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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一百零一章

作者:暗女

第一百零一章

在寢殿內,太后就獨自坐在屏風後面。[棉花糖小說網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沈莊昭被高德忠領進來後,發現這裡沒有一個婢女與侍宦,連女御長都不在太后的身旁。“太后,元妃到了。”說完高德忠拂了一下身就走了,於是屋內就只剩下沈莊昭與太后兩個人。

與此同時,太后的手從明黃色綢帳後伸出來,“過來,孩子。”

沈莊昭惶恐不安地走過去,她牽過太后年漸高齡出現褶皺的手,隨後太后反手握住了她,力度尚可,沈莊昭卻被這個突然之舉弄得心裡猛然驟跳,她眼神變得飄忽不定,太后就這樣握緊了她,也不說一句話。這個姿勢既有長輩對小輩的憐愛,也有一點扣住抓牢的意味,太后的沉默,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倒更像是場無盡的凌遲。

“是你……做的嗎?”

太后牢牢握著她,聲音從上至下傳過來。

沈莊昭更加的忐忑,她沒想到太后第一句話就開門見山如此直白,於是她只得低下頭,用自己在輿轎上排練反覆很多遍的話語回答道:“不,不是妾身……”

聽到她的回答,太后不緊不慢地闔上眼,半微的目色盯住她蒼白的美豔臉頰,直言道:“對哀家說實話。”

“妾身真的沒有做……”

“莊昭,哀家一直拿你當好孩子,你莫再欺騙。”

“……”

太后居高臨下看著她,“哀家在後宮中待了二十多載,所見所聞皆是你不能及的,哀家對你自小印象一直不錯,所以給你一個可以坦白的機會,卻沒想到今日……你真讓哀家失望。”

知道紙包不住火,沈莊昭趕緊跪下去,磕了一記響頭道:“太后明察!”

“明察?你可知哀家調查與周欽天監接觸的人裡,都查出了誰嗎?”

沈莊昭背部不自覺淌下了冷汗。

“那個人――你十分的熟悉,是再熟悉不過的人。”太后冷笑。

“……”

“她與你朝夕相處,所以她暗中出現在太史府有心的人自然能猜出個端倪,你錯就錯在太過於相信和讓她來做了。”太后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冷漠得彷彿不是初入宮時那個滿面慈善的老人,沈莊昭渾身發顫,難道真的瞞不住了嗎?她閉上眼,聽著太后的死亡宣判,接著太后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道――

“那個人,就是你的人。她是……長樂宮的一等宮女,從沈府帶進來的貼身丫鬟,李氏。”

沈莊昭忽地長抒了一口氣,她慘白的面上退去了幾層陰影,沒想到母親是命她身邊的人來做的,真是萬幸不是由母親親自出面的。她深深地將頭埋下去,瘦俏有弧度的側臉離地上只有半寸距離……幸好,幸好,沈府的半個命運算是保住了。

“若不是因為是你,暗中的人也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對我說出來。”太后說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沈莊昭起身,她搖了搖頭,咬唇,“沒有。”

“一點也沒有?”

“沒有。[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棉花糖小說網]”她說。

“好,”太后將她的態度視為破罐破摔後的冷靜,“你知道哀家會如何懲罰你嗎?”

“一切旦聽太后發落。所有的事都是妾做的,與沈府沒有半分關係,請太后不要遷怒於妾的家人,妾對太后的懲罰無怨無悔。”沈莊昭堅定不已地回道。

“你的那自小陪伴的婢女哀家已命人將她制服,關押去了暴室。”

聽到暴室二字,沈莊昭的表情閃過不知所措的慌亂,正常人進了那種地方非瘋即死!她的婢女隨她從小享慣了旁人的尊崇與錦衣玉食,哪裡還能受得起這種折磨?她連忙求情道:“太后……李氏是聽妾的命令所做的!這些都是妾的決定!妾身寧願太后將她關押進地牢也請不要將她發落去那種地方,求求您了!”

太后冷淡地看著腳邊攥著她裙角的沈莊昭,眼前這個美貌無比的少女,哭得梨花帶雨眸中泛著星光,若是被男子看了說不定還會頭腦一熱作了原諒,然而……她犯下最愚蠢的地方就在於,她從來不惜得用自己的美貌,被皇上刻意冷落以後,她更像是沉默投進深淵的黑影再無掀起任何波瀾,反而是被庶妹踩得翻不起身來。

是絕世美人的自尊害了她!

這時沈莊昭感到手背上一涼,結果抬頭一看,是太后的玉金鳳繡鞋踩在了自己的手上――

“太后……”

“你現在這樣如何有個宮妃的樣子?”

太后的聲音從未有過如此殘酷,她冷峻的眼神如寒山的頂峰,“莊昭,你以為宮妃是什麼?後宮又是什麼?”沈莊昭被她這麼問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太后看著她這副模樣恨鐵不成鋼不已,“哀家選擇你,正是看中了你的外表與才華,卻沒想到你如此不諳道理,後宮就是戰場,宮妃就是戰士,你的一舉一動都和沈府息息相關,你成,沈府成;你敗,沈府敗。至少你在出手之前,先要抹乾淨一切痕跡,若做不到,還不如早死在後宮裡。”

沈莊昭被她的話訓斥得連連發抖,最後,太后不解地問道:“為何是顧嬪?”――她不明白為什麼是顧嬪中招。

這也正是沈莊昭想答的,她叩首立即反駁道:“妾身也不知道!請太后相信妾!妾原意是陷害二妹,沒想到最後二妹會得太后所護,也沒想到顧嬪最後會無緣無故成為替罪羊……”

太后聽到她的話,忽而眉頭挑上,充滿了不可思議,“你是說顧嬪的事不是你做的?”

“妾身既然已經承認了陷害的事,為何還要否認陷害的人不同呢?”沈莊昭誠誠懇懇道。

“好,哀家知道了。”太后說完後,她想起了什麼,緊接著欲言又止,猶豫不決的模樣。

過了不久,磕下頭的沈莊昭聽見太后走遠的聲音,她茫然地抬起頭,隨後看見太后手捧著一件東西走過來,那是一個雪白的素錦緞盒,沈莊昭的眼神中泛著疑惑。太后一邊慢慢走來,一邊慢慢地摸著盒面,就像在憐惜地撫摸著什麼。

“莊昭啊,哀家再問你一句話。”

“是……”

“我們都未曾想到你二妹會如此厲害,她當初推選你入宮時那般誠惶誠恐的模樣不僅矇騙了你,也騙過了哀家,可細細回想起來,若是她一心想入宮,李崇的事首先就會影響到納你為妃,蕭陳二府的人會出面極力幹預,你就不可能入宮,而她很可能因為庶出的身份避其光芒,最後再借以皇上的另眼相看當上皇妃,而你……則是作為江府嫡長子聯姻的首選,就不可能在宮裡了。”

沈莊昭越聽越不知所以然,她的二妹的確很奇怪,可太后這樣說的用意是什麼?

“以二姑娘的城府,她不會不知道你入宮後分她寵的可能,她卻還是在當時選擇推你入宮,將你的一生都留在了宮內。你有沒有想過,她其實沒有不希望你入宮,反而很希望你入宮?”

太后的問話語氣很是古怪,沈莊昭不解。

“你知道這個盒子曾經屬於誰嗎?”太后話鋒一轉,她低下頭望著自己懷中的東西,說道。

“妾身不知,還請太后點明。”

太后的眸光閃過微狀的情緒,“這是哀家……這是……你沒見過的一個人。她是世間最美好的女子,是先帝后宮中的任何妃子都比不上的美好。”

沈莊昭心底暗生無數的疑惑,究竟是何人的東西,讓太后露出如此輕柔的表情,讓太后對那個東西如此珍惜?

“她就是你的姑母。”太后平淡中含有惋惜,“沈青婉。她已經逝了二十多年了,你沒見過她。”

二十多年?

沈莊昭聽見這個漫長的詞,本還沒有任何動容,但她恍然瞥過太后的面容,那一刻她就被定格住了――太后的神情是那麼的悲傷,各種複雜滋味百般迴盪在眸中,明滅交替,獨自黯然神傷,不容任何人打斷。太后坐在那裡,她卻感覺她已經不在了那裡,她已經全然沉浸在過往回憶中,中間猶如有一層看不見的薄霧雲煙,遠離了現實,無法自拔。

“太后?”沈莊昭輕微地嚅動唇畔,聲音細小散在靜默空蕩的寢殿內,生怕驚擾了忽然脆弱起來的太后――最令人心生感慨的不是一個人從來都很強大,而是強大的人突露一刻脆弱。

太后逐漸回過神來,她摸著緞盒,“哀家是在十歲時寄養至嫡出名義下的,你青婉姑母待哀家一直很好,好到哀家至今都忘不了。一位嫡出能待庶出如此友善,實在是個純良至極的人。其實……哀家從不似老夫人所想那般因為她後來入宮而分寵心有怨恨,其實哀家恨的是她竟然被送入宮這件事。她不該來這,她的身影應該永遠活在美麗的詩經中,而不是待在美麗下殘酷又血腥的後宮裡。”

沈莊昭大感吃驚,她從小就從長輩的反應中得知太后為當初青婉姑母入宮的事很是氣恨,不僅懷著的龍胎掉了,後來還任性地和沈府斷絕了好長時間的關係,沒想到太后從沒恨過青婉姑母,相反還很護著她。

她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太后繼續喃喃道:“最悲慘的是,她對先帝一往情深,比六宮所有虛偽的女人動得感情更為真摯,這也是哀家能想得到的,她這般的純潔無暇,理所應當愛一個人就是如此。那時哀家很是痛心疾首,當初哀家入宮就是為了代她承受勾心鬥角的無盡殘酷,所以一人先選擇了離開,沒想到她卻辜負了哀家的心意,最後真的入了宮,站在了哀家的對立面。哀家縱是再怨恨她的懵懂無知,也無可奈何啊。”

“那……後來呢?”

“後來,她就死了。”

沈莊昭被太后的突然之語愣住。

“哀家只能看著她這朵花逐漸枯萎在六宮裡,一點辦法也沒有。可若是當初哀家不是因為有家族支援才入了宮,若當初先入宮的是她,哀家也會竭盡全力入宮來陪伴她。”

“太后的意思是……”

“你想,你二妹如此出爾反爾是因為什麼?哀家雖不知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但你二妹的任何選擇,都一定是有原因的。”

“妾身實在不知。”沈莊昭回道,“二妹待妾可並不如太后對青婉姑母的十分之一好,妾也是。”

“哀家知道,嫡庶有別,就連同在府下長大也不一定見得很多次面,你們兒時可有在一起玩過?”

“回太后……是有的。”沈莊昭勉強道,她覺得太后越問越奇怪,“妾因為年幼無知所以不覺和她一起玩有何不妥,直到阿母夜晚默默為她生母阮氏奪寵哭泣被妾看見後,就疏遠了她。”

太后嗯了一聲,然後道:“你二妹是哀家見過的最難懂的人,你多去了解她吧。至於欽天監的事,你大宮女先關在暴室裡,以後能不能早日救出她就全看你後面的表現了。”說完,她又恢復成了往日的威嚴,寒氣逼人道:“但是――你也別以為今日以後哀家會輕易饒恕了你。”

“妾謹聽教誨……”

“你的一年俸祿與你後宮所有宮人俸祿全部在內務府扣掉,每日正午都去宮寺裡抄寫佛經,往後能不能得皇上臨幸和寵愛就全看你的造化了。記住,今日之事是最後一次,以後任何手段都需讓哀家知道。”

“是。”

“哀家再勸你一句話,哀家知道你對皇上對你的傷害記得很深,可你總是逃避與拒絕又有何用?哀家問過皇后關於宮宴表演的事,你似乎沒有做任何準備,所以紙籤裡也沒有你的名字?”

沈莊昭緊張起來,沒想到這件事竟然被太后發現了!她以為自己不去做準備,皇后還會為此包庇一下自己,誰曾想這個女人怎麼這麼“誠實”?

“是、是沒有。”

“好了,從現在開始收起你的恨,好好地去學會怎麼取悅皇上,拿出你沈府豔冠京城嫡長女的風範來。”

沈莊昭猛然抬頭,“可是……太后,皇上他……並不愛妾身啊!”

“那又何妨?”太后輕描淡寫地回道,她冷淡地睥睨著她,好似她說的是十分可笑的話,“君王不必愛你,得他寵愛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的沈莊昭猶如迎面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地覺得寒涼。彼時殿外的大雨越來越暴躁,粗暴地敲擊著殿頂屋簷,風辣手摧殘著微小無助的花草,折彎了垂柳腰,外面吹起了斜著的密密麻麻的橫雨。這是自新帝王登基以來雨下得最烈的一次。

“那又何妨?”

太后這句話一直縈繞在她的耳邊,在沈莊昭離開永壽殿後也不斷迴響著,她失魂落魄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外面大雨紛紛,雷鳴交加,幾束雪亮的白光瞬間打在天空上,隨後可怕如戰場廝殺的巨大雷炸聲爆發而出,十分的駭人,而她,獨自一人走在長廊上,這個背影在電閃雷鳴的襯託下顯得落寞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