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我不會收手
隔著紗屏,男桌那頭一道視線直白地落在崔漓身側的人身上。
收回的時候,掃到她的目光,不自然地收斂回去。
崔漓瞭然一笑,笑著用公筷替路雲璽夾菜,「雲璽姑姑,在咱們府上別當自己是客,隨意些,多喫點!」
這是路雲璽到崔府之後,收到的頭一份熱情。
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理解。
她回以微笑,「多謝。」
崔漓超乎尋常的熱情惹得桌上其他人側目。
路安若默默看著她,臉上沒什麼笑意,眼神深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蕪坐在她一側,依舊那副沉靜疏離的樣子。
早先見過一面的,客居崔府的老婦笑著同安若道:
「三姑娘倒是挺喜歡你這位姑姑呢。」
「桌上這麼多人,只替你姑姑奉菜。也是,到底出身公府,再是落到下處,出身擺在那,依舊是個金貴人兒。」
這話聽著陰陽怪氣的。
路雲璽緩緩掀眼投去一眼,捕捉到對方不屑的眼神和下撇的嘴角。
來了這麼些日子了,也弄清了她的身份。
那位夫人丈夫姓吳,是國舅爺一位得力手下,府裡都稱她吳夫人。
因著丈夫早逝,留下妻兒無依無靠,國舅爺不忍,便接他們入府中養著。
反正崔府家大業大,不差他們娘兒倆一口飯喫。
不單單崔府,其他各府門下,都有類似這樣的人。
不是親眷就是友人同窗,亦或有舊的人投奔。
吳夫人指著崔夫人討生活,自然站在她那邊,幫她說話。
別的事插不上手,這種時候,幫著陰陽兩句無關緊要的親戚是能的。
路安若叫她說得臉上一陣青,礙著婆母在,沒好正面回嘴。
便悶著頭不吭氣兒。
路雲璽從她的神色之中便看出來了,她聽懂了對方言語裡的敵意,卻選擇隱忍。
暗自搖搖頭。
大哥傳承父親遺風,清儉孤高,不趨炎附勢,不攀附權貴,唯有一顆為國為民的忠心。
安若為了能在崔府立足,一再忍讓討好崔夫人,實在愚蠢。
殊不知,她越是沒有脾性,越叫人瞧不起。
路雲璽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清清淡淡回吳夫人,「吳夫人哪裡話,是三小姐客氣,懂禮數,尊我為長輩才客待我。」
「竟不知三小姐的好教養到了吳夫人口中,像是她在巴結我這個曾經的公府小姐似的。」
她捏著帕子掩脣輕笑,「三小姐受崔夫人親自教導,德行教養皆出自崔夫人。」
「吳夫人說話還是思量些吧,一句不對可是要牽連一片的。」
她將矛盾轉嫁到崔夫人身上,吳夫人鬧了個沒臉,忙同崔夫人解釋,「夫人,我沒這個意思……」
崔夫人明知路雲璽是故意的,可又拿她沒法子。
意味不明看了吳夫人一眼,冷聲說:「今日過節,都開開心心的,你多喫些吧。」
這無疑告訴她,不會說話就多喫,閉嘴纔是。
吳夫人面子上掛不住,垂著頭低低道是。
崔漓悄悄在桌子下面給路雲璽豎了個大拇指。
路雲璽餘光瞧見,展脣輕笑,也替她夾菜。
對面男桌隔著屏聽她們說話,各個眼神亂飛,都瞧著崔決的神情。
一句不敢多嘴。
看見他臉上似有笑容,纔敢伸筷子喫菜。
一頓飯喫完,崔冽跟著崔決走出飯廳。
「大哥留步。」
崔決當他有什麼公務上的事要說,停住腳步回身。
待他追上來,兩人並肩而行。
庭院草木森深,偶爾鳥兒振翅飛遠。
崔冽沉默又沉默,不知該如何開口,順手摘了一片綠葉捏在指尖折。
崔決是抽空回來一趟,待會兒還要再去宮中,與今日負責宮中警蹕的殿前司指揮使,以及負責京城防務的侍衛親軍馬軍指揮使碰面。
再捋一遍今晚的防務,相互打好配合。
他沒了耐心,「有話就說,你我兄弟之間,有什麼事是不能說的。」
崔冽看他嘴角噙著自得的笑,吞吞吐吐問出聲,「大哥,你跟大嫂,你們……」
他提了一口氣,重重吐出來,「算了,我直說了。青蕪說你和大嫂的姑姑之間不大對勁。」
他滿心擔憂,「大哥,你是不是……」
他知道不該胡亂揣測,也做好了被臭罵一頓的準備。
就算如此,他還是要說。
妻子的姑姑便是長輩,如果大哥真的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得儘早掐滅纔是。
否則將禍及整個家族。
「是。」
就在他做了多種心理建設之後,聽見大哥回答了。
「什麼?」
他沒聽清,或者說以為聽錯了。
崔決停在一株新開的桂樹下,望著枝頭墜滿瑩黃小花朵,又說了一遍,「是。你猜的沒錯。」
他抬手輕折了一支桂花放在鼻尖奇細嗅,「你不用勸我,我不會收手。」
一隻鷓鴣受到驚嚇,猛地撲騰著翅膀翽翽遠去。
崔冽心頭猛地震了震,愕在當場,脣微張著,腦子裡嗡嗡地響。
崔決轉身,雙手反剪在身後,看著同樣出色的弟弟,「別這麼驚訝,大哥之所以拼了命要出人頭地,爭做高官,為的就是她。」
他抬手拍拍他的肩,「所以,別勸我,我不會收手。」
崔冽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倉皇勸說,「可是大哥,你這樣會……會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崔決舒朗一笑,「前朝帝王,先後娶姑侄為後的大有人在,為何我不可。」
崔冽閉了閉眼,無奈再勸,「你也知道是前朝。若非荒淫,怎會亡國。」
「大哥,你聽弟弟一聲勸,你現在的位置,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旦行差踏錯,不會有翻身的機會的!」
崔決搖搖頭,「你若是擔心受連累,我會稟明母親,讓你們分府別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崔冽嘆息,「算了,你今日還有事忙,這件事我們容後再議。」
崔冽拱了拱手,轉身走出林子。
林間有風,拂來陣陣香氣。
崔決盯著手裡的花枝瞧了片刻,揚手一拋,黃色的花蕊觸地碎了一灘。
他斜眼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假山石,背著手走遠了。
風走遠了,留下一片靜謐。
花影錯落間,一抹藍色的腰帶消失在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