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轉眼,宮宴前夕。<strong>小說txt下載HtTp://Www.80txt.Com/</strong>
萬歲殿。
一名男子匆忙趁著夜色前往宣德閣。
暗紋長袍,胸前嵌著仙鶴鳴圖,左持一本《天星書》,眉倒下垂,媒婆痣上點一根長毛,隨著步子而上下抖動,頗為滑稽,整張臉看來一副十分苦喪的模樣。
皇帝內室前侯著兩個小宦官,男子走過來,不急不慢地捻著痣上的那根單毛,“本官有事要拜見皇上。”
從裡面應聲走出來一人,是皇上的貼身主宦官之一張魏。“這是太史局的週五官靈臺郎?”
“正是。”
“太不巧了,皇上現在正在裡面小憩,周靈臺郎改日再來吧。”
周靈臺郎很是不悅,“在下對天主異象有要急之事稟報,還請張中貴人往裡通報,免得耽誤了衛朝大事!”
此話說得嚴重,讓張魏無言以對,他只得轉身朝裡走去,來到內室裡,皇上坐在屏風內對燭捧書,張魏對他畢恭畢敬地出聲:“陛下,門外有欽天監求見。”
從裡傳來低沉緩慢地男聲,“欽天監?”
“是,陛下,說是對異象有急事。”
“朕今夜不是說過除了朝中官員,一切都不召見嗎。”
“他看起來神情嚴謹,應是有要事。”
“罷了,宣他進來。”聽見裡面皇上放下書的聲音,“這些太史局的人自從先帝那年預測錯了數場天災後就失去了民心,如今衛朝逐漸國泰民安,不知他們又佔出了何事。”
張魏稱是退下,很快周靈臺郎就跟著他走了進來。
萬歲殿徹夜長燈。
長夜漫漫。
數天之後,風聲走漏,欽天監對於星象的預言傳遍了整個宮廷。
一開始只是隱隱相傳,迴避眾人,後來漸漸地被眾所周知,都說那日有位欽天監去了一趟萬歲殿,得了皇上召見,隨後回去便被加封晉位,從七品升為了正八品,可見所來是大有來頭。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呢?
沒人知曉。
就在眾說紛紜時,唯有長樂宮已經得到了皇上命人傳來的準確訊息。長樂宮的主人對此不作表態,只道皇上多謹慎行國事,再另擇一個黃道吉日去寺廟向先帝及列祖列宗祈福。
送訊息的人前腳剛走,太后後腳就閉宮不再召見任何妃嬪。封上門,太后幽深地對著座下的一眾心腹說道:“眾愛卿都對此有何看法?”
所有人不置可否。
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或許是因事出突然,但宮宴與眾妃子的表演在即,喜事之前以陰雲彌蓋,讓人人提心吊膽,不僅毀了氣氛,也或許會成為別有用心者的陰謀墊腳石。
於是高德忠第一個抱拳參道:“太后,依奴婢暗中瞭解,那佔出邪事的欽天監本是默默無聞之輩,一直受壓制於吳五官正的博學下,突然佔出如此重大的事,實屬不尋常。[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
“而且……即便他純粹為了邀功,也不得不提防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偷偷奉命前來召見的一個官員立刻附和道,“太后應當多和皇上溝通才好,切莫疏遠了母子情分。”
“皇上也是個明白人。”太后笑著不過多回應,她深知自己培養出的帝王性子是個怎樣的人,所以一笑而過後,又嚴肅地說道:“最重要的是,莫過於皇上如何看待。”
“太后,老臣心想皇上能如實告訴您,應該是認為您與此事無關。”
“如今別有異心的,能令人懷疑的,就只有蕭府與陳府……”此時一個聲音怯怯響起。
高德忠冷峻的老瘦臉上忽然浮現出陰陽怪氣的笑意,看得人直心裡發慌,“正是因為宮宴以太后名義舉行,意在為了推沈二小姐入宮,所以蕭府和陳府才沒有任何敢動手的理由――李大人,若換了是你,你敢嗎?”
“中貴人,你又拿什麼擔保宮宴上沈二小姐不會出意外之事呢?”那個被說的人咄咄逼人地反問道。
“好了。不論如何,宮宴是為了哀家侄女所備,她能與皇上相悅,必然是有過人之處,不如親自問問她是怎麼想的。”太后說完,就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從門外喚出來的一個纖弱少女,曾經經常入宮受太后傳召的人都明白,眼前這位屏風裡面容朦朧、病若西子、楚楚可憐的小美人,她正是沈家以孝聞名的庶出二小姐沈淑昭。眾人都對這個與皇上看起來有一段動人故事的女子露出了興趣。
沈淑昭來到屏風的背後,在接受屏風外所有人的窺探中,她坦然地向太后行了一個參拜大禮。
“淑昭,你有什麼想說的?”太后溫和地看向她,像在鼓勵她勇敢說出來,可是曾經身居受萬民朝拜的高位妃子沈淑昭哪裡會因為這些上了年紀的五十左右老頭子感到怯場?於是她盈聲回道:“臣女對宮宴的琴藝胸有成竹,還望太后安心。”
“嗯?哀家沒有想到你竟如此信心十足,只是……該如何安心呢?”
“臣女相信皇上是明理之人。”
“可天子也有被奸人所惑之時。淑昭,你是哀家最懂事乖巧的侄女,哀家不得不為你感到深切的擔憂啊。”
“太后體恤臣女的心臣女知曉,只是……”沈淑昭頓了頓,“蕭家與陳家斷不會笨到在此刻出手,一是因為太后已將宮宴的事交給了皇后,眾人都期待蕭家的反應,若臣女在宴上出事,豈不是皇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二來皇上也沒有因此預言多說什麼,還主動告明瞭太后,讓您得以有所準備,說明皇上也並不是全然相信。”
“你說得也在理,今日太守局的事高德忠會查清楚,你記得謹慎行事就是。”太后善解人意地囑咐道。
隨後沈淑昭就被太后揮退了,當她走出以後,太后還留在暗室內與群臣交談。踏出永壽殿的第一步,她的表情慢慢冷下來,欽天監的事情――絕對不是一次意外,但凡宮裡待過幾年的人都不是一隻普通的老狐狸,任何宮內的細微風聲都關係著日後是否成為自己落入萬丈深淵的把柄。樹靜風止,沈淑昭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寒冷,她望向某處方向,她不知道這座宮闕另一端的主人究竟有什麼想法。
出手的人是誰?下一步會作何打算?這些都是未知的。
但是很快,答案找上了她。
因為有人在半途中截住了她。
在長廊的偏僻處,黑影就這樣默不作聲走了出來,站在她的面前,說道:“二小姐且留步!”
是一個陌生的宦官。
沈淑昭憑著記憶認出了他。
此人是白宦官。
皇上的心腹。
他坐擁著不少權力,地位與高德忠不相上下,比守門的張魏要更得君心得多。
“皇上召小姐去一趟萬歲殿。”白宦官用的詞是“召”,與“請”不同,冰冷地從他的唇舌間蹦出來,已然是一種下令。皇帝,將她視為下屬。
沈淑昭欣然接受。
她來到萬歲殿,這裡比之永壽殿少了很多檀香味。她在內室沒有見到如此多的下臣,唯有皇上與他的貼身黃門宦官在此,氣氛遠沒有太后那邊沉重。皇上沒有坐在櫸木鑲骨座上,而是停留在長窗邊。沈淑昭看著他,不知怎的突然心生悲涼。
“二小姐你應該已經從母后那知道了此事。”
“臣女知道。”
“你是怎樣想的?”
“臣女疑惑出手的人是誰。”
“你認為是誰?”
沈淑昭被問以後,她忽然停住了,然後怔怔回道:“不可能是皇后……不可能是蕭府。”說起蕭夢如這個人,她上輩子雖然與她彼此恨之入骨,最後還狠狠擊倒了她,但沈淑昭也還是有些敬佩她的脾性,只覺得皇后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身不由己的自己。
“朕也如此覺得。”皇上低沉回道。
一個宦官道:“應當是有人想借旁人的手作祟,並讓住持宮宴的皇后揹負罪名。”
這個謎團再次眾人陷入沉默,那名潛伏在暗處的人又會是誰?
“奴婢三番兩次調查周欽天監,只查出此人確實是受太史局中對頭打壓,並未發現與任何世家有過接觸,難不成真是他佔出了此預言?”
沈淑昭不禁冷笑,“在宮宴前佔出邪事天災,這還不夠明顯嗎?他大可等宮結束以後再告知,現在人人自危,誰還有心情過好宴?不出幾日,小女子敢肯定他會再向皇上稟告一次預言的,但這一次,可就是和人有關了!”
那人明顯是被沈淑昭嗆聲而出現不滿,可沈淑昭也沒別的法子,若是皇上身旁的眾人都以為只是一場真實的預言,把周氏的話當真了,那她不僅不會入宮,反而還有性命之憂,所以她此時是萬萬不能退讓的!
皇上見他們如此冷眉相對,皺眉示意安靜。
“皇上,臣女認為靜候一段時日即可,陰謀自會再找時機上門。”沈淑昭的話帶有明顯的暗示意味。
“皇上,若真是周氏推出的預言,也不得不提防有邪星攪亂國土安危啊。”這是保守的老宦官意見。
皇上的面容看不出是站在任何一方的,他只是輕微罷手,然後緩緩回道:“你們的話朕都明白,退下吧,待欽天監有新占卜朕再傳召你們。二小姐,你留下來。”
很快,人皆散盡。
沈淑昭躊躇在原地,皇上沒有看她,她反而捏緊了十指,越來越緊張。
這是與前兩次面對其他人時從未有過的緊張。
終於在窗外冷風拂過三次後,她鼓起了勇氣,說出了這幾日一直纏繞心頭的疑問:“皇上――究竟需要臣女在宮中留多久?”
皇上回頭看她。
她露出無比深痛又堅毅的眼神,誠懇地說道:“您知道……我不屬於這裡。”
她說的我。
她不能一生都困在這裡。
和一個不愛的人假扮夫妻。
而不能總在明處牽起真正所愛之人的手。
半晌過後,皇上回答了沈淑昭的話:“在蕭陳失勢,太后歸權以後……你自然可以離開。”
當他提及蕭陳失勢時,說得是如此的平淡,這讓沈淑昭恍惚覺得前世裡他對皇后歿的訊息流露出的剎那悲痛是刻意偽裝的,這讓她萬分不解,難道前世連她也被他騙了?於是沈淑昭問道――正好也是以一個全然不知的新角色身份:“可是蕭皇后她……也在蕭家。”
“唉……”皇上突然對著窗外長嘆了一口氣,一聲比秋天綠植頭上的露霜更沉重綿長的嘆息,其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無奈,旁人不得而知。
“她若是能待下去,朕會保她一世中宮的位置。”
恐怕不行。
沈淑昭無奈在心裡想到,這個女人,是會陪家族一起殉葬的。
“皇上是因為心裡有愧嗎?”
“是有愧的。只是,愧疚又有何用?”
她立刻明瞭,“臣女知道了。皇上若是沒有別的事,臣女便退下了。”
皇上頷首,這時間本來就是因他見沈淑昭神思不定,而留給她為了說出心中所想的。
在離開萬歲殿的那一刻,皇上的那一句話不斷重複在沈淑昭的耳邊,“只是,愧疚又有何用?”她反覆琢磨著這句話,直到猛然清醒時,自己已經站在了離宮門很遠很遠的距離。她驀地想起了一件事,對,一個她千辛萬苦想要逃離深宮的理由――那就是,只有離開這裡,才能重新活得像個人。
真正的人。
三天後,宮外民間漸漸隱有傳言。
宮宴前一夜。
床畔上的諸多妃嬪都對明天充滿了期待。
然而,就在今夜,亦同樣也出現了一件重要的事――
對其他女子來說,這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僅僅只是能在私底下多揣度幾下舌根罷了。
可是對清蓮閣來說,意義卻非同尋常。
當王獻快馬加鞭傳遞來此訊息時,沈淑昭還在受著宮女擺佈試換著梳妝,百種珠玉令她煩不勝煩,但是王獻進門帶來的簡單一句話,卻讓她的眸前瞬間透亮起來――
“欽天監去萬歲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