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沈莊昭慢步上前,皇后攏指,眸中無言墨色,曼麗之容顯出中宮華貴姿態,給前來者無形中施了不少壓力,她心裡一緊,不敢多看皇后。(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	
宮女掀簾,她入帷幔後座,坐於皇后的下首,四妃之座。
在貼近皇后身旁的那一剎,沈淑昭隱約嗅到了來自她的淡淡體香,是成熟的韻味,較之在宮外聞到未出閣少女身上的香是不同的美妙,煞是好聞。
此時的皇后輕笑道:“元妃,接下的事該是你擅長的。”
她不卑不吭道:“皇后娘娘所指何事?”
“嫣嬪欲意在宮宴當日獻舞霓裳羽衣舞,你的才藝舉京皆知,本宮都自愧不如,整個殿中唯獨你才可為她指點一番,以求盡美,你就看看。”
沈莊昭惶然推辭:“妾身不敢。皇后娘娘過於謙詞,妾恐承受不起。”
“元妃不願相助?那便算了。”
皇后平靜一句話,就將沈莊昭置於恃才而驕的位上,她的話語永遠似寒冷冬風,不帶任何感情,無聲無息地刺穿了胸膛。沈莊昭心聚怨氣,只得無聲嚥下,她攥緊十指,想起了家信中所說:忍一忍就好。
“皇后娘娘何必問她呢?六宮中,皇上可從未跟哪位姐妹提過元妃的舞技出眾呢。”嫣嬪話裡帶劍,輕蔑地看著沈莊昭,彷彿只是在看踩在地上的渺小螞蟻。
周圍妃嬪都露出嘲諷神態,無寵,諒你再有驚世容貌都無用,真是可憐啊――
“嫣嬪,獻舞吧。”皇后道。
鳳座上的人發了話,眾人都收回了心思,專注於自己身上。現在輪到嫣嬪獻上霓裳羽衣舞,在樂府舞姬的陪襯下,嫣嬪盛服濃妝,韶顏雅容,舉手投足間柔美飄逸,此刻的她宛如自己的封號一般,媚態到了極致。其她人看得津津樂道,暗中早已將她和自身兩相比較,各立輸贏。
可沈莊昭並不以為然,嫣嬪明顯是仿的先帝寵妃在宮外流傳宴上“霓裳一曲籠君心”的改編舞,想到這,她亦流露出同樣的輕蔑――那一年,她可真真切切地在宮中,和先帝,和權傾天下的太后,見過那妃子在私宴上的舞啊。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何為風華絕代不輸牡丹,何為六宮粉黛無顏色,她都深刻地領略過了。
這時皇后敏銳察覺到了沈莊昭唇角的上揚,“元妃,你為何笑?”她好奇道。
“沒什麼。”沈莊昭回道:“妾只是覺得……嫣嬪的舉止中模仿痕跡過於刻意。”
“哦?”皇后秀眉輕挑,愈發對她感到好奇,“為何如此說?”
“江妃之所以獲得先皇青睞,那是因為她眉眼極為美,所以在舞姿中多以遮袖露眸示人,而嫣嬪明明美於整體,卻總以一雙並不算過於攝人心魂的眼睛示人,雖不至於東施效顰,但也足夠落下模仿不足四字了。”
聽她的話後,皇后來了興趣,“你為何如此清楚?”
沈莊昭聽後笑了笑,她以下面的人都能聽見的不輕不重聲音答道:“那是因為,妾身親眼見過――真正的西施啊。”
座下的嫣嬪一聽此話,陡然氣得鼻子都歪了,這失寵的潑婦是何意思?妒忌自己跳得好嗎?瞬間舞蹈的興致全無,她板著臉跳至曲畢,皇后無奈搖頭,嫣嬪這性子還是太沉不住氣了。結束後,皇后又問沈莊昭:“方才嫣嬪跳得怎樣?元妃給些指點吧。”
“妾實在過於淺薄,不配評價天資卓絕的嫣嬪,所以妾身就不多言了。”沈莊昭向來也是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
嫣嬪憤恨道:“元妃娘娘精通音律的才華可是眾人皆知,哪有不配之理,娘娘若真如先前所說對江氏的霓裳羽衣舞記憶深刻,何不自己上來舞一舞呢?”
“是啊,元妃的才貌妾身們未入宮前就早有耳聞,今有一見,為何不親自示範?”和嫣嬪交好的嬪妃附和道。
對於此景,皇后並無意沈莊昭親自作舞,她只知道,蕭家給她下的命令達到了,那就是羞辱沈莊昭。此刻的元妃上下不了臺,是何其的尷尬。眾人間仇視的怒火既已經被撩起,那便該由她來滅火了。“好了……元妃……”
誰料沈莊昭徑直站了起來。
“元妃,你……”
在皇后錯愕之間,沈莊昭不苟言笑,“皇后娘娘,請您允許妾身為您舞一曲霓裳羽衣舞。”
皇后沒想到她竟如此衝動,不過對她來說只是又賞了一出好戲,遂點頭應允。
走下帷幔,沈莊昭款款走至群妃中央,然後轉身對樂府眾人吩咐道:“就按你們練的來。”
嫣嬪冷哼一聲,傲意浮上臉,她和眾嬪妃走至角落,接著不服氣道:“她當真以為自己獨一無二嗎?”
旁的妃子連忙寬慰道:“你且放心,有皇后娘娘在,一曲結束以後,指不定皇后娘娘以什麼藉口挑錯呢。”
隨後,樂府的人奏響第一聲琴絃,高梳朝天九仙鬢的眾舞姬迎曲而出,步履輕盈,珊珊作響。曲驟然挑高,頓時翻雲倒海向長江落花逝去,美人如作飄零浮萍,在浪間忽高忽低,慢慢被雲煙泯沒,最後四散而開,終於露出了身後堅韌孤傲於世的唯一美人――沈莊昭,她膚色透蒼雪,臂膀柔軟,以優美姿態彎曲著,繞肩薄紗羅因她的姿勢而扭動,大有“風吹仙袂飄飄舉”之勢。
皇后從平淡的神情慢慢變得眼神疏離,這疏離倒不是因為出神,而是因為過於專注。沈莊昭唇角一彎,低眉垂憐,世間嫵媚芳華盡顯額間殷紅梅花妝一點。誰令她們輕視自己的?沈莊昭冷冷一笑,再不顧其他,只當這裡真正有心上人在上,她是舞給對方看――若真有,便好了。她的一切媚態,都只流露給那個虛妄不存在的人看,以舞姿,以柔美,以身段,將那人身心征服,絳唇含丹微吐息,女兒身香久不散,君日夜都將因舞憶起妾來,在黑暗中,半夢時分,呼吸到的,都是自妾身上散來的憐香,從此以後,君的心底再容不得他人,可眼前卻永遠只剩妾的背影――像冷霧離雨,靜立不動,縹緲遠觀,即使是掏心挖肺,也求而不得,如此一來,這才算霓裳羽衣舞真正有意義罷――這便是沈莊昭對它的理解。
輕雲出岫,腳底生蓮,不是因為入宮,不是因為出身,她大可成為天資聰穎的舞者,然而她此刻只做了無寵的高位妃嬪,終其一生都只能困在囚籠裡,那個君,也並未如她想得這般美好,實在遺憾。
娥娥理紅妝,纖纖抬素手,沈莊昭的翩翩裙裾猶如散香清風,有那麼一瞬,那個在鳳座上的女人似乎能感受得到,她聞到了她的落寞芳香。
舞姬一如既往地圍攏,復而回到初始。沈莊昭步步退後,直到停至中央,最後她捻起一端裙角,輕弓腳背,旋轉,裙襬在低微半空圓出潔白花痕。就此幾度轉身,天資者和後天努力者的差距萬分明顯。站在殿旁本想靜觀她自傲的嫣嬪已從輕視慢慢轉為了訝異,繼而感到一陣低落,但面上還是能強撐一時,但當她看到元妃只不過是輕輕一轉就將自己幾年來的努力抹為烏有時,陰霾霎時籠罩頂頭,羞愧、憤恨在嫣嬪的眼底來回交織,這讓這個小女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隨後扭頭不再看。
沈莊昭在眾舞女中,模糊看到明黃色帷幔背後的人――從未感到如此鎮定過,她不再迷茫,甚至忘了先前的憂愁,只有驚歎,于波瀾不驚下,徒自湧動。若是臺上的美人能得知,定是心底會產生說不盡的驕傲。
最後,寂寥高曲盡,殿壁空餘音,在眾女的簇擁下,美人向後退去,那衣袂,彷彿慢慢隱於煙霧裡,再也尋不得。有一瞬,沈莊昭回憶起了府中習舞的景象,一轉眼,皇城冷漠金牆的現實就出現在眼前。可是除了嘆息自己――還能有什麼呢?
曲畢,沈莊昭學著先帝寵妃那般,以遮袖曼妙露眸,楚楚動人地凝望著上座,而她看不清裡面之人的神情。待這首霓裳羽衣舞結束以後,眾嬪妃都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昔年江氏靠此奪寵的“霓裳神話”竟叫她跳的如此好,京城所傳果然不虛,再看看出言不遜的嫣嬪――可憐她的青絲還在因之前跳舞而顯得微微凌亂,面上帶著潮紅,可無人再去關心她曾有的嫵媚,忽的,臉上汗水與淚水模糊至一起,竟是她哭了。
嫣嬪馬上委屈得起了身,然後低頭跑出去,梨花帶雨,背影頗為可憐,這對她是何等的莫大恥辱――讓一個女子都忘記了諷刺,只顧著維護不讓眾人看見落淚的顏面而跑了出去。
皇后不由自主站了起來,但她也說不清是出於嫣嬪還是其它。
沈莊昭傲視群人,那模樣彷彿在說,看好了,究竟是我不能爭寵,還是不想爭寵?
一陣沉默。
無人說話。
久久的驚愕之後,第一個先出聲的是王美人,“沒想到元妃娘娘跳得如此好,這倒讓嬪妾等人不敢獻藝了,皇后娘娘,您說是不是?”
皇后聽到自己聲音都有些顫抖,“嗯。”
就連手撫摸在胸前時,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心跳。
但她仍然要拿出端莊的中宮氣派來。
“元妃,曲已結束,回座吧。”
為何激動無法平息下去?
明明,那個人是自己最輕視的妃子――想要取代自己的妃子。
“謝皇后娘娘。”
沈莊昭柔聲說道。
她走上長階,慢慢地,遙遠的容貌變得清晰。
皇后按捺住不平穩的情緒,為此,她甚至有意錯開了沈莊昭的目光。
沈莊昭對此渾然不覺,她坐在皇后身旁,從殿下舞姬妃嬪瀰漫的胭脂俗香中脫身出來,然後恍然聞到來自皇后身上的冷落淡香,嗯……是更好聞了些。
她不由自主地朝皇后靠近。
面前的歌舞笙簫依舊繼續,只是其中人欣賞的滋味,倒是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