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至徐州

照玉·溫心玉·2,867·2026/5/18

高遠和高文珠是在京都出事的第二日纔到達徐州的。   魏王府的院落深深,高文珠被安置在一處名為「棲霞苑」的獨立小院。院落精緻,院中植了幾株西府海棠,此時正值花期,簇簇擁擁,煞是好看。   引路的婆子姓周,是魏王妃身邊的得力人,笑容可掬地介紹:「表小姐,這棲霞苑離王妃的『瑞福堂』不遠,穿過那道月洞門便是。王妃特意吩咐,要將表少爺和表小姐安置得妥帖些。」   高文珠笑著道謝,命春曉打賞了周嬤嬤。   正房三間,左右各有廂房,陳設典雅卻不奢華,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牆上掛著山水畫,題款竟是當代名家手筆。   「小姐,魏王府果然不同凡響。」春曉邊整理行李邊小聲道,「您瞧這帳子,是江南進貢的軟煙羅,京中一匹難求呢。」   高文珠撫過帳幔,心思卻不在這些物件上。   「春曉,」她忽然問,「哥哥被安置在何處?」   「表少爺住在『松濤院』,離咱們這兒隔了兩重院落,靠近外書房。」春曉答道,「方纔聽周嬤嬤說,世子吩咐了,表少爺明日開始要跟著王府的西席先生讀書。」   高文珠點點頭。哥哥高遠雖不情願,但到了魏王府,由不得他任性。   晚宴設在王府的「聚賢廳」。   高文珠換了身鵝黃繡折枝玉蘭的襦裙,梳了簡單的雙環髻,簪一對珍珠髮簪,盡顯少女靈動。   魏王居主位,魏王妃坐於其側。下首第一位是世子李浸雲,其餘依次是魏王的另外三子及家眷。高遠坐在世子下首,神情拘謹,看到她來了朝她擠眉弄眼。   高文珠沒理會,規規矩矩行禮拜見,被魏王妃拉到身邊坐下。   「文珠今年及笄了吧?」魏王妃含笑問道,她雖年至六十,聲音卻洪亮,「時間過得真快,上次見你,還是你母親帶你回門的時候,不過三四歲,小小一團,最愛纏著你浸雲舅舅要糖喫。」   廳內眾人都笑了起來。   高文珠臉頰微紅,偷眼去看李浸雲。他正執杯飲酒,聞言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外祖母記性真好。」她乖巧應道,「文珠都記得不甚清楚了。」   「你那時還小,自然記不清。」魏王妃慈愛地拍拍她的手,「往後在府裡住著,多陪陪外祖母。你母親可好?」   「母親一切都好,只是常掛念外祖父外祖母。」高文珠答道,「臨行前還囑咐文珠,定要替她多盡孝心。」   魏王妃滿意點頭。   宴至中途,李浸雲倏然開口:「文珠在京都,可常與照玉一處?」   廳內靜了一瞬。   高文珠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回世子舅舅的話,姐姐忙於琴棋書畫,文珠愚鈍,雖常去請教,卻總也學不到姐姐半分。」   「照玉那孩子,自小聰慧。」魏王妃接過話頭,「一別五年,我和你外祖父都想念她呢!」   魏王倒不說話,呵呵笑著。   高文珠淺笑嫣然:「姐姐也很想念您和外祖父,只是姐姐忙著婚嫁之事,無法前來。」   李浸雲垂眸,手中酒杯輕輕轉動。   魏王哈哈一笑:「陛下和皇后娘娘慈愛,是照玉的福氣。來,喫菜,這鱸魚是今早才從雲澤湖捕來的,鮮美得很。」   話題被岔開,宴席繼續。   高文珠悄悄鬆了口氣,卻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望去,正對上李浸雲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複雜難辨,只一瞬,他便移開了視線。   高文珠莫名覺得有壓迫感。她夾起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肉質鮮美。   魏王世子的確英姿勃發。文珠想。   ——   同一時間,京都永昌侯府。   高照玉獨坐院中,對月撫琴。   青黛輕步走來,為她披上外袍:「小姐,夜深了,小心著涼。」   高照玉停下手:「什麼時辰了?」   「亥時三刻了。」青黛低聲回道,「方纔門房來報,崔家又派人送了些補品來,說是給二小姐添妝的。」   高照玉冷笑:「崔家現在倒是殷勤。」   自崔高兩家被同時彈劾後,崔家對高姚迦的婚事表現得出奇積極。補品、衣料、首飾,隔三差五便送一批來,做足了姿態。   青黛壓低聲音:「侯爺今日下朝回來,臉色很不好。聽說許尚書在朝上當眾彈劾崔家治家不嚴、縱子行兇,連帶著咱們侯府也……」   高照玉指尖微動。   許安居的死,成了紮在許尚書心頭的一根刺。這位老臣痛失愛子,已顧不得什麼官場體面,勢要討個說法。   青黛憂心忡忡,「小姐,這事會不會牽連到咱們侯府?」   「已經牽連了。」高照玉起身,望向皇宮方向。   皇帝的態度,將決定高家的命運。   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對母親說的話——崔珩不日將歸京。   若崔珩此時回來,這盤棋又將多一枚棋子。   「青黛,」她忽然道,「去取紙筆來。」   「小姐要寫信?」   「給文珠寫封信。」高照玉走向書案,「她初到徐州,我總有些不放心。」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卻遲遲未動。   高照玉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寫些什麼。   報平安?眼下這境況,何來平安可言?   訴心事?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隱祕情愫,又如何能宣之於口?   最終,她只寫了幾句尋常問候,叮囑文珠注意身體,聽外祖父外祖母的話。   信寫完,封好,交給青黛。   「明日一早送去驛站。」   「是。」   青黛退下後,高照玉獨坐燈下,看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在魏王府後花園,李浸雲為她取下鬢邊落花時指尖的溫度。   ---   徐州,魏王府書房。   李浸雲坐在案後,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燭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冷峻的輪廓。他閱讀信上內容,良久,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苗躥起,頃刻間將紙張吞噬。   「世子。」門外傳來心腹侍衛的低聲稟報,「京都來的消息,許尚書今日在朝上再次發難,陛下已下令三司會審崔高二家之事。」   李浸雲抬眸:「永昌侯府如何反應?」   「永昌侯稱病未上朝,郡主午後入宮,至今未出。」侍衛答道,「另據眼線回報,崔家大公子崔珩的車馬已至河間府,不日將抵京。」   崔珩要回京了。   李浸雲手指輕叩桌面,若有所思。   崔珩,此人離京十年,在徐州政績斐然,卻始終低調行事,不顯山不露水。   如今突然回京,時機耐人尋味。   「繼續盯。」   想起密信上的內容,李浸雲指節握緊,指節泛白。   若那人是良配也罷,可崔琰……   他眼中閃過冷意。   那種貨色,也配得上她?   「浸雲。」   身後傳來魏王的聲音。   李浸雲收斂情緒,「父王。」   魏王走進書房,示意他坐下:「京都的事,你知道了?」   「剛收到消息。」   魏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許尚書這是要魚死網破啊。高家這次,怕是不好過。」   「父王的意思是?」   「高家不能倒。」魏王沉聲道,「永昌侯簡在帝心,郡主又是皇室宗親,高家是魏王府與京都的紐帶。」   李浸雲默然。   魏王府坐鎮徐州,擁兵自重,早已引起今上忌憚。高家若倒,魏王府在朝中便少了一個重要的支點。   「崔珩回京,是個變數。」魏王繼續道,「此人才幹卓絕,在徐州時你們也打過交道。他又是長公主之子,陛下對他頗為器重。他若站在高家這邊,事情或有轉機。」   「父王認為崔珩會幫高家?」   「不一定。」魏王搖頭,「但皇后有意撮合他與高照玉。」   李浸雲喉嚨一緊。   「婚事定了?」   「尚未,但皇后已向郡主透露了意思。」魏王看著兒子,「浸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事,強求不得。」   李浸雲垂眸:「兒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魏王拍拍他的肩,「魏王府的未來,繫於你一身。兒女情長,該放則放。」   該放則放。   說得容易。   李浸雲心中冷

高遠和高文珠是在京都出事的第二日纔到達徐州的。

  魏王府的院落深深,高文珠被安置在一處名為「棲霞苑」的獨立小院。院落精緻,院中植了幾株西府海棠,此時正值花期,簇簇擁擁,煞是好看。

  引路的婆子姓周,是魏王妃身邊的得力人,笑容可掬地介紹:「表小姐,這棲霞苑離王妃的『瑞福堂』不遠,穿過那道月洞門便是。王妃特意吩咐,要將表少爺和表小姐安置得妥帖些。」

  高文珠笑著道謝,命春曉打賞了周嬤嬤。

  正房三間,左右各有廂房,陳設典雅卻不奢華,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牆上掛著山水畫,題款竟是當代名家手筆。

  「小姐,魏王府果然不同凡響。」春曉邊整理行李邊小聲道,「您瞧這帳子,是江南進貢的軟煙羅,京中一匹難求呢。」

  高文珠撫過帳幔,心思卻不在這些物件上。

  「春曉,」她忽然問,「哥哥被安置在何處?」

  「表少爺住在『松濤院』,離咱們這兒隔了兩重院落,靠近外書房。」春曉答道,「方纔聽周嬤嬤說,世子吩咐了,表少爺明日開始要跟著王府的西席先生讀書。」

  高文珠點點頭。哥哥高遠雖不情願,但到了魏王府,由不得他任性。

  晚宴設在王府的「聚賢廳」。

  高文珠換了身鵝黃繡折枝玉蘭的襦裙,梳了簡單的雙環髻,簪一對珍珠髮簪,盡顯少女靈動。

  魏王居主位,魏王妃坐於其側。下首第一位是世子李浸雲,其餘依次是魏王的另外三子及家眷。高遠坐在世子下首,神情拘謹,看到她來了朝她擠眉弄眼。

  高文珠沒理會,規規矩矩行禮拜見,被魏王妃拉到身邊坐下。

  「文珠今年及笄了吧?」魏王妃含笑問道,她雖年至六十,聲音卻洪亮,「時間過得真快,上次見你,還是你母親帶你回門的時候,不過三四歲,小小一團,最愛纏著你浸雲舅舅要糖喫。」

  廳內眾人都笑了起來。

  高文珠臉頰微紅,偷眼去看李浸雲。他正執杯飲酒,聞言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外祖母記性真好。」她乖巧應道,「文珠都記得不甚清楚了。」

  「你那時還小,自然記不清。」魏王妃慈愛地拍拍她的手,「往後在府裡住著,多陪陪外祖母。你母親可好?」

  「母親一切都好,只是常掛念外祖父外祖母。」高文珠答道,「臨行前還囑咐文珠,定要替她多盡孝心。」

  魏王妃滿意點頭。

  宴至中途,李浸雲倏然開口:「文珠在京都,可常與照玉一處?」

  廳內靜了一瞬。

  高文珠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回世子舅舅的話,姐姐忙於琴棋書畫,文珠愚鈍,雖常去請教,卻總也學不到姐姐半分。」

  「照玉那孩子,自小聰慧。」魏王妃接過話頭,「一別五年,我和你外祖父都想念她呢!」

  魏王倒不說話,呵呵笑著。

  高文珠淺笑嫣然:「姐姐也很想念您和外祖父,只是姐姐忙著婚嫁之事,無法前來。」

  李浸雲垂眸,手中酒杯輕輕轉動。

  魏王哈哈一笑:「陛下和皇后娘娘慈愛,是照玉的福氣。來,喫菜,這鱸魚是今早才從雲澤湖捕來的,鮮美得很。」

  話題被岔開,宴席繼續。

  高文珠悄悄鬆了口氣,卻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望去,正對上李浸雲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複雜難辨,只一瞬,他便移開了視線。

  高文珠莫名覺得有壓迫感。她夾起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肉質鮮美。

  魏王世子的確英姿勃發。文珠想。

  ——

  同一時間,京都永昌侯府。

  高照玉獨坐院中,對月撫琴。

  青黛輕步走來,為她披上外袍:「小姐,夜深了,小心著涼。」

  高照玉停下手:「什麼時辰了?」

  「亥時三刻了。」青黛低聲回道,「方纔門房來報,崔家又派人送了些補品來,說是給二小姐添妝的。」

  高照玉冷笑:「崔家現在倒是殷勤。」

  自崔高兩家被同時彈劾後,崔家對高姚迦的婚事表現得出奇積極。補品、衣料、首飾,隔三差五便送一批來,做足了姿態。

  青黛壓低聲音:「侯爺今日下朝回來,臉色很不好。聽說許尚書在朝上當眾彈劾崔家治家不嚴、縱子行兇,連帶著咱們侯府也……」

  高照玉指尖微動。

  許安居的死,成了紮在許尚書心頭的一根刺。這位老臣痛失愛子,已顧不得什麼官場體面,勢要討個說法。

  青黛憂心忡忡,「小姐,這事會不會牽連到咱們侯府?」

  「已經牽連了。」高照玉起身,望向皇宮方向。

  皇帝的態度,將決定高家的命運。

  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對母親說的話——崔珩不日將歸京。

  若崔珩此時回來,這盤棋又將多一枚棋子。

  「青黛,」她忽然道,「去取紙筆來。」

  「小姐要寫信?」

  「給文珠寫封信。」高照玉走向書案,「她初到徐州,我總有些不放心。」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卻遲遲未動。

  高照玉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寫些什麼。

  報平安?眼下這境況,何來平安可言?

  訴心事?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隱祕情愫,又如何能宣之於口?

  最終,她只寫了幾句尋常問候,叮囑文珠注意身體,聽外祖父外祖母的話。

  信寫完,封好,交給青黛。

  「明日一早送去驛站。」

  「是。」

  青黛退下後,高照玉獨坐燈下,看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在魏王府後花園,李浸雲為她取下鬢邊落花時指尖的溫度。

  ---

  徐州,魏王府書房。

  李浸雲坐在案後,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燭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冷峻的輪廓。他閱讀信上內容,良久,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苗躥起,頃刻間將紙張吞噬。

  「世子。」門外傳來心腹侍衛的低聲稟報,「京都來的消息,許尚書今日在朝上再次發難,陛下已下令三司會審崔高二家之事。」

  李浸雲抬眸:「永昌侯府如何反應?」

  「永昌侯稱病未上朝,郡主午後入宮,至今未出。」侍衛答道,「另據眼線回報,崔家大公子崔珩的車馬已至河間府,不日將抵京。」

  崔珩要回京了。

  李浸雲手指輕叩桌面,若有所思。

  崔珩,此人離京十年,在徐州政績斐然,卻始終低調行事,不顯山不露水。

  如今突然回京,時機耐人尋味。

  「繼續盯。」

  想起密信上的內容,李浸雲指節握緊,指節泛白。

  若那人是良配也罷,可崔琰……

  他眼中閃過冷意。

  那種貨色,也配得上她?

  「浸雲。」

  身後傳來魏王的聲音。

  李浸雲收斂情緒,「父王。」

  魏王走進書房,示意他坐下:「京都的事,你知道了?」

  「剛收到消息。」

  魏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許尚書這是要魚死網破啊。高家這次,怕是不好過。」

  「父王的意思是?」

  「高家不能倒。」魏王沉聲道,「永昌侯簡在帝心,郡主又是皇室宗親,高家是魏王府與京都的紐帶。」

  李浸雲默然。

  魏王府坐鎮徐州,擁兵自重,早已引起今上忌憚。高家若倒,魏王府在朝中便少了一個重要的支點。

  「崔珩回京,是個變數。」魏王繼續道,「此人才幹卓絕,在徐州時你們也打過交道。他又是長公主之子,陛下對他頗為器重。他若站在高家這邊,事情或有轉機。」

  「父王認為崔珩會幫高家?」

  「不一定。」魏王搖頭,「但皇后有意撮合他與高照玉。」

  李浸雲喉嚨一緊。

  「婚事定了?」

  「尚未,但皇后已向郡主透露了意思。」魏王看著兒子,「浸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事,強求不得。」

  李浸雲垂眸:「兒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魏王拍拍他的肩,「魏王府的未來,繫於你一身。兒女情長,該放則放。」

  該放則放。

  說得容易。

  李浸雲心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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