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厲雨狂暴,風雲交錯,後宮的六殿如同驚濤駭浪裡無處可棲的浮萍,在自然的力量下只能敬畏地低頭顫抖。( 求、書=‘網’小‘說’)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萬歲殿在蒼色的亮徹下無動於衷,從上空望去,整個皇城都在扭曲的雨簾中模糊了身影,只落下一個不清不楚的輪廓。
沈淑昭溼漉的手討下發間繁瑣的簪花,放在了宮女手捧的置物木盒上,從甘泉宮趕至萬歲殿的路上,她和衛央都沒有料到雨勢會越來越大,且大到不可控的地步,於是隻得半途舍了傘,在衛央的輕功之下及時來到了萬歲殿,唯一的不足之處便是輕功而來的路上淋了不少的雨。
皇上見她們如此,遂趕忙讓二人先去偏殿內沐浴更衣,並吩咐人備了一些宮女的衣裳作急用,還道讓她們莫介意。沈淑昭和衛央自然不是在意這些事的人,她們自然地接受下,然後就退釵脫衣去沐浴了。
待出浴以後,沈淑昭穿著宮女奉上來的梅子青絹紗長裙,她摸著察覺到這布料對於宮人來說已然是最好,想必是一等大宮女新得的宮裝。沈淑昭見面前的宮女神色拘謹,十分不自信的模樣,於是她淡笑著接過它,彷彿無事人一般地穿上,宮女見之鬆了一口氣,然後恭敬領著她走了出去。
來到皇上正殿的內閣裡,沈淑昭一走進去就看見了早已梳洗好的衛央。她和皇上席地而坐,周圍只點幾盞火苗微弱的燭,整個屋內昏暗得宛如外面的天氣。冷雨簌簌,猶如幽夢籠罩其間,無聲的靜默沒有增添任何焦慮感,反而更顯得清冷獨處。屋內氤氳著藏藍色的憂鬱,朦朧,不可琢磨。角落裡瀰漫的塵埃,在偶爾明亮的光束上下翻舞。二人都是如此的沉默,身後搖曳的燭光在淡藍的閃電映襯下,顯得鬼魅不已。
沈淑昭自進來以後,目光就一直停留在衛央的身上――
她正凝視著地面,有些溼潤的及腰青絲鬆散地垂落在右胸上,於地面暈染開水珠來。從她的月白紗襦裙胸襟口前隱約可現其削長鎖骨,然後她柔軟地側臥在地面上,一手提著毛筆,地上鋪著幾張宣紙,只是遲遲沒有落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至於她旁邊的皇上,則是聽著殿外的紛紛雨聲,沉默不語。沈淑昭看著他們二人的狀態,忽然心生觸動,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向來不露聲色的皇上有如此的場景,也許正是因為衛央在此,所以他才能表露出自己偶爾黯然的一面。姐弟兩人之間相處的這般自然姿態,倒讓沈淑昭生出些許暖意來,來皇宮太久了,久到她差點忘記了這裡還有親情這回事。
她悄然地走過去,衛央聽到她的細微腳步聲很快側頭過來,沈淑昭隨即對她莞爾一笑。“來我這。”衛央招了手。於是她輕輕地走過去,衛央順著她坐下的身子攬過她的腰,然後摟至懷中,“你來得太慢了。<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WWW.MianHuatang.cc</strong>”衛央在她的耳鬢旁柔聲細語著。沈淑昭臉微微紅起來,回答道:“我已經很快了。”沒想到衛央繼續道:“還是慢了,你可知你越慢我就想得越多。”想多什麼?沈淑昭欲脫口而出,繼而很快反應過來,她漲紅了面頰,偏過頭故作咬了一口衛央的肩,嗔道:“胡鬧。”
“胡鬧?”衛央撫著沈淑昭也是半乾的長髮,她用手指纏繞著對方的髮絲,一邊繞一邊慢慢道:“你不在身邊我總會多擔心很多事,生怕一個轉眼你就消失不見了。”
見她變得一本正經,沈淑昭只得訕訕道:“怎麼會,我哪裡都不會走。”
說完她緩緩靠向衛央肩膀,目光移至地下的宣紙,她看見這堆紙上面的隸字,遂好奇道:“這些是……?”
“是太史府的調查。”皇上回她道。
“可找到是誰買通了周欽天監?”她知道衛央一定將事情告訴了皇上。
皇上搖了搖頭,沈淑昭心底一沉,她深知可能以後也再查不出什麼了。難道顧嬪就這樣代替自己白白葬送了整個氏族的性命?
“我記得……太后曾提起過熙妃有個遠親在太史府任職。”沈淑昭憑藉著前世自己獲得的資訊說道,“查出來熙妃當真沒有出過手了嗎?”
“早已調查過此人,他和周欽天監並無任何私下接觸。”
沈淑昭自語道:“這血琴一事如此的萬無一失,依臣女之見,整個皇宮內能夠這樣一手遮天的人,除了皇后背後的蕭府外,就是熙妃的徐府、賢妃的王府了……”
“還有――”
皇上頓了頓,留意著沈淑昭的表情,最後,他慢慢地吐出了四字:“元妃。沈府。”
沈淑昭面上閃過一分不自然,確實,自己的家族也是有可能的。
此事真是太過於棘手。
這一查,可能會牽扯好幾個大家族不說,也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人出現。
她是不希望自己沈家被牽連進去的,被皇上打壓下去,還會被他念及舊情;因為做錯事而被打壓下去,其他人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現在唯剩一個辦法。”皇上道,“提拔周氏的官位以表重視,直至那背後的勢力利用他再一次出手為止。”
“而且這一次絕不能再被多個有心人同時利用。”沈淑昭斬釘截鐵接話。
“再也不會了。”皇上的眼底露出幾分攝人的鎮定,“顧嬪的生父現在正是朕重用的時期,仕途光明,朝中有人眼紅於此,所以才在六宮中借他女兒打壓顧家,朕若查出來定不會手軟。只是可惜瞭如嫣如此年輕就遭受到這般陷害。”
沈淑昭望著皇上,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好似從不曾把六宮與前朝分開過,在前世,她一直是太后黨羽的爪牙,皇上待她就和下臣無兩樣,在她的印象中,皇上也很少對妃嬪展露心扉。所以她怯聲嘗試著問道:“陛下,若背後的那人……是對於您而言很重要的人呢?”
皇上沉默了一下,然後答道:“在後宮中,沒有對朕重要的人。”
“是臣女多嘴了。”沈淑昭忙屈膝低下頭。
“你不必如此拘束。”皇上示意她放下忐忑,“你是皇姐重要的人,朕不會對你防備。”
“多謝陛下給臣女這份信任。”
“你起來吧。”皇上說完以後,忽而哀傷道:“朕只是目前……還不能有重要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
沈淑昭狐疑地看著他,而衛央露出和他相似的眼神。皇上慢慢說道:“自朕十六歲登基以來,已兩年有餘。後宮中女子皆出身是朝中大世家的嫡長女,一旦誕下皇嗣,就有了世家的嫡系血脈,這情況從百年前開朝數起來還是頭一遭。母后在父皇病重之後,就一直把持著朝政,形如女帝。為了獲得朝中大臣對她的支援,於是朕的身邊不斷地湧現出無數高貴女子。朕起初在前朝勢力被架空,六宮更是有外戚勢力無孔不入,每日活著如同傀儡,苟延殘喘,若不是北方戰役朕扶持的軍力取得勝利,恐怕情況還會更不好說。”
沈淑昭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聽這個正值風華正茂的皇帝訴說自己的故事。
“在母后眼中,朕永遠都只是一位太子,即使父皇駕崩以後也一樣。朕起初還只當她嚴教苛育,是為了讓朕做得更好……可後來朕發現,母后並不是這樣想的。其實,母后打心眼裡,認為這個天子的位置應該由她來做,而不是朕。”皇上淡淡說了出來,沈淑昭立馬面色刷地一下白了,她覺得自己不該聽,可……這有的確是事實,她跟在太后身邊這麼久,已經覺察出了她露出的非同一般女人的野心,太后與皇上之間,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必有一方以失敗退出告終。
接著她聽見皇上繼續道:“朕時常覺得母后愛朕,又不愛朕。她總是以極其彆扭、難以揣度的態度來對待朕,她賜予了朕無尚的榮華富貴,又冷漠地提醒著朕她隨時可以收回。朕出生時母妃就去逝了,當時的奶孃嬤嬤告訴朕,母后對朕的降臨出世是十分冷淡的,甚至可以說有一絲厭惡,但她仍舊收養了朕,直至培養朕登上一國之君的位置……不,不能說是培養,也許讓朕當上皇位只是母后想把持衛朝的計劃之一。”
“對陛下的出世很冷淡?”沈淑昭覺得太后應該對膝下過繼來皇子而感到欣喜吧。
“嗯,朕的奶孃是溫和老實的老婦人,她不會對朕說謊。”皇上的神情陷入回憶,“你可知童年不斷徘徊在母后是否愛著自己之間左右掙扎,最後以母為尊之由選擇了對母愛深信不疑,卻被真正的事實當面一擊的痛苦……”
沈淑昭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她不知道,但她能理解。前世她從來沒有信任過太后,因為她與她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利用的同盟,所以被背叛丟棄也不深感痛苦,與皇上自幼在太后手下長大不同。
皇上面對著窗外長落綿延的雨平靜說道:“所以朕十二歲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並非天下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更何況是別人的孩子。”彼時殿內只有他們三個人,所以聲音迴盪在空氣中,顯得格外冷清。
“太后既然不愛陛下,為何又要選擇撫養陛下?”沈淑昭不解問道。
“朕也不知。”皇上說,“奶孃只道是受了一人臨終囑託,是不得不接受的囑託。”
沈淑昭嘆息,奶孃怎連這種事都說,可知這對一個年少孩子的打擊有多大?
皇上看見她的表情,遂道:“這一切都是在朕登基以後,朕才得知的。”
“唉。”沈淑昭接道,“至少……比在懵懂純真的年齡知道要好。”
皇上突然苦笑,“可她卻並不好。”
她?
沈淑昭順著皇上的目光望過去,正巧落在衛央身上。衛央出神地看著殿外的雨,閃電陣陣,每降臨一下就如給整間屋內注入寒冷的白霜,彷彿凍結了身心,連分秒流動的時間都逐漸凝固住。沈淑昭的心忽然絞痛不已,“衛央……”她擔憂地說道。皇宮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如今的三個人都成了這個樣子……
衛央沒有回頭,在三個人長久窒息的平靜中,她只是看著外面陰鷙的天空,“六年前的那天,也下著一樣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