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翌日天色霧濛濛時,遠天吹來一陣細雨落於蓮池上面,漣漪輕泛,水霧朧漫,鯉魚在池間爭相遊動,浮穗在一旁微微搖動,西廂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沈淑昭走了出來。( 求、書=‘網’小‘說’)
她站在門邊,於灰雲下撐起了一把素色的傘。
傘被風吹得晃動不已,周圍滿地的落葉也隨之飄起,在積潭上打著旋轉兒,一切都表明了昨夜大風以後下了一場不小的雨,整片天地都是溼漉漉的,昏暗無比。
沈淑昭長呵出了冷氣,她搓了搓握著傘柄的手,心裡期待著一個即將到來的人。
今天是她與衛央需前去甘泉宮的日子,以往除了去甄氏山莊那一次,其他的時間都難得與衛央單獨出來一次,所以還有點滿懷期待。
“小主,你可要小心……”身後傳來王獻低沉的聲音――自從她被皇上當中冊封以後,眾人全都對她的稱呼改了口,只是冊旨沒有下來,所以也只能用“小主”來帶代稱。
沈淑昭看了看甘泉宮的方向,回道:“無妨。”
遠方的甘泉宮籠罩在九重墨雲下,陰氣繚繞,山頂隨處飄移的雲霧讓它時隱時現,帶了幾分詭秘色彩,與之前景色優美冬暖夏涼的印象截然不同,這座宮殿彷彿已經被下了一道詛咒。而且在多數人心中,昨夜的那場妖風大雨與甘泉宮有很大的幹係,肯定是巫祝與妖女相互對峙而導致的。
她來了嗎?沈淑昭這樣想著,同時她朝階下走去,溼氣頓時從腳底襲來,屋簷滴雨在素雅的傘面發出清脆聲響。走了沒幾步,她就停下了腳步。
因為在院落的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遮雨的長廊盡頭,背對著她,且一直在仰望著對面甘泉宮的方向。雨絲紛紛,青植垂頭。那人煙羅綺雲裙上的白長綢不斷被風輕輕托起來,拉長,波柔,像她的背影一樣獨立遺世,像她的性子一樣漠然自由。
沈淑昭緩步走向她,然後將傘悄悄地一點點從身後伸至她的頭頂,恰好就在此時,面前的人開口說話道:“你來了。”
聽到後她也莞爾一笑,她知道以衛央的武力是知道自己走過來的。
她仔細打量著她,隨後很快注意到了衛央腰間被層層紗裙掩下的劍鞘,自從在宮裡安分待了一個多月,她很少看見衛央隨身佩戴這把劍,於是好奇問道:“你佩劍作甚?”
“以防不測。”
“會有什麼不測?不過是欽天監的裝神弄鬼罷了。”
“是沒錯。”衛央淡淡說,“但是,它可以保護你。”
沈淑昭偷偷臉紅,“可你要是遇見往日一危險就衝上前,我即使被保護了也不會放下心來。( 棉花糖小說)”
衛央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平靜地揉了揉她的發頂,“走吧。”
說完後,她就轉身走向雨中。
還沉浸在被她摸頭中的沈淑昭頓時慌了神,“哎!你等等――”她蹭蹭蹭地小碎步跟過來,把傘移到衛央的頭頂上,有了一絲嗔怪:“怎麼不打傘就直接走了?”
也許是聽她這麼說了以後,衛央才回想起來打傘這件事,“噢。”
“雨雖然不大,但也會受涼的。”
衛央無奈道:“我在北邊塞跟隨大將軍的那幾年,只下過屈指可數的雨,即使是在雨中身為一軍將領也從不會撐傘,所以方才是我忘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沈淑昭一邊說著,一邊身子向挽著她的手方向大膽靠了過去,兩個人貼緊依偎著,慢步在無人長徑的綿綿細雨中。
從山莊二人越過親密關係回來以後,她不是被太后因為江府的事半困於清蓮閣中,就是奔波於皇上與太后之間,這般獨處時刻實在是太難得了。
所以她倍加珍惜此時的每分每秒。
忽而,衛央的聲音自她的耳畔響起――
“把傘給我吧。”
緊接著,衛央一手攬過她的肩,一手從她手中拿走了傘柄,撐在了二人的正中間。沈淑昭依在她身上,一抹笑意漾至唇邊。
她挽緊了她,就像在京城街邊散步的一對愛意繾綣的情人。
望著衛央腰佩的劍,沈淑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是她們第一次相遇時發生的事。
“對了……”
“嗯?”
“那日我們初遇北苑時,裡面究竟是什麼發生了?”
“……”
沈淑昭見她陷入短暫沉默,又笑道:“若真有不能說的,也不必現在對我說。”
“不,是可以的。”
“那是?”她十分好奇。
衛央的腳步放得緩慢,神情也變得柔和得多,“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我一路追尋著樹林上的一個黑影而來,也許是朝中和太后敵對大臣府的暗衛。”
“竟還有這等事?我原以為宮中管得很森嚴。”
“你也不必太在意。我自小在宮中長大,統共遇見過三次這類的事,索性那以後就再沒出現過這種事。”
聽衛央說完她點點頭,然後靠在她的肩上,道:“只要你沒事就好。”
衛央側過身望著肩上的小女子,難得目光暖意,她低聲溫柔道:“我不會有事的。”
二人撐著一把素色傘走在長路上。
互相依偎。
登上甘泉宮的蜿蜒山路,雨水順著石階淌下來,竹林間只有風聲、雨聲,靜謐安寧,現在很多人唯恐離這個地方遠一些,也只有她們敢過來了。有時走至腳滑的地方,衛央會握緊扶住她走上來,涼風從四周吹過來,衛央的髮梢拂到她的鼻尖,微微泛癢,沈淑昭揉揉了鼻頭,然後繼續躲在衛央高舉的傘下,兩人看起來十分享受這份安靜的時間。
來到甘泉宮封鎖的正殿門口,站在屋簷下守衛的禁衛軍挺拔了身子,向衛央行了一禮。
這裡現今除了留下看守計程車兵外空無一人。
沈淑昭挽著她走了進去,進入殿內,衛央收起了傘,她在門外抖了抖傘上的積水,雨水四濺。沈淑昭剛剛踏進殿裡一步,迎面吹來一股寒風,她打了個寒戰,這怪滲人的。
等她定下神來,從旁邊緩緩走過來一個人影,腳步聲不輕不重。
“汝是?”
一個幽幽的稚童聲音從後頸處傳來。
沈淑昭猛然回頭,只見一個長相很是清冷、身著小道服的小女孩站在她的身後,她平下心跳,端詳著她――依據穿著來看,應該是長生山的巫祝帶來的徒弟。
那小女孩繼續問道:“爾等為何進入禁地?”
沈淑昭鎮定回道:“我是受皇帝所託前來察看血琴一事的人。”
“沒有受到巫祝的祝福,冒失闖入此地很容易受到邪物侵襲。”小女孩嚴肅道。
“還請指點。”她誠懇說。
這時候衛央已經走至沈淑昭的身後,亦同樣懷著疑惑打量著對方。
“請稍等。”說完小女孩走回偏房,很快她取出一壺東西,“這是師傅為你們留下的。”然後她以乾枝沾上幾滴清澈液體,滴入自己的手心中,最後走到沈淑昭面前,示意要給她們作法。
於是沈淑昭順從低下身來,小女孩伸出手指頭,將那滴水沾在了她的娥眉正中間,沈淑昭覺得額間一片冰涼,就在一瞬間身體通透開啟的感覺從前額強烈傳到了太陽穴,當小女孩指尖離開時,這種感覺又沒有了,沈淑昭怔怔地撫摸著自己的眉心……原來這就是因為過於厲害而隱居在長生山上的巫祝力量。
那名小女孩繼續為衛央點上露水,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衛央精緻絕美的眉目間時,忽然皺了一下眉頭,“你……”
“怎麼了?”沈淑昭問。
小女孩的手指收了回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這位出眾的美人,“你的魂為何和其他人不一樣?”
“究竟是什麼事?”對於衛央的情況她很擔心。
小女孩平靜地看著沈淑昭,“她的身子太冷了,吾自幼跟隨師傅多年,還未曾在世間見過一個和她身體同樣如此冰涼的人。”
“這危險嗎?”
“她這麼多年都安然無恙活著,定是沒有危險的。”
這下沈淑昭才算放心。
衛央對此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她只是平淡地說道:“老毛病了。”
“汝是否去見一見師傅?”
“不必了。”衛央回絕,“昭兒,我們進去吧。”
她牽著她準備走進去,沈淑昭先是驚訝於衛央第一次喚她這個名,再然後就是疑惑衛央為何會走得如此快,她稍微掙紮了一下,扭過身去對那位小女孩說道:“你師傅怎麼不在這裡?”
小女孩冷淡回答:“師傅與宮中邪力昨夜惡鬥一番,不幸身子受侵,先暫時在別殿休養去了。”
二人同時停下腳步。
受傷了?
沈淑昭狐疑地看向衛央,顧頻的事有那麼玄乎嗎?難道欽天監的預言還正好踩中了?
衛央饒是向來淡漠無衷的表情都起了些微妙變化。
“巫祝在哪?”
“白霜閣。”小女孩答完以後,便不再有和她們交談的意思了。
於是她們道完謝後自覺往殿裡走去,這白霜閣在皇上的偏殿裡面,巫祝身上的事情皇上肯定已經知曉了,究竟是遇到了什麼事呢?謎團越來越大,在沈淑昭的心底逐漸發酵開來……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小女孩在她們轉身走後,目光逐漸地從平常變得犀利與冰冷起來,她緊緊盯著衛央的背影,不知在若有所思著什麼,直至她們的身影都消失在轉角。
沈淑昭她們來到了宮宴的大殿內,走進去時――眼前的景象不說震撼,倒也能讓她們感到玄家營造出的一種讓人倍感壓抑的氛圍了,十分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