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夜幕。[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長樂宮。
沈泰生匆匆來到了內閣,“臣拜見太后,願太后千歲無極。”
“不必多禮了。”太后轉過身皺眉,“你且說如何是好。”
“微臣所見,皇上攜蕭陳二人勢力打壓雖勢不可擋,但還是有周全的法子。廊然懷天下之志,而宜韜之以晦,太后應暫時避開風頭,退居後宮,讓皇上明白您並無爭權之心。”
“說得輕易,皇上豈會不知哀家只是委曲求全?”
“當今衛朝以孝為天,有百姓在眾目睽睽,皇上不會真拿太后怎麼樣的。”
“好了,我召你而來,就是商量和江家聯姻一事。”
聽到此言,沈泰生心裡一抖,儘管他早已猜到,“太后且說。”
“哀家認為江家嫡子都很不錯,若是娶了哀家的坤儀,其實更是錦上添花,只是可惜坤儀還想在戰場上有所作為,南單於隨時挑起戰爭,哀家不能委屈了她,剩下便是從沈家嫡系中挑選。哀家敬你是長哥,所以屬意從你的子脈中來選。”
“承蒙太后福澤。”沈泰生趕緊鞠躬。
“只是可惜你大夫人養出的嫡三女已經廢了,剩下最小的也不過十一歲,哀家還是希望江家姻事能夠圓滿。”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轉身,定眸,“你覺得沈淑昭如何?”
“這……”沈泰生想起大夫人對她的厭棄就有些為難,“二女是很好,只是庶出身份嫁與江家嫡出,這恐怕有些稍微的不妥。”
“哀家正是知道不妥,所以才召你過來的。”
於是沈泰生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翁主,身份足以比起一般庶女高貴了,若是你能把她寄在大夫人的名下,此事一切都妥。”
“臣明白了。”沈泰生拱手,實則心裡想到之後大夫人的態度,就不禁感到一陣煩悶。
“就這麼說定了。”
“臣對此沒有多餘的話,愛女得太后的垂憐和江氏攀上親,是她的福氣。”
“以其心智嫁入江氏一族,必控制好後族血脈,淑昭,她正是最出色的人選。”太后說道。
時間一晃,這個訊息很快傳遍了出去。江家開始攜嫡二子頻繁出入沈府,意有結親架勢,外人都道沈三小姐沈孝昭可能要出嫁,殊不知只有內府的人才明白,三小姐是廢棋,要嫁過去的可能是庶出的二小姐,當真是入了一趟宮,不僅連府都不回了,從翁主到如今還連連攀上好事,他們都深知了沈淑昭的厲害。
各方勢力之中尤其是蕭府得知這個訊息後,自然也暗中商量了一番。
“三小姐要和江家嫡二子聯姻,果然是以女人為首的家族,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聯姻。”司馬大將軍蕭祝如嘲諷道。
他爹此時在一旁出聲,“兒子,你還記得昔日在大典結束後你說過何話嗎?”
蕭祝如仔細思索了一下,回道:“關於什麼?”
“太后身邊新晉的紅人。”
蕭祝如立刻反應過來,“二小姐?”
“嗯。”蕭丞相捋著鬍鬚,望向案的前方,“她如今資格倒是配得起你了,當代翁主,作為一個貴妾是可以。”
“兒子那時只是隨口一提。”蕭祝如緊張道。
“你當真以為太后會捨得把她給你?”蕭丞相搖了搖頭,“求娶只是一個藉口,若是江家和我們同時求娶,他們答應了江家,而拒絕了我們,這不正是一個很好的藉口?”
蕭祝聽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此策尚可。<strong>熱門小說網WWW.QiuShu.Cc</strong>”
蕭丞相抬手往茶杯裡倒茶,倒上了一半,“皇上心裡想做的只有這點程度。”然後他再倒滿,水幾乎快要溢了出來,“我們要逼皇上做到這麼多。”
“此仗非其死,就是我亡。”蕭祝如惡狠狠地說,“真是難為妹妹在宮中受熙妃壓制了。”
“委屈一時便得意一世,為了家族做一切都是值得的。”蕭丞相說道。
於是第二天,蕭家就命人帶著訊息上府告訴了沈家。
沈泰生得知以後馬上就惱怒了,蕭家人竟然還敢腆著臉娶她女兒?於是氣得重重錘了一下桌子,大夫人忙安慰他道:“這都是激將法,老爺別生氣。”
“淑昭是要和江嫡二子定姻約的,蕭氏是在無事生非!”
“老爺切勿動氣,蕭氏是有皇上支援才得寸進尺,當頭上不應亂了陣腳。”
“夫人……現在是委屈你了。”
“妾嫁進沈家後自然就是沈家的人,無論有何委屈都是應擔得的,淑昭也是如今唯一能出嫁的人,提至妾的名下理應當的。”
沈泰生拍了拍大夫人的手背,“你明白就好。現在只有讓二女趕緊回府了。”
說完後,也是被心口鬱結不再多話。
對於沈家來說,蕭家的舉動真是徹底讓他們噁心至極。
京城內的人都在看風聲,蕭氏一案因為李崇遺孀而無罪放了司馬大將軍,後來廷尉查出兇手是沿途的山賊,皇上下令嚴清後,便將一部分軍隊駐紮此地,看起來是要盤地護衛了,荊州至靈山的方向離京城十分貼近,荊州又是太后另一勢力所在,大有風雨壓城跋扈相對的姿態。
太后不僅退還了昔日皇上送的玉璽,還稱病退出了垂簾聽政的舞臺,命人將內閣以空大無用之由改建成了戲臺,供宮廷伶人表演,太后迅速地從這場仗中抽身養息,京城朝堂的風雲一時之間慢慢變為了平靜。
半個月過去,長樂宮因為太后養病拒絕了很多前來請安的妃子,顯得十分清淨,下臣也不再過來了,宮人都甚少出來走動,走在長廊上都能感受到空無一人的氣息。
根本無人可知長樂宮裡面這麼長時間來,發生了什麼變化。
清蓮閣內,幾個侍女很貼心地呈上飯菜,對著沈淑昭恭敬說道:“請二小姐用膳。”
沈淑昭蒼白的臉看都不看一眼,虛弱道:“拿回去。”
侍女們不敢動,然後惠莊忍不住先跪下,說:“二小姐,您已經好久沒好好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累壞的呀。”
“累壞?”沈淑昭冷笑,“他們何曾在乎過我會累壞?”
王獻隨著跪下,“二小姐,凡事總有出路,先養好身子才是能解決的源頭。”
沈淑昭抬起手來,看著已經暴出青筋的手背,青泉湧動,白雪削骨,已經看不出一點之前還有的靈氣,她久久望著它,“這個樣子就和以前一模一樣。”
王獻不解道:“什麼一模一樣?”
“和那時候一樣,全都一樣。”沈淑昭唸叨著,“連宮人求我用膳的言語都一樣。”她目光迷離,被封宮的時刻彷彿就在眼前,她又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冰封了被家族無情拋棄的絕情心,只能等著沈家決定送鴆酒過來解脫一了百了的煎熬,生不如死。
“二小姐……”綠蓉擔憂地看著她這副模樣。
沈淑昭十指疏理秀髮,絲縷青絲中舉止淌出淡淡嫵媚,她因被沈家不斷逼嫁給的壓力而病倒的氣色,此時更增添了一分病弱西子的感覺。久未進食的她輕咳了一聲,立即引得旁人關切,沈淑昭只罷了罷手,“都退下吧,我實在是沒有胃口。”
宮人們各自看了一眼,最後都端著食物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沈淑昭將頭輕輕靠倒在床柱旁支撐自己,她鬆了一口氣,自己實在沒有心情去進食,一想到沈家要她嫁給江家嫡二子,就胃裡一陣噁心。半個月以來無論求了多少次情都沒有用!沈家急著定下親事催促沈淑昭回宮,見她遲遲不回,竟認為她是為了成為皇妃才留在宮中,更是不得了。
她是一定不會回去。
絕不會回到那個地獄去!
想到這裡沈淑昭就懊惱地推倒了床案上的花瓶,“怦”的一聲後,殘渣碎了滿地。這些年她為了沈家付出得還不夠多嗎?就算她心裡無沈家,難道其他人就有她做得多嗎?
為何偏偏要將她每一步都逼至絕路?
她對沈家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沈淑昭一邊無力想著,一邊慢慢坐回床邊,她細細推敲沈家下一步的動作不僅自己會要聯姻,可能還會有新的世家女要入宮來頂替沈莊昭,而她們背後的家族一定是出於太后的支援。
那個時候若裡面出現了同樣聰慧有城府的女子,太后還會需要她嗎?
沈淑昭胸口在劇烈跳動,她再也無法忍受了,李崇的經歷不正是自己的經歷?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太后這般的女人,並不是想當一個有權的太后,她是想當皇上――做一個真正把持衛朝的君王!有太后和皇上的鬥爭在,她就不可能安分過好日子。
所有人都要為了這個女人的野心作鬥爭,付出代價!
沈淑昭眼前一黑,身子搖晃,她心裡只剩下著一個念頭,“衛央呢?”
無人應答。
“長公主在哪――!”
王獻聞聲而來,看到沈淑昭的樣子和一地碎片先是驚訝,其次才是回答道:“回二小姐,長公主此時好像在永壽殿。”
“她怎又去了那裡?”沈淑昭急道,“她不能總是為了我屢屢向太后諫言!太后若是怪罪她怎辦?只會讓以後誤會越來越深!”
對面聽不懂了,王獻問:“什麼誤解?”
沈淑昭披上白色披肩,匆促走了出去,王獻趕緊跟在後面喊道“二小姐等等”。
內閣裡,沈淑昭能預料到的場景正在發生。
衛央重重華服跪拜在臺階下,額頭邸地,毫不掩飾決心,太后十分不理解,“央兒,你這是作甚?”
“求母后收回賜婚令。”
“為何你總是三番兩次為她說情?”
“表妹乃兒臣重中之重,她的事就是兒臣的事。”
“可她是沈家嫡長系唯一適齡閨秀,這是不能輕易改變之事,若是拿了旁系來嫁,就會顯得哀家不夠心意。”
“姻緣有命,生死在天,表妹的大事豈能因順勢而隨意決定,更何況……”
“什麼?”太后問。
衛央沒有回答。
太后挑了一下眉頭,“難不成她心有所屬?”
跪著的人用沉默證實了太后的揣測,於是太后無奈道:“是宮裡還是宮外?”
“兒臣不知。”
“她若是喜歡皇上,可皇上是不會喜歡她的。你也看到了皇上對沈家的種種打擊,而且就連元妃那般傾世傾城都未入他的眼。”
太后話音剛落,外面的人就低聲喊道:“門外沈二小姐求見――”
“宣。”
過了不久,沈淑昭走進了內閣裡,看到衛央久久跪在地上頓時心疼不已,忙走過去挨在她身邊跪下,“臣女拜見太后。”
“你怎麼來了?不是這幾日叫你好好待在清蓮閣準備回府嗎?”
“臣女思念太后,臣女想要一直服侍太后,不想回府。”
“此話你已說過很多次。”
“臣女認為留在宮中更能服侍好太后。”
“即使你出嫁至江府,哀家也可以經常宣你入宮……唉,”太后說道,“你怎如此不懂事,沈家難關當頭,你該做些退步。”
沈淑昭不甘地望著她,“臣女對沈家做出的已經夠多了,臣女深刻明白自己安心留在江府不是一生的歸宿,臣女已經找到了可以努力的歸宿。”
“哦?”太后此時的表情和之前揣度時一樣,“你的歸宿是什麼?”
“在後宮。臣女願當女官,一生都為太后效勞。”
“胡鬧,沈家豈是一般送女入宮為奴的名門。身為沈家的子女天生就活得比尋常人高一等,甚至比其他世家還要高得多,四大姓氏給予你們無尚的榮耀,以及睥睨世人的氣派,就需要你們做牛做馬奉出鮮血。後宮中就連熙妃都不能拿你長姐如何,還不是因為她是四大姓出身?你別再說,江府嫡子也是一個俊俏人才,你嫁過去便明白哀家對你的好了。都退下吧。”
沈淑昭深深埋頭跪下去,叩拜以後,太后背過身去,然後轉身離開了這裡,只留下沈淑昭和衛央二人跪著的身影。
屋內人皆散去後,沈淑昭抬頭憐惜地望向衛央,“別再因我而得罪太后,別再這樣了。”
“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可你自己也知道行不通,對嗎?”她這麼說後,是一陣的沉默。
沈淑昭撫摸著衛央的側臉,衛央身上冷冷的體溫卻給了她世間最大的安心,“我們總會有辦法的,我不會這麼輕易輸掉的,你是執掌軍權的長公主,你也不會。”
衛央眼神撲朔,她慢慢道:“從今以後你就知母后的確不是很聽得進勸,她向來做什麼都是一意孤行,執政時是如此,退位後還是如此。皇上的一切都被她操控,無論是愛情還是權力,她想把他變為一個傀儡。我很愛母后,可有時我也真的不是很懂她。”
“她已經走入了魔障,變得不像自己。”沈淑昭無力道,“皇上新權當政二年,還不是很穩固,太后隨時都有機會推翻這位年輕的君主,選擇一位合自己心意的新皇,亦或是她自己當皇。”
“後宮已經變得不再像我的家了。”
“這裡哪裡都沒有過我的家。衛央,我們時間已經不多了,現在只有唯一一條出路可以走了。”
她的手從衛央的肩上沿著臂緩緩滑落,然後溫柔地與她十指相扣,“唯一的出路,沒有選擇。”沈淑昭的聲音聽起來堅定無比。
衛央淡淡一笑,“我明白。”
沈淑昭擁住她,將頭輕輕靠在身上,“如果我回到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就不會輸。”
“你不會的。我相信我也不會。”衛央的聲音聽起來有令人心安的作用。
“我們現在就去那裡吧。找他。”沈淑昭吸了一口冷氣,然後鎮定地說,“我值得被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