝前走去。
沈淑昭遲了沒有勸住她,但女御長很快在前面攔下她,“大膽!還不退下去!”李夫人沒有顧及,而是將那張信一下子砸在了太后的身上,“這才是他真正親筆的遺書!它本不該有用到的這一天的,如果你的人那時能救一救他,妾的官人或許不至於早死!”
太后一時怔住,然後開啟了這封信,紙張褶皺,看起來被反覆讀了很多次,甚至淚跡斑駁。
“這是官人離京前一夜寫的,他早知此行危險蕭家也許要對他動手,所以才留下了對太后有利的證據……和這封給妾身的遺書。”
沈淑昭看見李夫人無聲地掉下一滴眼淚,接著她無力地半跪下去,“妾身不懂官人為何要這般敬重你,他經常同妾說太后是空有才華只能委屈女子身中,在先帝退居養病的那些年,太后娘娘做的一切比得過先帝的前半生,衛朝被南北侵犯,當朝需要的是鐵腕得力的主人,而不是先帝這般柔弱性格者,或似皇上重男女之情不得解脫之人。他還說太后提攜寒門,不似先帝和皇上只重用名門出身,給了多少有志之士青雲直上的路,妾身不知這樣忠心的下臣都能被太后娘娘懷疑反主,他人又有誰會被信任?”
作為曾經侍奉過太后的沈淑昭,此時愈發的沉默。
拿在手中,太后讀了很久,眸中陷入沉靜。
“‘論誰當主天下,為夫始終認為唯太后是也,衛朝當需’,”李夫人默默唸著遺書裡反覆看過很多遍的最後一句話,“‘倘若有朝一日不測,為夫痛心留蓉兒一人孤獨在世,也失望在有生之年,不得見太后登臨終極,平定外亂,使衛朝復回當年盛世……實乃為夫遺世大憾。’妾的夫君在書寫遺書之際,也仍然在為太后擔憂政途,而心懷鬱結。”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已經哽咽。
周圍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在偌大的空殿內,只留下風輕輕經過的聲音。
帳幔隨風微動,太后拿著李崇的家書,看著最後一句話,看了很久很久。
李夫人沒有再說話。
李崇已去,留下的只有一個懷有身孕的妻子,和始終不曾信任過他且深陷泥潭的主上,離開的人輕而易舉,活在世上的人反而過得更艱難。
到了最後,太后什麼也未說,只是讓她們退下。
沈淑昭在離開內殿時回了頭,她總覺得太后在垂簾聽政的簾後拿著昔日下臣遺書讀信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孤獨。
未曾想李崇竟然是這樣的人。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為了仕途,而像自己一般效力太后而已。
忠主,主卻不明真心。
何其可悲!
李夫人回到了大殿內,對著久候的衛央虛弱地說,“妾身多謝此次長公主能讓妾身入宮……”
在外明瞭一切經過的衛央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只道:“無妨。”
然後李夫人又對著沈淑昭道:“沈二小姐,你一定疑惑為何妾的字跡和官人如此像,對嗎?”
沈淑昭靜等著她的回答。
“其實在府中官人處理政事時,他忙不開時謄寫大多都是交給妾來做,所以很多年來妾的筆跡都和他一模一樣,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李夫人忽地笑出了眼淚,“你們若是知道失去畢生所愛的感受,就知道妾每讀到官人自己寫的遺筆時,有多痛苦。事到如今一切都結束了,太后清白了,皇上也得利了,可在家府中……妾身的夫君永遠不會回來了。”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放在李夫人的身上,冷香饒肩,衛央柔和地目光望向她,撫慰道:“孤能理解。”
李夫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中最後的堅強,淚水奪眶而出,而她仍隱忍著聲音,只是不斷地對衛央說道:“多謝長公主。妾身若不是再次進京可從未想過像太后這般強勢的女子,竟有一個善良又高雅的嫡女,您和宮內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妾能從你的身上,看到心中懷有的和其他人不同的東西,您和妾身是同樣的人。”
衛央微微莞爾,“承蒙夫人讚美。”
送走遠了李夫人的馬車,沈淑昭站在長樂宮的宮門口,望著夕陽下她離去的方向,心裡也像空了一樣。“淑昭。”衛央輕喚她的名字,沈淑昭才終於回過了神。
“怎麼了?”沈淑昭看到李夫人的馬車已經消失天際。
“我告訴你一件事,”衛央露出愧欠的目光,“其實那日李崇遇害時,我也在場。”
“什麼――”
她震驚地看著衛央,卻只看到平靜的眼神。
“我在場,目睹了全部的事情經過。”
“是太后……還是皇上?”
“都有。”
沈淑昭恍然大悟,果然這是如李夫人所說各方盼著他死。
“那天大雨一直下,跟蹤他的時候很危險,”衛央敘說著,神情陷入了回憶的悲隱中,沈淑昭為她有這樣的表情感到心疼,“我聽由母后之命護李崇出城至靈山安然無恙,路途遭遇蕭家的暗衛,經過一番苦戰後,蕭家派出的暗衛全部葬身於這片林地。待我們重新追上李崇的步伐後,就看見他正好從路上連人帶馬車一齊摔落下來。”
沈淑昭聽著她慢慢敘說,同時安撫地摸著衛央的背,“你且說。”
“我當時雖疑惑為何單單這裡出現滑石,但還是同他們一起下去尋找李崇,看見氣息奄奄的李崇躺在血泊中,他受了不小的傷,可尚不致命,若身後經過的馬車發現了滑坡的跡象,定會過來尋找他。不知作何決定,於是我命人回去通報了母后,很快得到的答覆……卻是母后想置他於死地。”
聽到衛央如此說,沈淑昭終於明白原來李崇一開始並未是先死而後分屍,她也深知太后的手段,所以並未驚訝,只道:“所以人是被太后下令殺的?而不是因滑石而死?”
“嗯,母后道他天命已定,不如就此利用機會陷害蕭氏一族。”
“真是可憐了李崇的家人……”
“我躊躇不已,一直護於昏迷的他,然而當高德忠攜黃門暗衛到來此地,見我遲遲不下殺手,便自己過來一刀劍影起,李崇人頭已落地。”衛央悲傷地望著沈淑昭。“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沈淑昭嘆氣,“我以前一直以為李崇是因蕭氏而死,如今來看,最可能的是不可能,最不可能的卻是罪魁禍首。”
“後來我想起來,他跌下去的上路,正是皇上命人巡視的路段。”衛央款款道來,“在大雨中,我無法看清山上那裡有何人在為皇上效命,但我知道,那裡一定有人――同我們一樣,穿著隱山的暗衛服,正窺視著這裡的一切。”
“所以你是說,滑石有可能是皇上命人所做?”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在李崇的馬車趕進靈山的那時起,在他的四面就有三方勢力在不同的地方,相互地虎視眈眈。皇上沒有告訴我滑石是否為他派人所為,但你我都明白,李崇進山後就不會活著出山。”
沈淑昭抱住她,“難為你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要做的理由。”衛央回摟住她,輕聲說,“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地永遠一起活下去。”
“活不下也不重要了,只要臨死之前也能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在乎。我討厭這裡,這個宮殿,這片土地,都讓我深深厭惡。我抱著仇恨的心情來到這裡,我明白太后是怎樣當朝風雲女子,她的野心裡不止後宮,所以我侍奉她,又敬而遠之,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以後我會喜歡上你,她的女兒。”
衛央半是動容半是擔憂地擁住她:“唉,你可知道……即使你做的再多,母后也不會拿你當作重要親信?”
沈淑昭想起了前世,不由得自嘲般地悲涼一笑,“我知道。”
“不是因為她用人多疑,淑昭,而是沈家不會允許。你是庶出出身,沈家不會讓你壓在嫡女的頭上。母后顧及他們的感受,所以不能太任用你。”
“我明白,而且長姐美貌過人,自小便被沈家寄予厚望當上皇后,不必說蕭皇后是他們的眼中釘,實則任何女子都是。”沈淑昭一一說道,“倘若不是我有資格入宮被太后召見,恐怕在蕭陳聯手作祟打壓嫡女下,太后要解燃眉之急,以後當上妃子或許是我,而不是長姐,那時情況就更復雜了。”
衛央眸光在暗處慢慢沉下去,沈淑昭繼續說道:“衛央,我累了,我厭倦鬥爭,今日發生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什麼時候帶我走吧,或者永遠留在你身邊。”
“不會等太久。”衛央說,“淑昭,到我身邊來吧,過來和我一起對抗他們。”
“怎麼做?”
衛央低頭深情的眸中有化不去的長綿繾綣,她感到衛央和自己的怦然心跳都彼此可聽,如果能有機會,她願意一生沉浸迷醉在這雙美盼裡,再不清醒。衛央緩緩對她說道:“淑昭,和皇上聯手吧,我根本不能改變你在母后和沈家這邊的處境,有他們在一日,你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和皇上?”沈淑昭問道,“皇上怎會容忍我從太后身旁過來?”
“他其實一直期盼太后身邊的所有人都投奔於他。”
“衛央……”
“嗯?”
“你恨你的生母嗎?”沈淑昭小心地問。她雖不知道皇上和太后反目到如此地步的理由,但她想要明白衛央的。
“我不恨她,”衛央說,“實際上,我愛著每一個人,皇上隨我自幼長大,我待他視如親弟,母后也是。我這麼做,是想保護她。”
沈淑昭沉默著。
“你若現在不過來,以後會非常危險。”衛央堅定地說,“若你有了危險,我所做的一切將沒有意義。”
“無論以後如何,我只選擇站在你身邊。”沈淑昭曼聲答道,“所有人因為權力變得都像瘋子一般,自私,無情,冷漠,而你不一樣,我和李夫人的感覺是相似的,即使你身陷鬥爭中,但你也是為了別人而捲入了紛爭,你想要的從不是自己,我每看到你這般都不忍心。”
然後她傾身上前含住衛央朱唇,清冽的泉水如在唇舌裡流淌,在血液裡奔過,衛央也給予了她想要的回應,*上頭之後是更加升華的東西,比一般的愛更濃稠,更捨不得分離,好似靈魂已經住進了彼此的身體裡,沉重又富有意義。
綿長的吻後,沈淑昭無奈地望著衛央,“衛央,你告訴我,要怎樣你才能別總是這樣為他人犧牲,而放棄自己?”
衛央久不說話,她的眸中是穿越了一切千年的悲惘雲煙,“你就是我犧牲一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