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初遇
柔和的力道輕碾紅脣,男人沉雅的氣息似張密網,兜住路雲璽的心漸漸收緊。
她怔怔盯著眼前人的眉眼,兩指抵住薄脣,吞聲問,「為什麼……」
「我……我並不曾見過你,你為何會……愛我。」
窗外又有雨落,風攜塵香捲入簾中,惹得燭火搖曳不止。
光影明滅,路雲璽眉眼顫顫,似煙月,似梨雲,委屈又惶惶。
「卿卿可是怪我?」崔決愛極了她這副模樣,深嗅軟嫩的指腹,低聲道:
「你當真想知道麼?」
不想,但得表現得想知道。
路雲璽遲疑著輕輕頷首。
兩人在一處這麼些日子了,她終於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肯深探他的愛意,便是將心門起了一條縫隙。
崔決喉間溢出低笑,聲音纏綿,「卿卿,我們以前怎沒見過?」
「只是你貴人多忘事,不記得了而已。」
路雲璽靜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心想著,左不過是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類話本子裡常出現的橋段。
卻聽他說:
「你可還記得,元熙十七年發生過什麼事?」
元熙十七年,路雲璽十七歲,那一年還未出正月便紛亂不斷。
十五將過,朝廷啟印還朝,開年頭一件大事便是,有人告發祁王謀反。
天子震怒,下令徹查。
連帶著同固國公府有姻親關係的東臨侯府受到震動。
擔心嫡子嫡女受牽連,東臨侯致信固國公,請求庇佑子嗣。
國公爺沒推諉,遣第五子赴北接人。
因著還有女眷,擔心兒子同女子同行,有損女兒家的名聲。
便讓小女兒隨兄一同前往。
就在路雲璽與五兄前往北途的路上,宮中也出了事。
中宮皇后被指謀害淑妃所生的皇子,被打入冷宮。
路雲璽在返京的途中才聽說了這件事。
返京之後,因著她已經在十七歲上頭,再不議定婚事,便要成老姑娘了。
過了中元節,父母替她挑選了周家兒郎作夫婿。
不求富貴,只求平安順遂,夫妻和順。
誰知年底臨近婚期,周家傳來噩耗。
幾經考量,路雲璽也不想再折騰,自請去雲中別院幽居。
細想想,那一年無論是朝中還是路雲璽自身,都發生了不少事情。
不可謂多事之年。
崔決與她共枕一隻軟枕,額抵著額,捏著她的手指把玩,慢慢說著往事。
「元熙十七年春,姑姑出事,連帶著整個府裡都不太平。」
「祖母為保崔家傳承,差人到書院接我南下博林暫避禍事。」
「誰知,半路遇見從北邊往南逃的百姓。」
「我與家僕被衝散,混在百姓堆裡流亡幾日。」
他深深望著眼前人,「我身無分文,幾日未盡米水,行至墮河灣附近時,暈在路邊。」
「便是那時遇見了你。」
因著祁王拒不接受朝廷調查,百姓不安,紛紛南遷。
路雲璽記得,和五哥從北方南下時,一路上確實有許多流亡百姓。
他們走得不順,一去一返,已是入了夏。
「可我一路上都在馬車裡,不曾……」
話未說完,腦中閃過幾個片段。
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顯現,又拼湊不起來。
雨聲清淺,影橫斜。
崔決看著她艱難的樣子,輕笑一聲,「你記得對不對?」
「那個暈倒在路邊的孩子。」
孩子?
雜亂的記憶鋪洩開來,一個滿臉黑灰,倒在路邊的半大的孩子變得清晰。
她惶然抬眼對上他蘊著笑的眸子。
崔決知道她想起來了,湊過去勾起她的脣瓣輕吮了下又退開。
「姑姑,你叫……什麼名字……」
這下好了,記憶中的孩子和眼前壯如牛的男人重疊了。
夏日車內煩悶,路雲璽挑簾往外探,道路兩側皆是背著碩大行囊,蹣跚前行的百姓。
車隊行至一條髒河邊時,忽聞幾聲驚呼。
「天吶!有人暈倒了!」
「喂,小孩兒,醒醒!」
「看著像是餓的,有沒有人有喫的!」
路雲璽坐在馬車內,瞧見倒在地上的孩子,眉心蹙了蹙。
身邊的侍女倒了一盞參茶遞到她手邊,「小姐,天熱多汗易乏累,喝盞參茶吧。」
路雲璽盯著碧玉盞中的黃湯水,說不上來那一刻的感受。
還沒等弄清腦中想的,揚聲便道:「停車!」
車馬緩緩停駐,路雲璽下車,行至人羣之外。
有人見到她,自動讓出道。
她瞧見倒在地上的孩子,臉上雖髒汙不堪,但頸子上的皮肉細嫩,當是個進過學的。
或許是因著父親平日裡對讀書人的禮遇,路雲璽耳濡目染承襲了幾分。
她轉頭吩咐侍女,「倒一盞參茶來。」
侍女為難,「小姐,車上只有您私用的杯盞,這……」
這麼說也不錯。
路雲璽又吩咐,「車內不是供著幾株蓮?取一枝來。」
侍女知道她要怎麼做了,立刻取了東西來。
一彎蓮瓣內盛滿參茶,路雲璽親自捧著餵給那孩子。
人還暈著,吞嚥困難,路雲璽邊幫他往下順邊一點點喂,免他嗆到。
崔決渾渾噩噩間,被一股極清雅的荷花香拉回來,有溫溫熱熱的東西經過口滑進胃裡。
略漏了幾滴進肺管子裡,咳嗽起來。
「醒了醒啦!」
「好險,這孩子真是命大!」
……
幾聲鬆了口氣的聲音裡,崔決緩緩睜開眼,瞧見一張婉柔的面龐。
眉眼如畫,似三月裡的新竹,又似四月裡的芍藥,清雅嬌嫩。
「你醒啦!」
「你是不是許久沒喫飯了?」
她轉頭吩咐侍女,「新月,去取乾糧來。」
說著,又用荷花瓣盛著參湯送到他嘴邊,「你久未進食,喝些參湯醒醒脾胃,待會兒再進食。」
崔決木愣愣盯著她瞧,只覺得有一層柔光罩著她,連聲音都透著香甜。
如同她身上的梨花香一樣醉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渾身滾燙,心怦怦亂跳。
沒了心魂似的,依從她的話,直愣愣盯著她瞧,乖乖飲下參茶。
許是香味引來一隻野蜂,圍在路雲璽頭旁嗡嗡叫著。
崔決瞧見她鬢間簪著的青玉簪子,抬手一揮,替她趕走野蜂,順勢將那枚蘭枝青玉簪子收入袖中。
侍女送來兩張米餅,崔決接過道謝,「謝謝姑姑。」
路雲璽見他瞧著沒事了,起身要走。
卻聽他問,「姑姑,你叫……什麼名字!」
路雲璽腳步停了停,未答,上車走了。
套在車軸一端的錯金銀車軎(wèi)隨著車輪轉動起來。
崔決眯眼瞧了瞧,認出來了。
固國公府。
路雲璽徹底想起來了,沒有楊柳依依,沒有風花雪月。
只是一盞參湯,便叫他擱進心裡了。
經年積攢,成就了他今日的霸道。
該悔當初的善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