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大結局

照玉·溫心玉·12,736·2026/5/18

趙文禮見勢不妙,當即伏地叩首,怒氣騰騰:「陛下!臣冤枉啊!崔珩這是惱羞成怒、刻意構陷!他仗著陛下的寵信,大權在握,連右相都敢頂撞,這般目中無人,今日若不處置,他日必成大患!臣願以官職性命擔保,絕無私心!」   崔衍也緩緩躬身:「陛下,崔珩鋒芒太露,恃功自傲,確有失臣禮。即便辦案有功,也不能容他在大殿之上肆意污衊同僚、頂撞上官。若不稍加懲戒,難以肅整朝綱。」   一唱一和,左右夾擊。   一人哭冤,一人論禮。   皇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壓得人心頭髮緊。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定了生死:「崔珩,當庭爭執,有失體統。趙侍郎所言,雖有過激,卻也並非全虛。」   崔珩心口一沉。   「朕念你查辦凌王案有功,不予重罰。」皇帝目光落下,「暫留刑部原職,閉門思過三日。三日後,仍由你主理凌王餘黨清剿,若再有差池,二罪並罰。」   看似輕拿輕放。   崔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趙文禮悄悄鬆了口氣,崔珩不是那麼好扳倒的,只要讓他暫時無法查案,崔衍就可以安排好一切。到時候,刑部哪還有他的事?   「臣,領旨。」   一局反擊,堪堪穩住性命,卻還是被狠狠回擊了一掌。   龍椅之上,從來只有制衡,沒有公道。   出殿時,寒風刺骨。   崔珩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餘光看到左相鄭懷安興衝衝地小步靠近,淡淡和他對視一眼,不做停留,疾步下了臺階。   ——   院子裡丫鬟有條不紊地做著事,自從鈴鐺來了後,文黛就只負責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管理其餘丫鬟小廝的事都交給了鈴鐺。   這原是李莊錦的意思——鈴鐺沉穩老練,又是從侯府跟來的老人,放在高照玉身邊,既能替她分憂,也能幫著盯著點年輕浮躁的青黛。   文黛對此沒有任何異議。她甚至主動將管理下人的帳冊、花名冊一併交給了鈴鐺,交接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留戀。   鈴鐺起初只覺得這丫鬟懂事,知進退。可日子久了,她反倒覺得有些不踏實——一個人若真沒有半點私心,怎麼連一點不捨都沒有?   文黛還是文黛,沉穩可靠,性情溫和,即使不再是管事丫鬟,也依然和府裡的丫鬟婆子關係很好,大家都很喜歡她。   鈴鐺冷眼旁觀著,幾次懷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於是猶豫地委婉告訴高照玉,是否將她手裡的管事權分出去一部分?   高照玉蹙了蹙眉頭,說算了,文黛馬上就要回府成婚了。   「文黛的事,我心裡有數。」高照玉放下手中的帳冊,抬眸看了鈴鐺一眼,「她跟了我六年,今年開春就要回侯府成婚。這些日子,讓她清閒些也好。」   鈴鐺垂眸,應了聲「是」。   四月開春後,越王和崔雨嵐的大婚如期舉行,雖說時間上有些緊,但凌王沒了,五皇子年幼,越王成了香餑餑,眾人議論紛紛,難不成會是越王即位?   五月,蕭鈺與秦若淳大婚。   同月,離京近一年的高遠和高文珠終於回來。   一年後,崔衍因通敵被處以極刑。   同年,皇帝駕崩,傳位於越王。   【全文番外照玉番外   越王登基後,改年號為永元,尊皇后蕭氏為皇太后,冊立崔氏為皇后。   因崔珩有從龍之功,又兼國舅之親,深得新帝倚重,特進封鎮國公,總領京畿防務,兼領右相之職,參預朝政。一時權傾朝野,朝野上下皆以崔氏為尊。   永元三年,永元帝冊立崔皇后之子為皇太子,朝野上下無不稱頌,以為國本既定,社稷安穩。   崔氏一族榮寵更甚從前,自親族至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內外。   崔珩身為國舅,權勢愈發煊赫,上至王公貴胄,下至文武百官,凡有奏請,必先稟明鎮國公府,而後方敢上達天庭。   宮中太后見崔氏勢大,雖有不安,卻也只能靜觀其變,一時之間,天下皆言: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   「娘娘,高夫人來了。」   崔雨嵐眉頭皺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請吧。」   她已經是皇后了,五年過去,鳳袍加身的威儀早已刻入骨髓,連抬手的動作都帶著執掌中宮的沉斂。   想當年在崔府,她還得喚高照玉一聲「大嫂」,如今身份顛倒,那幾分情分早被打磨地薄如蟬翼。   殿門推開,高照玉身著月白繡玉蘭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羊脂玉簪,清雅依舊,眼角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柔和。   她身側牽著個四五歲的女童,梳著垂鬟分肖髻,發間綴著小巧的珍珠花,眉眼間既有高照玉的溫婉,又帶著崔珩的清俊,正是她與崔珩的女兒——崔琦羅。   「臣婦高照玉,攜小女琦羅,見過皇后娘娘。」高照玉屈膝行禮,語氣平和。   崔琦羅被母親教得規矩,小手攥著母親的衣擺,軟糯地跟著行禮:「琦羅見過皇后娘娘。」   崔雨嵐抬手虛扶,目光落在崔琦羅身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那是崔家的血脈。   她收起眼底的情緒,笑道:「大嫂免禮,琦羅快起來,這麼小的年紀就這般懂事,不愧是大哥和大嫂教出來的。」   宮女搬來錦凳,高照玉謝座後,將女兒拉到身邊,輕聲道:「琦羅,快給皇后娘娘看看你新學的字。」   崔琦羅點點頭,從隨身的小錦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稚嫩卻工整的「福祿安康」四字。   「是爹爹教綺羅寫的,說要送給娘娘。」崔綺羅聲音軟軟的,帶著孩童的純真。   崔雨嵐看著那字,指尖輕輕敲擊著寶座扶手,笑意深了些:「有心了。大哥近日忙於京畿防務,還不忘教女兒寫字,倒是比從前細心多了。」   高照玉溫婉從容回道:「不過是閒時消遣,綺羅性子好動,寫字能磨磨她的性子。倒是娘娘在宮中操勞,既要照料太子,又要打理中宮,更該保重身體。臣婦今日帶來些親手製的安神香,或許能幫娘娘舒緩些疲憊。」   說著,她示意青黛呈上一個雕花木盒,裡面的香丸散發著淡淡的蘭草香,正是崔雨嵐從前在崔府時偏愛的味道。   崔雨嵐瞥了眼木盒,心中微動。高照玉向來聰慧,知道她的喜好,也懂如何在規矩之內維繫這份尷尬的親族情分。   她道:「大嫂費心了。說起來,太子近日也在習字,綺羅既這般聰慧,不如常入宮來,與太子作伴讀書?也好讓本宮沾沾大嫂的教女福氣。」   高照玉含笑搖頭:「娘娘抬愛,綺羅能與太子作伴是她的福氣。只是她年紀尚小,性子頑劣,恐驚擾了太子,也給娘娘添麻煩。不如等她再長兩歲,臣婦再帶她入宮向太子請教?」   崔雨嵐看著她不卑不亢地婉拒,神情更淡漠了些。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婦人」,五六年過去,歲月卻只為她添了幾分從容自若,明明自己比她還要年輕幾歲……   崔雨嵐眼眶有些乾澀,不再強求,轉而笑道:「也好。綺羅既來了,便讓宮人帶你去御花園玩玩,切記不可亂跑。」   崔綺羅時常跟著母親和外祖母進宮,也不怕生,這下便歡歡喜喜地跟著宮人去了,殿內只剩下高照玉二人,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崔雨嵐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緩緩道:「大嫂,大哥如今權傾朝野,朝野上下皆言『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你是他的妻子,該多勸勸他,收斂鋒芒,莫要引火燒身。」   高照玉輕笑:「臣婦明白。夫君深知聖恩,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大梁江山,絕無半分僭越之心。臣婦定會轉告夫君,讓他謹言慎行,不負陛下與娘娘的信任。」   「最好如此。」崔雨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本宮與大哥是親兄妹,自然盼著崔家好。但這深宮朝堂,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大嫂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取捨。」   高照玉微微頷首,眸光輕移。   「婆母很想念娘娘,只是身體又不好了,沒法進宮探望。」   崔雨嵐卻不甚在意,「是嗎?那就讓母親好好養病。本宮在宮裡一切都好,無需憂慮。」   她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地勾起脣:「二哥近來很是安分,倒叫本宮有些意外。」   高照玉抬眸輕掃過崔雨嵐莊靜的面容,溫和道:「二爺素來沉穩,如今在吏部任職,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差池。」   崔雨嵐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高照玉,她這個二哥運氣真是好,被發配到北境,不僅逃過了暗殺,還借魏王之手重回京都。   功勳在身,在關鍵時刻檢舉崔衍通敵,如今在朝中已位至三品大員。   林雨嵐知道兒子活著之後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反咬崔衍一口站隊到崔珩一邊,繼續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崔雨嵐卻並不高興,對她而言,崔琰是死是活都沒有關係,甚至隱隱之中,她希望崔琰再也不要回來了。   「安分就好。」崔雨嵐放下茶盞,言不由衷。   杯底與桌面輕磕一聲,脆響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崔家如今站得太高,風大,稍有不慎,便是滿門傾覆。大哥眼裡只有權勢,看不清前路兇險,母親年邁,家中便只能仰仗大嫂多費心了。」   高照玉捋了捋袖口:「娘娘放心,臣婦省得。夫君雖在外執掌權柄,家中諸事,臣婦都會看顧妥當,絕不讓旁支子弟肆意妄為,給崔家招禍。」   崔雨嵐望著她,眸色沉沉,似在掂量這話裡幾分真心、幾分應付。   半晌,才淡淡移開目光:「你明白就好。本宮是皇后,是崔家女,太子是本宮的兒子,本宮比誰都盼著崔家長盛不衰。可越是如此,越要懂得藏拙。」   高照玉依舊只順著對方的話說,不發表自己的看法:「臣婦記下了。回去便勸夫君,上朝謹言,下朝慎行,京畿防務雖在手中,卻不可越權擅斷,凡事多請陛下旨意。」   崔雨嵐這才神色稍緩,和顏悅色起來:「這樣就最好。本宮也不願兄妹離心、家族遭難。只是有些話,不得不說在前頭。」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孩童清脆的笑聲,是崔琦羅玩夠了,被宮人領了回來。   小姑娘跑得臉頰微紅,額角沁著薄汗,一進門便撲到高照玉身邊,仰著小臉道:「娘,御花園的牡丹開得好漂亮,琦羅還摘了一朵給娘娘!」   說著便將一朵嬌嫩的紅牡丹遞到崔雨嵐面前。   崔雨嵐看著那朵豔色灼灼的花,又看了看孩子純淨無瑕的眼睛,心中那點冰冷的戒備,悄然化開一絲。她伸手接過花,指尖輕輕碰了碰崔琦羅的發頂:「琦羅有心了,真乖。」   高照玉趁機起身告退:「娘娘,時辰不早,臣婦便不打擾娘娘歇息,先行告退。改日再攜琦羅入宮請安。」   崔雨嵐微微頷首,語氣淡了許多:「路上慢些。轉告大哥,本宮說的話,讓他仔細想想。」   「是。」   高照玉牽著崔琦羅屈膝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待她們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崔雨嵐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她將那朵牡丹隨手擱在桌案上,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的扶手。   宮人垂首侍立,不敢出聲。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似自語,又似告誡:「權傾朝野……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大哥,你可別逼到最後,讓妹妹不得不親手,給崔家收梢。」   窗外風過,捲起牡丹花瓣,輕輕落在那幅「福祿安康」的字幅上。   宮道上。   高照玉牽著崔綺羅的小手,步履從容地走在宮道上,直到遠離了中宮正殿那片沉沉威壓,面上那溫婉得體的笑意才淡了幾分。   崔琦羅年紀尚小,不知殿中暗流洶湧,只攥著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指著道旁的花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高照玉垂眸耐心聽著,時不時回答崔綺羅的問題。   走著走著,小姑娘忽然想起了什麼,仰起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方纔皇后娘娘說要我和太子表弟一起讀書呢。」   高照玉腳步微頓,溫聲道:「哦?綺羅想和太子殿下一起讀書?」   崔琦羅用力搖頭,小眉頭微微蹙起,認真地思考,「殿下最喜歡坐在湖邊看書,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我喚他殿下,他才輕輕應了一聲。」   她歪了歪頭,有些不解:「娘,殿下比我還小几個月呢,怎麼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像別的小孩子那樣愛跑愛鬧。我每次見他,他都要麼看書,要麼練字,很少笑的。」   高照玉眨了眨眼睛。   太子是大梁儲君。小小年紀便沉默寡言、沉穩得不像個孩童,崔雨嵐對他很是嚴厲。   她蹲下身,替女兒拂去衣上落塵,聲音放得極輕:「殿下是太子,將來是要做天下君主的,自然要比旁人穩重些。琦羅日後見了殿下,依舊要守規矩,不可胡鬧打擾,知道嗎?」   「我知道啦。」崔琦羅乖乖應下,又小聲道,「其實殿下挺好的,之前我差點摔倒,他還扶了我一把,沒嫌我吵。就是……不太愛說話。」   高照玉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再多說,轉移注意力到了一旁的花花草草上,崔綺羅還是個小孩兒,一下子就把當伴讀的事給忘了。   回到鎮國公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高照玉將崔琦羅交給乳母,轉身便徑直去了崔珩的書房。   崔珩正坐在案前,看著堆成小山的奏摺,眉宇間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倦怠。   自從他手刃崔衍後,這朝堂之上,再無半分能與他抗衡的勢力。   崔珩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硃筆,抬眼看向推門而入的高照玉,一身官袍未卸,眉宇間是久經權柄纔有的沉斂強勢,卻在看向她時,不自覺鬆了幾分冷硬。   「回來了?雨嵐沒為難你吧?」   高照玉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放在他手邊,聲音溫軟:「皇后娘娘是我的小姑子,一向明理,何來為難之說。只是……娘娘今日,特意提了睨權柄過盛之事,讓你收斂鋒芒,莫要引得陛下猜忌。」   高照玉將崔雨嵐的話整理一番轉述給崔珩,便靜靜看著他,等待他的反應。   崔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滿是不屑:「猜忌?這江山是我幫他打下來的,京畿防務在我手,朝野半數是我崔家舊部,他就算心裡不快,又能奈我何?」   高照玉會心一笑,抬眸望進他眼底深處,卻輕聲勸解道:「簡之,正因為如此,才更要小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宮外都傳『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這話若是傳進陛下耳中,再經太后添一把火……」「   「太后?」崔珩嗤笑一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一個無兒無女的空架子,也敢在我面前動心思?至於陛下——」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太子是我崔家血脈,雨嵐是我親妹,我若倒了,他們母子在這深宮,能有好日子過?」   他輕笑一聲:「她又讓人找崔琰麻煩了。總不能想著我倒了,和崔琰重修舊好吧。」   高照玉被他握著手,目光微凝,似在思考:「他們兄妹兩個真奇怪,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卻勢同水火。」   崔琰就是當年漠北進攻時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祕將領,不僅立下戰功,還順勢收集了崔衍通敵的罪證。鐵證如山,老皇帝氣急攻心,下令處死崔衍。   崔衍一死,老皇帝的左膀右臂就只剩下薛家,恰逢永昌侯府三小姐與薛家長子薛寅定下婚約,兩家成了親家,薛家與崔家的關係也微妙起來。   沒過多久,老皇帝就病逝在了宮中。   越王登基為帝,念在崔珩和崔琰二人皆檢舉有功又對崔衍通敵一事毫不知情的份上,對崔家重拿輕放,草草收場。   「要怪也只能怪林氏太偏心,當年一門心思撲在崔琰身上,連帶著皇后自幼便對她這位二哥心存芥蒂。如今崔琰雖歸順朝堂,可在她眼裡,終究是個隨時可能反噬的隱患。」   高照玉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林氏偏心是真,可崔琰也絕非表面那般安分。他在漠北藏了一年,手裡握著多少人脈勢力,誰也說不清。如今屈居吏部,不過是暫避鋒芒罷了。」   崔珩並不把崔琰放在心上,一個靠他苟延殘喘、羽翼皆斷的「兄弟」,還能對他造成威脅嗎?   想必高照玉認為的崔琰不安分,另一個人才令他忌憚。   「宮裡那位鄒貴妃,近來勢頭正盛。」   高照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閃過複雜的光:「鄒月……她如今,倒是越發風光了。」   這名字一出口,空氣裡便多了幾分微妙的沉寂。   鄒月是她少女時最要好的閨友,兩人曾在桃花樹下互訴心事,約定日後要常伴左右。可後來她回到京都,尤其是護國寺一事後,兩人便漸行漸遠了。   崔珩與鄒月算是有過一段心照不宣的利益糾葛。當年崔珩在漠北籌集軍餉時,曾受過鄒月暗中相助——她借著家族的商路,為他轉運了大批糧草,崔珩也借自己的勢力為鄒家經商開了不少後門。   「她誕下二皇子,封為裕王,陛下對她的寵愛,早已超過了宮中所有妃嬪。」崔珩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冷光,「你與她交好一場,該知道她的性子。她這個人韌勁十足,野心藏得極深。如今太子有著我崔家血脈,她自然坐不住。」   高照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緒:「我知道。前幾日她還遣人送了些西域進貢的胭脂來,言語間探問崔家近況,我便知她心思不簡單。只是沒想到,她竟會在陛下跟前提及外戚專權。」   「她沒有直接針對我,卻時時點醒陛下,崔家權勢過盛,恐危及皇權。」   崔珩走到她面前,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涼意,「她聰明得很,知道借刀殺人,既不會引火燒身,又能達到目的。」   高照玉握住他的手腕,聲音輕卻堅定:「她當年幫過你,這份情分你記著,可涉及崔家安危,也不能手軟。只是……我不願與她撕破臉,畢竟相識一場。」   「我明白。」崔珩俯身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我不會主動為難她,但若她真的敢做出不利崔家的事情,我也絕不會念及舊情。」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崔琰與她之間,怕是早已暗通款曲。崔琰需要宮中勢力扶持,鄒月需要朝臣助力,兩人一拍即合,再正常不過。皇后今日提醒我收斂鋒芒,未必沒有察覺到這層關聯。」   高照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眸光一冷。   「你手握京畿防務,行事務必謹慎。」她輕聲叮囑,抬起頭,掩過眼底的冷意。   「鄒月最懂揣摩聖意,你莫要給她留下任何把柄。至於崔琰,也需多派人盯著,防著他暗中作祟。」   「放心。」崔珩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我已有安排。鄒貴妃想借刀殺人,也要看這刀是否聽話。崔琰若敢動歪心思,我不介意讓他再回漠北,永遠也回不來。」   窗外夜色漸濃,燭火搖曳中,只留下一人的身影。   永元十年,天子重病。   龍榻之前,鄒貴妃與蕭太后各據一隅,借侍疾之名,行攬權之實。   二人一東一西,將偌大朝堂割作兩半——今日貴妃的人佔了吏部一個缺,明日太后的人便要從戶部討回一筆銀子。   鄒貴妃仗著二皇子裕王的名分,又深得天子昔日寵信,籠絡了一批宮中勢力與外放官員,日日守在御書房外,假借「侍疾」之名,把控奏章批閱、政令傳達。   蕭太后則以皇室宗親之首自居,搬出祖制禮法,聯合幾位老臣制衡鄒貴妃,兩人各執一詞,互不妥協,竟索性輪流坐殿理政。   原本該由君臣共商的國事,如今成了後宮與外戚的角力場。   鄒貴妃欲為二皇子鋪路,凡事偏袒親信;蕭太后則忌憚崔氏權勢,藉機打壓崔珩派系。政令朝令夕改,任何要務都要先過兩人之手,拖得寸步難行。   滿朝文武皆是憤慨。   幾位老臣聯名上書,懇請陛下收回權柄,還政於朝臣,卻被兩人以「陛下靜養,不便驚擾」為由駁回,甚至有直言進諫者被尋故貶謫。   崔珩身為鎮國公、右相,手握京畿防務,被朝臣聯名上書懇請他撥亂反正,匡扶皇室。   崔珩義正言辭地推脫後,轉身便露出了雷霆手段。   當晚他便密調京畿禁軍,以「護駕」為名封鎖宮城,嚴禁任何人擅自出入。   次日清晨,崔珩身著蟒袍,手持皇帝昔日親賜的兵符,徑直踏入朝堂。   「太后與貴妃後宮幹政,致使政令混亂、朝局動蕩,臣身為鎮國公、右相,受陛下重託,今日便要撥亂反正!」   他聲音洪亮,震得殿內樑柱彷彿都在作響,「即日起,朝政暫由我總領,所有奏章需經我審閱方可呈遞,擅權亂政者,以謀逆論處!」   鄒貴妃聞訊趕來,鬧著要見陛下,卻被禁軍攔在殿外。   崔珩冷眼看著她掙扎,淡淡下令:「將鄒貴妃請回長樂宮,無手令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解決了鄒貴妃,他轉頭便將矛頭對準蕭太后。蕭氏一族仗著太后撐腰,多年來盤踞朝堂、貪贓枉法,早已是崔珩的眼中釘。   他當即命人拿出蕭氏子弟貪墨軍餉、勾結外敵的鐵證,在朝堂之上公之於眾。   「蕭氏一門,辜負皇恩,禍亂朝綱,今日便要清算了結!」崔珩擲地有聲,當即下令抄沒蕭氏家產,將涉案子弟悉數拿下,流放邊疆。   蕭太后聞訊昏厥於後宮,醒來時已被剝奪太后尊號,軟禁於冷宮,昔日風光一朝散盡。   蕭太后與鄒貴妃河蚌相爭,反而又讓崔氏得利。   短短三日,崔珩以雷霆之勢肅清後宮與外戚勢力,朝堂上下煥然一新。   政令暢通無阻,積壓的要務盡數得到處理,京畿治安也迅速恢復清明。   皇帝重病不理朝政,崔珩便輔佐幼主處理政務,一時權傾朝野。   兩年後,皇帝駕崩。   臨終前,他留下了傳位太子的詔書,卻附著一道不容違逆的條件:裕王與鄒貴妃,必須活著離開京都,安然返回封地。   崔珩一應照辦。   太子登基,改元景和,尊崔雨嵐為皇太后,高照玉為鎮國公夫人,特許其攜女入宮請安,無需拘禮。   半年後,新帝以年幼無力把持朝政為由,禪位崔番外崔綺羅:女帝   景和元年   禪位大典的禮樂聲消散在上空,崔珩身著十二章紋龍袍,立於太和殿之巔,接受百官朝拜。   大梁江山,終究易主。   新帝登基,改元景和,追尊先祖,大赦天下。   昔日鎮國公,一夜之間成了皇帝,朱牆琉璃瓦,處處彰顯著帝王威儀。   崔雨嵐被尊為太和皇太后,移居慈安宮,她什麼也沒說,顯得極為平和,似乎已經看淡了一切。   而高照玉,從鎮國公夫人,一躍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次年,魏王薨,特準其子李浸雲襲承爵位。   景和五年的暮春,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比往年更盛,風一吹,香風漫遍宮苑。   崔琦羅已是十二歲的少女,褪去了幼時的軟糯,眉眼愈發清俊,既有高照玉的溫婉端麗,又承了崔珩的英氣。   一身淺粉繡折枝玉蘭花的宮裝,長發挽作雙環髻,行走間珠翠輕響,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娘娘,陛下遣人來問,今日是否往御花園用晚膳,說是新貢了江南的蓮子與菱角。」侍女青禾輕步走進長春宮,垂首稟道。   高照玉正坐在窗邊描花樣子,指尖捏著細筆,聞言筆尖微頓,抬眸時眼底含著淺淡笑意:「知道了,回陛下,我在園中等他便是。」   青禾應下退去,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高照玉擱下筆,輕輕揉了揉眉心。   登基三月,崔珩雷厲風行,肅清前朝餘孽,安撫宗室舊臣,整頓吏治軍務,將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   昔日「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的流言,如今已成了「天下歸心,明君臨朝」。   他依舊是那般強勢果決,只是褪去了權臣的鋒芒畢露,多了幾分帝王的沉穩威嚴。   只是這皇宮,終究比鎮國公府大了太多,也冷了太多。   從前在國公府,她晨起打理家事,午後教琦羅讀書寫字,傍晚等崔珩回府,一家人圍坐用膳,閒話家常,自在又安穩。   如今入了宮,規矩繁文縟節纏身,一言一行皆在宮人的眼中,連笑都要拿捏著分寸,反倒讓她時常念起舊時歲月。   「娘。」   清脆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崔琦羅提著裙擺快步走進來,發間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十分活潑可愛。   「方纔在馬場騎了會兒馬,父皇還誇我騎術精進了。」   她湊到高照玉身邊,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鼻尖微微泛紅,想來是在外吹了風。   高照玉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語氣溫柔:「仔細著些,春日風大,莫要染了風寒。你父皇日理萬機,還抽空陪你騎馬,你可要好好學。」   高照玉笑意盈盈地看著高綺羅,少女一下子就懂了,暗自點了點頭。   她和崔珩只有綺羅一個孩子,若崔珩沒有登基為帝,倒也不必考慮什麼。可自從三年前登基後,就有不少「忠臣」上諫,望崔珩以江山社稷為重,廣選秀女、充盈後宮,早誕皇子,穩固國本。   這話自景和元年便斷斷續續遞到御前,起初崔珩只當耳旁風,隨手將奏摺丟在一旁,連批覆都懶怠。   可隨著時間推移,朝中老臣、宗室勳貴越發急切,聯名上書者絡繹不絕,連太廟裡的崔氏先祖,都被他們搬出來當作由頭。   朝堂之上,每每提及立儲、選秀之事,便爭執不休。   有人說,國無儲君,人心不穩;有人言,陛下至今僅有嫡女一位,無皇子繼承大統,恐將來江山易生波瀾;更有甚者,暗中揣測皇后善妒,獨霸帝寵,阻攔陛下綿延子嗣。   這些流言蜚語,隔著宮牆,絲絲縷縷飄進長春宮,落在高照玉耳中。   她素來溫婉,從不爭風,更無半分妒意。   崔琦羅聰慧孝順,文武雙全,難道只因是女兒身,在這男尊女卑的世道,即便父皇母后再疼愛,也難登九五之位,更難服滿朝文武與天下百姓嗎?   崔琦羅攥了攥母親的衣袖,聲音放輕:「娘,那些大臣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高照玉看向女兒,見她眼底並無委屈怨懟,反倒有著超乎年紀的沉靜,便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宮人。   朝中再如何逼迫,崔珩始終不肯鬆口選秀。有大臣冒死直諫,說皇后無出,當另選賢德女子孕育皇子,崔珩當場震怒,將人貶官外放,殺雞儆猴,自此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然指責皇后。   可高照玉心裡明白,帝王的偏愛,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崔珩可以壓得住朝臣,卻壓不住人心;可以堵得住言論,卻堵不住百年後史書的筆鋒。   見高照玉有些出神,崔琦羅吐了吐舌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父皇纔不是特意陪我,是他自己想騎馬散心,我不過是恰巧撞上罷了。再說了,父皇最疼的哪裡是我,明明是娘。方纔還問我,娘今日午膳用了多少,有沒有好生歇息。」   高照玉聞言失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越大越沒規矩,連你父皇的玩笑都敢開。」   話音落,她臉上的淺淡笑意緩緩收了起來,目光落在崔琦羅尚帶稚氣卻已顯英氣的眉眼間,語氣沉了幾分。   「琦羅,你今年已滿十二,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有些話,娘今日只與你說一次,你且記在心裡,半句也不可外洩。」   崔琦羅見母親神色鄭重,立刻斂了嬉鬧之色,端正坐好,輕輕點頭:「娘請講,琦羅聽著。」   高照玉抬眼掃了一圈緊閉的殿門,確認內外宮人皆已遠避,才緩緩開口。   「朝臣逼你父皇選秀納妃,誕育皇子,口口聲聲為了國本穩固、崔氏傳承,他們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沒有皇子,而是怕這大梁的江山,將來落在一個女子手中。」   崔琦羅眸色一動,指尖微微蜷縮,卻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不可登九五,女子不能掌天下。可他們忘了,你父皇能從鎮國公一路登上帝位,靠的不是天命,是權謀,是兵權,是人心;而你,是他唯一的女兒,自幼習文練武,熟讀策論,深諳兵事,論才略,論心性,論出身,哪一點比不上那些庸碌無能的宗室子弟?」   高照玉傾身向前,握住女兒的手,掌心的溫熱。   「娘從不要你父皇為了所謂傳承,去納那些不相干的女子入宮,更不要你將來嫁作他人婦,困於後宅方寸地,一生仰人鼻息。」   「琦羅,娘要的,是你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登基為帝。」   最後七字,輕如耳語,又腫如驚雷炸在崔琦羅耳畔。   她猛地抬眼,瞳孔微縮,臉上迅速因激動而泛起紅暈。   她不是沒有過妄念,不是沒有過不甘,可那些念頭都被世俗規矩死死壓在心底,從未敢宣之於口,更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母,會親口將這驚世駭俗的話說出來。   「娘……這、這是……」崔琦羅聲音微顫,眸中閃爍著異彩。   高照玉輕笑一聲,「綺羅,你父皇廢前朝幼主,登基為帝,當初有人說是篡逆。可如今他勵精圖治,百姓安樂,誰還敢說一句不是?規矩是人定的,史書是勝者寫的,誰握得住權柄,誰就定得了天下法度。」   她抬手,輕輕撫過女兒的臉頰,語氣柔了幾分:「你父皇他不肯選秀,便是心裡也認你這個女兒,勝過一切未出世的皇子。只是他身為帝王,礙於世俗非議,不願將你推到風口浪尖。」   「可娘不能等。」   「今日他能壓得住朝臣,明日呢?百年之後呢?若沒有皇子,宗室必亂,權臣必爭,他們會隨便扶一個旁支子弟上位,屆時你我母女,還有今日的榮華富貴麼?」   「但若繼位的是你——是你父皇親口立儲、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手握兵權、深得民心的嫡長公主,誰能反?誰敢反?」   崔琦羅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血液直衝頭頂。   自幼被教導的君臣禮法,在母親這番話下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開闊。   她想起自己在馬場挽弓射箭的模樣,想起自己批閱父皇遞來的簡易奏摺時的沉穩,想起百官見她時既敬畏的目光,那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她的!   「娘,」崔琦羅深吸一口氣,眼底再無半分稚氣,取而代之的是與高照玉如出一轍的沉靜銳利,「兒臣……願意。可父皇他……會同意嗎?」   高照玉脣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   「你父皇那裡,娘去說。但在此之前,你要記住三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你需凡事以朝堂、以江山、以百姓為先,做一個配得上天下之主的人。」   「第二,暗中結交你父皇心腹將領,拉攏寒門文官,培植只忠於你的勢力,兵權、政權,一樣都不能放手。」   「第三,在你父皇與百官面前,依舊做乖巧懂事的嫡長公主,藏起鋒芒,靜待時機。」   「娘會一步步為你鋪路,先請旨讓你入朝堂旁聽,再以『公主賢德、輔政有功』為由,逼百官承認你的儲君之位,最後,名正言順冊立為皇太女。」   「待時機一到,這大梁的萬裡江山,這九五之尊的龍椅,便是你的。」   崔琦羅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眼中燃著燎原的火光。   她重重頷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沉聲道:「兒臣謹記孃的教誨,絕不負期望。」   高照玉看著眼前的女兒,心中最後一絲顧慮煙消雲散。   她要的從不是依靠皇子穩固後位,從不是依附帝王安度餘生。她要的,是讓自己的女兒,打破這世間千百年的桎梏,成為千古以來第一位女帝。   她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不僅可以母儀天下,更可以君臨天下。   她要讓史書上,不僅記下崔珩的開國偉業,更記下崔琦羅的女帝傳奇,記下她高照玉,以一介後宮之身,謀定乾坤,扶立明君。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高照玉瞬間斂去所有鋒芒,眼底重新覆上溫婉淺笑,伸手替崔琦羅理了理鬢髮,輕聲道:「記住,今日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崔琦羅立刻恢復了平日嬌憨乖巧的模樣,點了點頭。   下一刻,殿門被推開,崔珩身著玄色常服,大步走入:「朕下朝便尋你們,原來在這兒說話。」   高照玉起身盈盈一禮,笑意溫婉:「陛下辛苦了,琦羅剛從馬場回來,正與臣妾閒話家常。」   崔珩走上前,自然地扶起她,轉頭看向女兒,語氣隨意:「方纔在馬上,朕看你騎術又進了幾分,倒是個可塑之才。」   崔琦羅垂首行禮,乖巧應答:「謝父皇誇讚,兒臣還需多多學習。」   高照玉靠在崔珩身側,抬眸望著他,眼底溫柔似水,心中卻已悄然佈下一盤縱橫捭闔的大局。   景和九年,暮春的風帶著牡丹的濃香,拂過長春宮的飛簷翹角。   這一年,崔琦羅已屆十六。   她褪去了所有稚氣,身姿挺拔,眉目如畫,長發高挽,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行走間自帶一股迫人的風華與威儀。   長春宮內,案几上堆著厚厚的奏摺與兵書。   高照玉正坐在窗邊,手持一卷《孫子兵法》,細細研讀。   她年近四十,因近來勞累鬢邊已染了幾絲霜色,卻更顯風韻天成,眉宇間的沉靜與銳利,一如當年那般從容不迫。   「母后,兒臣回來了。」   崔琦羅大步走進殿內,一身騎裝尚帶著風塵,手中卻緊握著一柄長劍。   她隨手將劍掛在一旁,走到高照玉身側,屈膝行禮。   「今日在演武場表現如何?」高照玉抬眸看了她一眼。   「回母后,兒臣今日三箭皆中紅心,連父皇都誇兒臣騎射技藝,已不輸軍中老將。」崔琦羅語氣平靜,眼底卻難掩鋒芒。   高照玉輕輕點頭,伸手將女兒拉到身邊,示意侍女奉茶。   「騎射是根基,文治纔是根本。這幾日,你父皇讓你旁聽的那幾場朝會,可有收穫?」   崔琦羅接過茶盞,指尖微暖,輕聲道:「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戶部尚書與兵部侍郎素來不和,昨日議事,兩人竟差點在殿上爭執。還有那幾位老臣,尤其是鄭懷安,雖不敢明著反對,卻處處試探,試圖拿捏立儲的分寸。」   高照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沉了幾分:「他們是在等,等你父皇鬆口,選秀納妃,誕育皇子。只要一日無皇子,他們便一日不會死心。」   「兒臣不怕。」崔琦羅抬眸,目光堅定,「兒臣已暗中聯絡了三位軍中主將,他們已向兒臣表態,願誓死效忠。同時,兒臣也結交了幾位寒門御史,他們雖無實權,卻能左右輿論,宣揚兒臣的賢德。」   「做得好。」高照玉輕撫女兒的手背,語氣帶著欣慰,「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你走得太急,反而會引來天下非議。我們要的,是水到渠成,是眾望所歸。」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的笑語。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一身鵝黃宮裝的高新沅快步走進來,她是高遠的長女,封號安樂縣主,自小在宮中長大,與崔琦羅情同姐妹。   她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蹦蹦跳跳地來到崔琦羅面前。   「姐姐,我聽說你今日在演武場大出風頭,特意給你帶了江南進貢的桂花糕,快嘗嘗!」   崔琦羅接過食盒,笑著捏起一塊,塞進嘴裡,甜而不膩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多謝妹妹。」   高照玉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高新沅自小聰

趙文禮見勢不妙,當即伏地叩首,怒氣騰騰:「陛下!臣冤枉啊!崔珩這是惱羞成怒、刻意構陷!他仗著陛下的寵信,大權在握,連右相都敢頂撞,這般目中無人,今日若不處置,他日必成大患!臣願以官職性命擔保,絕無私心!」

  崔衍也緩緩躬身:「陛下,崔珩鋒芒太露,恃功自傲,確有失臣禮。即便辦案有功,也不能容他在大殿之上肆意污衊同僚、頂撞上官。若不稍加懲戒,難以肅整朝綱。」

  一唱一和,左右夾擊。

  一人哭冤,一人論禮。

  皇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壓得人心頭髮緊。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定了生死:「崔珩,當庭爭執,有失體統。趙侍郎所言,雖有過激,卻也並非全虛。」

  崔珩心口一沉。

  「朕念你查辦凌王案有功,不予重罰。」皇帝目光落下,「暫留刑部原職,閉門思過三日。三日後,仍由你主理凌王餘黨清剿,若再有差池,二罪並罰。」

  看似輕拿輕放。

  崔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趙文禮悄悄鬆了口氣,崔珩不是那麼好扳倒的,只要讓他暫時無法查案,崔衍就可以安排好一切。到時候,刑部哪還有他的事?

  「臣,領旨。」

  一局反擊,堪堪穩住性命,卻還是被狠狠回擊了一掌。

  龍椅之上,從來只有制衡,沒有公道。

  出殿時,寒風刺骨。

  崔珩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餘光看到左相鄭懷安興衝衝地小步靠近,淡淡和他對視一眼,不做停留,疾步下了臺階。

  ——

  院子裡丫鬟有條不紊地做著事,自從鈴鐺來了後,文黛就只負責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管理其餘丫鬟小廝的事都交給了鈴鐺。

  這原是李莊錦的意思——鈴鐺沉穩老練,又是從侯府跟來的老人,放在高照玉身邊,既能替她分憂,也能幫著盯著點年輕浮躁的青黛。

  文黛對此沒有任何異議。她甚至主動將管理下人的帳冊、花名冊一併交給了鈴鐺,交接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留戀。

  鈴鐺起初只覺得這丫鬟懂事,知進退。可日子久了,她反倒覺得有些不踏實——一個人若真沒有半點私心,怎麼連一點不捨都沒有?

  文黛還是文黛,沉穩可靠,性情溫和,即使不再是管事丫鬟,也依然和府裡的丫鬟婆子關係很好,大家都很喜歡她。

  鈴鐺冷眼旁觀著,幾次懷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於是猶豫地委婉告訴高照玉,是否將她手裡的管事權分出去一部分?

  高照玉蹙了蹙眉頭,說算了,文黛馬上就要回府成婚了。

  「文黛的事,我心裡有數。」高照玉放下手中的帳冊,抬眸看了鈴鐺一眼,「她跟了我六年,今年開春就要回侯府成婚。這些日子,讓她清閒些也好。」

  鈴鐺垂眸,應了聲「是」。

  四月開春後,越王和崔雨嵐的大婚如期舉行,雖說時間上有些緊,但凌王沒了,五皇子年幼,越王成了香餑餑,眾人議論紛紛,難不成會是越王即位?

  五月,蕭鈺與秦若淳大婚。

  同月,離京近一年的高遠和高文珠終於回來。

  一年後,崔衍因通敵被處以極刑。

  同年,皇帝駕崩,傳位於越王。

  【全文番外照玉番外

  越王登基後,改年號為永元,尊皇后蕭氏為皇太后,冊立崔氏為皇后。

  因崔珩有從龍之功,又兼國舅之親,深得新帝倚重,特進封鎮國公,總領京畿防務,兼領右相之職,參預朝政。一時權傾朝野,朝野上下皆以崔氏為尊。

  永元三年,永元帝冊立崔皇后之子為皇太子,朝野上下無不稱頌,以為國本既定,社稷安穩。

  崔氏一族榮寵更甚從前,自親族至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內外。

  崔珩身為國舅,權勢愈發煊赫,上至王公貴胄,下至文武百官,凡有奏請,必先稟明鎮國公府,而後方敢上達天庭。

  宮中太后見崔氏勢大,雖有不安,卻也只能靜觀其變,一時之間,天下皆言: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

  「娘娘,高夫人來了。」

  崔雨嵐眉頭皺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請吧。」

  她已經是皇后了,五年過去,鳳袍加身的威儀早已刻入骨髓,連抬手的動作都帶著執掌中宮的沉斂。

  想當年在崔府,她還得喚高照玉一聲「大嫂」,如今身份顛倒,那幾分情分早被打磨地薄如蟬翼。

  殿門推開,高照玉身著月白繡玉蘭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羊脂玉簪,清雅依舊,眼角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柔和。

  她身側牽著個四五歲的女童,梳著垂鬟分肖髻,發間綴著小巧的珍珠花,眉眼間既有高照玉的溫婉,又帶著崔珩的清俊,正是她與崔珩的女兒——崔琦羅。

  「臣婦高照玉,攜小女琦羅,見過皇后娘娘。」高照玉屈膝行禮,語氣平和。

  崔琦羅被母親教得規矩,小手攥著母親的衣擺,軟糯地跟著行禮:「琦羅見過皇后娘娘。」

  崔雨嵐抬手虛扶,目光落在崔琦羅身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那是崔家的血脈。

  她收起眼底的情緒,笑道:「大嫂免禮,琦羅快起來,這麼小的年紀就這般懂事,不愧是大哥和大嫂教出來的。」

  宮女搬來錦凳,高照玉謝座後,將女兒拉到身邊,輕聲道:「琦羅,快給皇后娘娘看看你新學的字。」

  崔琦羅點點頭,從隨身的小錦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稚嫩卻工整的「福祿安康」四字。

  「是爹爹教綺羅寫的,說要送給娘娘。」崔綺羅聲音軟軟的,帶著孩童的純真。

  崔雨嵐看著那字,指尖輕輕敲擊著寶座扶手,笑意深了些:「有心了。大哥近日忙於京畿防務,還不忘教女兒寫字,倒是比從前細心多了。」

  高照玉溫婉從容回道:「不過是閒時消遣,綺羅性子好動,寫字能磨磨她的性子。倒是娘娘在宮中操勞,既要照料太子,又要打理中宮,更該保重身體。臣婦今日帶來些親手製的安神香,或許能幫娘娘舒緩些疲憊。」

  說著,她示意青黛呈上一個雕花木盒,裡面的香丸散發著淡淡的蘭草香,正是崔雨嵐從前在崔府時偏愛的味道。

  崔雨嵐瞥了眼木盒,心中微動。高照玉向來聰慧,知道她的喜好,也懂如何在規矩之內維繫這份尷尬的親族情分。

  她道:「大嫂費心了。說起來,太子近日也在習字,綺羅既這般聰慧,不如常入宮來,與太子作伴讀書?也好讓本宮沾沾大嫂的教女福氣。」

  高照玉含笑搖頭:「娘娘抬愛,綺羅能與太子作伴是她的福氣。只是她年紀尚小,性子頑劣,恐驚擾了太子,也給娘娘添麻煩。不如等她再長兩歲,臣婦再帶她入宮向太子請教?」

  崔雨嵐看著她不卑不亢地婉拒,神情更淡漠了些。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婦人」,五六年過去,歲月卻只為她添了幾分從容自若,明明自己比她還要年輕幾歲……

  崔雨嵐眼眶有些乾澀,不再強求,轉而笑道:「也好。綺羅既來了,便讓宮人帶你去御花園玩玩,切記不可亂跑。」

  崔綺羅時常跟著母親和外祖母進宮,也不怕生,這下便歡歡喜喜地跟著宮人去了,殿內只剩下高照玉二人,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崔雨嵐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緩緩道:「大嫂,大哥如今權傾朝野,朝野上下皆言『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你是他的妻子,該多勸勸他,收斂鋒芒,莫要引火燒身。」

  高照玉輕笑:「臣婦明白。夫君深知聖恩,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大梁江山,絕無半分僭越之心。臣婦定會轉告夫君,讓他謹言慎行,不負陛下與娘娘的信任。」

  「最好如此。」崔雨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本宮與大哥是親兄妹,自然盼著崔家好。但這深宮朝堂,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大嫂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取捨。」

  高照玉微微頷首,眸光輕移。

  「婆母很想念娘娘,只是身體又不好了,沒法進宮探望。」

  崔雨嵐卻不甚在意,「是嗎?那就讓母親好好養病。本宮在宮裡一切都好,無需憂慮。」

  她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地勾起脣:「二哥近來很是安分,倒叫本宮有些意外。」

  高照玉抬眸輕掃過崔雨嵐莊靜的面容,溫和道:「二爺素來沉穩,如今在吏部任職,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差池。」

  崔雨嵐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高照玉,她這個二哥運氣真是好,被發配到北境,不僅逃過了暗殺,還借魏王之手重回京都。

  功勳在身,在關鍵時刻檢舉崔衍通敵,如今在朝中已位至三品大員。

  林雨嵐知道兒子活著之後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反咬崔衍一口站隊到崔珩一邊,繼續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崔雨嵐卻並不高興,對她而言,崔琰是死是活都沒有關係,甚至隱隱之中,她希望崔琰再也不要回來了。

  「安分就好。」崔雨嵐放下茶盞,言不由衷。

  杯底與桌面輕磕一聲,脆響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崔家如今站得太高,風大,稍有不慎,便是滿門傾覆。大哥眼裡只有權勢,看不清前路兇險,母親年邁,家中便只能仰仗大嫂多費心了。」

  高照玉捋了捋袖口:「娘娘放心,臣婦省得。夫君雖在外執掌權柄,家中諸事,臣婦都會看顧妥當,絕不讓旁支子弟肆意妄為,給崔家招禍。」

  崔雨嵐望著她,眸色沉沉,似在掂量這話裡幾分真心、幾分應付。

  半晌,才淡淡移開目光:「你明白就好。本宮是皇后,是崔家女,太子是本宮的兒子,本宮比誰都盼著崔家長盛不衰。可越是如此,越要懂得藏拙。」

  高照玉依舊只順著對方的話說,不發表自己的看法:「臣婦記下了。回去便勸夫君,上朝謹言,下朝慎行,京畿防務雖在手中,卻不可越權擅斷,凡事多請陛下旨意。」

  崔雨嵐這才神色稍緩,和顏悅色起來:「這樣就最好。本宮也不願兄妹離心、家族遭難。只是有些話,不得不說在前頭。」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孩童清脆的笑聲,是崔琦羅玩夠了,被宮人領了回來。

  小姑娘跑得臉頰微紅,額角沁著薄汗,一進門便撲到高照玉身邊,仰著小臉道:「娘,御花園的牡丹開得好漂亮,琦羅還摘了一朵給娘娘!」

  說著便將一朵嬌嫩的紅牡丹遞到崔雨嵐面前。

  崔雨嵐看著那朵豔色灼灼的花,又看了看孩子純淨無瑕的眼睛,心中那點冰冷的戒備,悄然化開一絲。她伸手接過花,指尖輕輕碰了碰崔琦羅的發頂:「琦羅有心了,真乖。」

  高照玉趁機起身告退:「娘娘,時辰不早,臣婦便不打擾娘娘歇息,先行告退。改日再攜琦羅入宮請安。」

  崔雨嵐微微頷首,語氣淡了許多:「路上慢些。轉告大哥,本宮說的話,讓他仔細想想。」

  「是。」

  高照玉牽著崔琦羅屈膝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待她們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崔雨嵐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她將那朵牡丹隨手擱在桌案上,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的扶手。

  宮人垂首侍立,不敢出聲。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似自語,又似告誡:「權傾朝野……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大哥,你可別逼到最後,讓妹妹不得不親手,給崔家收梢。」

  窗外風過,捲起牡丹花瓣,輕輕落在那幅「福祿安康」的字幅上。

  宮道上。

  高照玉牽著崔綺羅的小手,步履從容地走在宮道上,直到遠離了中宮正殿那片沉沉威壓,面上那溫婉得體的笑意才淡了幾分。

  崔琦羅年紀尚小,不知殿中暗流洶湧,只攥著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指著道旁的花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高照玉垂眸耐心聽著,時不時回答崔綺羅的問題。

  走著走著,小姑娘忽然想起了什麼,仰起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方纔皇后娘娘說要我和太子表弟一起讀書呢。」

  高照玉腳步微頓,溫聲道:「哦?綺羅想和太子殿下一起讀書?」

  崔琦羅用力搖頭,小眉頭微微蹙起,認真地思考,「殿下最喜歡坐在湖邊看書,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我喚他殿下,他才輕輕應了一聲。」

  她歪了歪頭,有些不解:「娘,殿下比我還小几個月呢,怎麼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像別的小孩子那樣愛跑愛鬧。我每次見他,他都要麼看書,要麼練字,很少笑的。」

  高照玉眨了眨眼睛。

  太子是大梁儲君。小小年紀便沉默寡言、沉穩得不像個孩童,崔雨嵐對他很是嚴厲。

  她蹲下身,替女兒拂去衣上落塵,聲音放得極輕:「殿下是太子,將來是要做天下君主的,自然要比旁人穩重些。琦羅日後見了殿下,依舊要守規矩,不可胡鬧打擾,知道嗎?」

  「我知道啦。」崔琦羅乖乖應下,又小聲道,「其實殿下挺好的,之前我差點摔倒,他還扶了我一把,沒嫌我吵。就是……不太愛說話。」

  高照玉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再多說,轉移注意力到了一旁的花花草草上,崔綺羅還是個小孩兒,一下子就把當伴讀的事給忘了。

  回到鎮國公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高照玉將崔琦羅交給乳母,轉身便徑直去了崔珩的書房。

  崔珩正坐在案前,看著堆成小山的奏摺,眉宇間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倦怠。

  自從他手刃崔衍後,這朝堂之上,再無半分能與他抗衡的勢力。

  崔珩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硃筆,抬眼看向推門而入的高照玉,一身官袍未卸,眉宇間是久經權柄纔有的沉斂強勢,卻在看向她時,不自覺鬆了幾分冷硬。

  「回來了?雨嵐沒為難你吧?」

  高照玉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放在他手邊,聲音溫軟:「皇后娘娘是我的小姑子,一向明理,何來為難之說。只是……娘娘今日,特意提了睨權柄過盛之事,讓你收斂鋒芒,莫要引得陛下猜忌。」

  高照玉將崔雨嵐的話整理一番轉述給崔珩,便靜靜看著他,等待他的反應。

  崔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滿是不屑:「猜忌?這江山是我幫他打下來的,京畿防務在我手,朝野半數是我崔家舊部,他就算心裡不快,又能奈我何?」

  高照玉會心一笑,抬眸望進他眼底深處,卻輕聲勸解道:「簡之,正因為如此,才更要小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宮外都傳『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這話若是傳進陛下耳中,再經太后添一把火……」「

  「太后?」崔珩嗤笑一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一個無兒無女的空架子,也敢在我面前動心思?至於陛下——」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太子是我崔家血脈,雨嵐是我親妹,我若倒了,他們母子在這深宮,能有好日子過?」

  他輕笑一聲:「她又讓人找崔琰麻煩了。總不能想著我倒了,和崔琰重修舊好吧。」

  高照玉被他握著手,目光微凝,似在思考:「他們兄妹兩個真奇怪,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卻勢同水火。」

  崔琰就是當年漠北進攻時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祕將領,不僅立下戰功,還順勢收集了崔衍通敵的罪證。鐵證如山,老皇帝氣急攻心,下令處死崔衍。

  崔衍一死,老皇帝的左膀右臂就只剩下薛家,恰逢永昌侯府三小姐與薛家長子薛寅定下婚約,兩家成了親家,薛家與崔家的關係也微妙起來。

  沒過多久,老皇帝就病逝在了宮中。

  越王登基為帝,念在崔珩和崔琰二人皆檢舉有功又對崔衍通敵一事毫不知情的份上,對崔家重拿輕放,草草收場。

  「要怪也只能怪林氏太偏心,當年一門心思撲在崔琰身上,連帶著皇后自幼便對她這位二哥心存芥蒂。如今崔琰雖歸順朝堂,可在她眼裡,終究是個隨時可能反噬的隱患。」

  高照玉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林氏偏心是真,可崔琰也絕非表面那般安分。他在漠北藏了一年,手裡握著多少人脈勢力,誰也說不清。如今屈居吏部,不過是暫避鋒芒罷了。」

  崔珩並不把崔琰放在心上,一個靠他苟延殘喘、羽翼皆斷的「兄弟」,還能對他造成威脅嗎?

  想必高照玉認為的崔琰不安分,另一個人才令他忌憚。

  「宮裡那位鄒貴妃,近來勢頭正盛。」

  高照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閃過複雜的光:「鄒月……她如今,倒是越發風光了。」

  這名字一出口,空氣裡便多了幾分微妙的沉寂。

  鄒月是她少女時最要好的閨友,兩人曾在桃花樹下互訴心事,約定日後要常伴左右。可後來她回到京都,尤其是護國寺一事後,兩人便漸行漸遠了。

  崔珩與鄒月算是有過一段心照不宣的利益糾葛。當年崔珩在漠北籌集軍餉時,曾受過鄒月暗中相助——她借著家族的商路,為他轉運了大批糧草,崔珩也借自己的勢力為鄒家經商開了不少後門。

  「她誕下二皇子,封為裕王,陛下對她的寵愛,早已超過了宮中所有妃嬪。」崔珩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冷光,「你與她交好一場,該知道她的性子。她這個人韌勁十足,野心藏得極深。如今太子有著我崔家血脈,她自然坐不住。」

  高照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緒:「我知道。前幾日她還遣人送了些西域進貢的胭脂來,言語間探問崔家近況,我便知她心思不簡單。只是沒想到,她竟會在陛下跟前提及外戚專權。」

  「她沒有直接針對我,卻時時點醒陛下,崔家權勢過盛,恐危及皇權。」

  崔珩走到她面前,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涼意,「她聰明得很,知道借刀殺人,既不會引火燒身,又能達到目的。」

  高照玉握住他的手腕,聲音輕卻堅定:「她當年幫過你,這份情分你記著,可涉及崔家安危,也不能手軟。只是……我不願與她撕破臉,畢竟相識一場。」

  「我明白。」崔珩俯身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我不會主動為難她,但若她真的敢做出不利崔家的事情,我也絕不會念及舊情。」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崔琰與她之間,怕是早已暗通款曲。崔琰需要宮中勢力扶持,鄒月需要朝臣助力,兩人一拍即合,再正常不過。皇后今日提醒我收斂鋒芒,未必沒有察覺到這層關聯。」

  高照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眸光一冷。

  「你手握京畿防務,行事務必謹慎。」她輕聲叮囑,抬起頭,掩過眼底的冷意。

  「鄒月最懂揣摩聖意,你莫要給她留下任何把柄。至於崔琰,也需多派人盯著,防著他暗中作祟。」

  「放心。」崔珩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我已有安排。鄒貴妃想借刀殺人,也要看這刀是否聽話。崔琰若敢動歪心思,我不介意讓他再回漠北,永遠也回不來。」

  窗外夜色漸濃,燭火搖曳中,只留下一人的身影。

  永元十年,天子重病。

  龍榻之前,鄒貴妃與蕭太后各據一隅,借侍疾之名,行攬權之實。

  二人一東一西,將偌大朝堂割作兩半——今日貴妃的人佔了吏部一個缺,明日太后的人便要從戶部討回一筆銀子。

  鄒貴妃仗著二皇子裕王的名分,又深得天子昔日寵信,籠絡了一批宮中勢力與外放官員,日日守在御書房外,假借「侍疾」之名,把控奏章批閱、政令傳達。

  蕭太后則以皇室宗親之首自居,搬出祖制禮法,聯合幾位老臣制衡鄒貴妃,兩人各執一詞,互不妥協,竟索性輪流坐殿理政。

  原本該由君臣共商的國事,如今成了後宮與外戚的角力場。

  鄒貴妃欲為二皇子鋪路,凡事偏袒親信;蕭太后則忌憚崔氏權勢,藉機打壓崔珩派系。政令朝令夕改,任何要務都要先過兩人之手,拖得寸步難行。

  滿朝文武皆是憤慨。

  幾位老臣聯名上書,懇請陛下收回權柄,還政於朝臣,卻被兩人以「陛下靜養,不便驚擾」為由駁回,甚至有直言進諫者被尋故貶謫。

  崔珩身為鎮國公、右相,手握京畿防務,被朝臣聯名上書懇請他撥亂反正,匡扶皇室。

  崔珩義正言辭地推脫後,轉身便露出了雷霆手段。

  當晚他便密調京畿禁軍,以「護駕」為名封鎖宮城,嚴禁任何人擅自出入。

  次日清晨,崔珩身著蟒袍,手持皇帝昔日親賜的兵符,徑直踏入朝堂。

  「太后與貴妃後宮幹政,致使政令混亂、朝局動蕩,臣身為鎮國公、右相,受陛下重託,今日便要撥亂反正!」

  他聲音洪亮,震得殿內樑柱彷彿都在作響,「即日起,朝政暫由我總領,所有奏章需經我審閱方可呈遞,擅權亂政者,以謀逆論處!」

  鄒貴妃聞訊趕來,鬧著要見陛下,卻被禁軍攔在殿外。

  崔珩冷眼看著她掙扎,淡淡下令:「將鄒貴妃請回長樂宮,無手令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解決了鄒貴妃,他轉頭便將矛頭對準蕭太后。蕭氏一族仗著太后撐腰,多年來盤踞朝堂、貪贓枉法,早已是崔珩的眼中釘。

  他當即命人拿出蕭氏子弟貪墨軍餉、勾結外敵的鐵證,在朝堂之上公之於眾。

  「蕭氏一門,辜負皇恩,禍亂朝綱,今日便要清算了結!」崔珩擲地有聲,當即下令抄沒蕭氏家產,將涉案子弟悉數拿下,流放邊疆。

  蕭太后聞訊昏厥於後宮,醒來時已被剝奪太后尊號,軟禁於冷宮,昔日風光一朝散盡。

  蕭太后與鄒貴妃河蚌相爭,反而又讓崔氏得利。

  短短三日,崔珩以雷霆之勢肅清後宮與外戚勢力,朝堂上下煥然一新。

  政令暢通無阻,積壓的要務盡數得到處理,京畿治安也迅速恢復清明。

  皇帝重病不理朝政,崔珩便輔佐幼主處理政務,一時權傾朝野。

  兩年後,皇帝駕崩。

  臨終前,他留下了傳位太子的詔書,卻附著一道不容違逆的條件:裕王與鄒貴妃,必須活著離開京都,安然返回封地。

  崔珩一應照辦。

  太子登基,改元景和,尊崔雨嵐為皇太后,高照玉為鎮國公夫人,特許其攜女入宮請安,無需拘禮。

  半年後,新帝以年幼無力把持朝政為由,禪位崔番外崔綺羅:女帝

  景和元年

  禪位大典的禮樂聲消散在上空,崔珩身著十二章紋龍袍,立於太和殿之巔,接受百官朝拜。

  大梁江山,終究易主。

  新帝登基,改元景和,追尊先祖,大赦天下。

  昔日鎮國公,一夜之間成了皇帝,朱牆琉璃瓦,處處彰顯著帝王威儀。

  崔雨嵐被尊為太和皇太后,移居慈安宮,她什麼也沒說,顯得極為平和,似乎已經看淡了一切。

  而高照玉,從鎮國公夫人,一躍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次年,魏王薨,特準其子李浸雲襲承爵位。

  景和五年的暮春,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比往年更盛,風一吹,香風漫遍宮苑。

  崔琦羅已是十二歲的少女,褪去了幼時的軟糯,眉眼愈發清俊,既有高照玉的溫婉端麗,又承了崔珩的英氣。

  一身淺粉繡折枝玉蘭花的宮裝,長發挽作雙環髻,行走間珠翠輕響,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娘娘,陛下遣人來問,今日是否往御花園用晚膳,說是新貢了江南的蓮子與菱角。」侍女青禾輕步走進長春宮,垂首稟道。

  高照玉正坐在窗邊描花樣子,指尖捏著細筆,聞言筆尖微頓,抬眸時眼底含著淺淡笑意:「知道了,回陛下,我在園中等他便是。」

  青禾應下退去,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高照玉擱下筆,輕輕揉了揉眉心。

  登基三月,崔珩雷厲風行,肅清前朝餘孽,安撫宗室舊臣,整頓吏治軍務,將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

  昔日「知有崔公,不知有陛下」的流言,如今已成了「天下歸心,明君臨朝」。

  他依舊是那般強勢果決,只是褪去了權臣的鋒芒畢露,多了幾分帝王的沉穩威嚴。

  只是這皇宮,終究比鎮國公府大了太多,也冷了太多。

  從前在國公府,她晨起打理家事,午後教琦羅讀書寫字,傍晚等崔珩回府,一家人圍坐用膳,閒話家常,自在又安穩。

  如今入了宮,規矩繁文縟節纏身,一言一行皆在宮人的眼中,連笑都要拿捏著分寸,反倒讓她時常念起舊時歲月。

  「娘。」

  清脆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崔琦羅提著裙擺快步走進來,發間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十分活潑可愛。

  「方纔在馬場騎了會兒馬,父皇還誇我騎術精進了。」

  她湊到高照玉身邊,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鼻尖微微泛紅,想來是在外吹了風。

  高照玉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語氣溫柔:「仔細著些,春日風大,莫要染了風寒。你父皇日理萬機,還抽空陪你騎馬,你可要好好學。」

  高照玉笑意盈盈地看著高綺羅,少女一下子就懂了,暗自點了點頭。

  她和崔珩只有綺羅一個孩子,若崔珩沒有登基為帝,倒也不必考慮什麼。可自從三年前登基後,就有不少「忠臣」上諫,望崔珩以江山社稷為重,廣選秀女、充盈後宮,早誕皇子,穩固國本。

  這話自景和元年便斷斷續續遞到御前,起初崔珩只當耳旁風,隨手將奏摺丟在一旁,連批覆都懶怠。

  可隨著時間推移,朝中老臣、宗室勳貴越發急切,聯名上書者絡繹不絕,連太廟裡的崔氏先祖,都被他們搬出來當作由頭。

  朝堂之上,每每提及立儲、選秀之事,便爭執不休。

  有人說,國無儲君,人心不穩;有人言,陛下至今僅有嫡女一位,無皇子繼承大統,恐將來江山易生波瀾;更有甚者,暗中揣測皇后善妒,獨霸帝寵,阻攔陛下綿延子嗣。

  這些流言蜚語,隔著宮牆,絲絲縷縷飄進長春宮,落在高照玉耳中。

  她素來溫婉,從不爭風,更無半分妒意。

  崔琦羅聰慧孝順,文武雙全,難道只因是女兒身,在這男尊女卑的世道,即便父皇母后再疼愛,也難登九五之位,更難服滿朝文武與天下百姓嗎?

  崔琦羅攥了攥母親的衣袖,聲音放輕:「娘,那些大臣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高照玉看向女兒,見她眼底並無委屈怨懟,反倒有著超乎年紀的沉靜,便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宮人。

  朝中再如何逼迫,崔珩始終不肯鬆口選秀。有大臣冒死直諫,說皇后無出,當另選賢德女子孕育皇子,崔珩當場震怒,將人貶官外放,殺雞儆猴,自此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然指責皇后。

  可高照玉心裡明白,帝王的偏愛,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崔珩可以壓得住朝臣,卻壓不住人心;可以堵得住言論,卻堵不住百年後史書的筆鋒。

  見高照玉有些出神,崔琦羅吐了吐舌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父皇纔不是特意陪我,是他自己想騎馬散心,我不過是恰巧撞上罷了。再說了,父皇最疼的哪裡是我,明明是娘。方纔還問我,娘今日午膳用了多少,有沒有好生歇息。」

  高照玉聞言失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越大越沒規矩,連你父皇的玩笑都敢開。」

  話音落,她臉上的淺淡笑意緩緩收了起來,目光落在崔琦羅尚帶稚氣卻已顯英氣的眉眼間,語氣沉了幾分。

  「琦羅,你今年已滿十二,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有些話,娘今日只與你說一次,你且記在心裡,半句也不可外洩。」

  崔琦羅見母親神色鄭重,立刻斂了嬉鬧之色,端正坐好,輕輕點頭:「娘請講,琦羅聽著。」

  高照玉抬眼掃了一圈緊閉的殿門,確認內外宮人皆已遠避,才緩緩開口。

  「朝臣逼你父皇選秀納妃,誕育皇子,口口聲聲為了國本穩固、崔氏傳承,他們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沒有皇子,而是怕這大梁的江山,將來落在一個女子手中。」

  崔琦羅眸色一動,指尖微微蜷縮,卻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不可登九五,女子不能掌天下。可他們忘了,你父皇能從鎮國公一路登上帝位,靠的不是天命,是權謀,是兵權,是人心;而你,是他唯一的女兒,自幼習文練武,熟讀策論,深諳兵事,論才略,論心性,論出身,哪一點比不上那些庸碌無能的宗室子弟?」

  高照玉傾身向前,握住女兒的手,掌心的溫熱。

  「娘從不要你父皇為了所謂傳承,去納那些不相干的女子入宮,更不要你將來嫁作他人婦,困於後宅方寸地,一生仰人鼻息。」

  「琦羅,娘要的,是你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登基為帝。」

  最後七字,輕如耳語,又腫如驚雷炸在崔琦羅耳畔。

  她猛地抬眼,瞳孔微縮,臉上迅速因激動而泛起紅暈。

  她不是沒有過妄念,不是沒有過不甘,可那些念頭都被世俗規矩死死壓在心底,從未敢宣之於口,更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母,會親口將這驚世駭俗的話說出來。

  「娘……這、這是……」崔琦羅聲音微顫,眸中閃爍著異彩。

  高照玉輕笑一聲,「綺羅,你父皇廢前朝幼主,登基為帝,當初有人說是篡逆。可如今他勵精圖治,百姓安樂,誰還敢說一句不是?規矩是人定的,史書是勝者寫的,誰握得住權柄,誰就定得了天下法度。」

  她抬手,輕輕撫過女兒的臉頰,語氣柔了幾分:「你父皇他不肯選秀,便是心裡也認你這個女兒,勝過一切未出世的皇子。只是他身為帝王,礙於世俗非議,不願將你推到風口浪尖。」

  「可娘不能等。」

  「今日他能壓得住朝臣,明日呢?百年之後呢?若沒有皇子,宗室必亂,權臣必爭,他們會隨便扶一個旁支子弟上位,屆時你我母女,還有今日的榮華富貴麼?」

  「但若繼位的是你——是你父皇親口立儲、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手握兵權、深得民心的嫡長公主,誰能反?誰敢反?」

  崔琦羅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血液直衝頭頂。

  自幼被教導的君臣禮法,在母親這番話下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開闊。

  她想起自己在馬場挽弓射箭的模樣,想起自己批閱父皇遞來的簡易奏摺時的沉穩,想起百官見她時既敬畏的目光,那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她的!

  「娘,」崔琦羅深吸一口氣,眼底再無半分稚氣,取而代之的是與高照玉如出一轍的沉靜銳利,「兒臣……願意。可父皇他……會同意嗎?」

  高照玉脣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

  「你父皇那裡,娘去說。但在此之前,你要記住三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你需凡事以朝堂、以江山、以百姓為先,做一個配得上天下之主的人。」

  「第二,暗中結交你父皇心腹將領,拉攏寒門文官,培植只忠於你的勢力,兵權、政權,一樣都不能放手。」

  「第三,在你父皇與百官面前,依舊做乖巧懂事的嫡長公主,藏起鋒芒,靜待時機。」

  「娘會一步步為你鋪路,先請旨讓你入朝堂旁聽,再以『公主賢德、輔政有功』為由,逼百官承認你的儲君之位,最後,名正言順冊立為皇太女。」

  「待時機一到,這大梁的萬裡江山,這九五之尊的龍椅,便是你的。」

  崔琦羅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眼中燃著燎原的火光。

  她重重頷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沉聲道:「兒臣謹記孃的教誨,絕不負期望。」

  高照玉看著眼前的女兒,心中最後一絲顧慮煙消雲散。

  她要的從不是依靠皇子穩固後位,從不是依附帝王安度餘生。她要的,是讓自己的女兒,打破這世間千百年的桎梏,成為千古以來第一位女帝。

  她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不僅可以母儀天下,更可以君臨天下。

  她要讓史書上,不僅記下崔珩的開國偉業,更記下崔琦羅的女帝傳奇,記下她高照玉,以一介後宮之身,謀定乾坤,扶立明君。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高照玉瞬間斂去所有鋒芒,眼底重新覆上溫婉淺笑,伸手替崔琦羅理了理鬢髮,輕聲道:「記住,今日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崔琦羅立刻恢復了平日嬌憨乖巧的模樣,點了點頭。

  下一刻,殿門被推開,崔珩身著玄色常服,大步走入:「朕下朝便尋你們,原來在這兒說話。」

  高照玉起身盈盈一禮,笑意溫婉:「陛下辛苦了,琦羅剛從馬場回來,正與臣妾閒話家常。」

  崔珩走上前,自然地扶起她,轉頭看向女兒,語氣隨意:「方纔在馬上,朕看你騎術又進了幾分,倒是個可塑之才。」

  崔琦羅垂首行禮,乖巧應答:「謝父皇誇讚,兒臣還需多多學習。」

  高照玉靠在崔珩身側,抬眸望著他,眼底溫柔似水,心中卻已悄然佈下一盤縱橫捭闔的大局。

  景和九年,暮春的風帶著牡丹的濃香,拂過長春宮的飛簷翹角。

  這一年,崔琦羅已屆十六。

  她褪去了所有稚氣,身姿挺拔,眉目如畫,長發高挽,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行走間自帶一股迫人的風華與威儀。

  長春宮內,案几上堆著厚厚的奏摺與兵書。

  高照玉正坐在窗邊,手持一卷《孫子兵法》,細細研讀。

  她年近四十,因近來勞累鬢邊已染了幾絲霜色,卻更顯風韻天成,眉宇間的沉靜與銳利,一如當年那般從容不迫。

  「母后,兒臣回來了。」

  崔琦羅大步走進殿內,一身騎裝尚帶著風塵,手中卻緊握著一柄長劍。

  她隨手將劍掛在一旁,走到高照玉身側,屈膝行禮。

  「今日在演武場表現如何?」高照玉抬眸看了她一眼。

  「回母后,兒臣今日三箭皆中紅心,連父皇都誇兒臣騎射技藝,已不輸軍中老將。」崔琦羅語氣平靜,眼底卻難掩鋒芒。

  高照玉輕輕點頭,伸手將女兒拉到身邊,示意侍女奉茶。

  「騎射是根基,文治纔是根本。這幾日,你父皇讓你旁聽的那幾場朝會,可有收穫?」

  崔琦羅接過茶盞,指尖微暖,輕聲道:「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戶部尚書與兵部侍郎素來不和,昨日議事,兩人竟差點在殿上爭執。還有那幾位老臣,尤其是鄭懷安,雖不敢明著反對,卻處處試探,試圖拿捏立儲的分寸。」

  高照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沉了幾分:「他們是在等,等你父皇鬆口,選秀納妃,誕育皇子。只要一日無皇子,他們便一日不會死心。」

  「兒臣不怕。」崔琦羅抬眸,目光堅定,「兒臣已暗中聯絡了三位軍中主將,他們已向兒臣表態,願誓死效忠。同時,兒臣也結交了幾位寒門御史,他們雖無實權,卻能左右輿論,宣揚兒臣的賢德。」

  「做得好。」高照玉輕撫女兒的手背,語氣帶著欣慰,「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你走得太急,反而會引來天下非議。我們要的,是水到渠成,是眾望所歸。」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的笑語。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一身鵝黃宮裝的高新沅快步走進來,她是高遠的長女,封號安樂縣主,自小在宮中長大,與崔琦羅情同姐妹。

  她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蹦蹦跳跳地來到崔琦羅面前。

  「姐姐,我聽說你今日在演武場大出風頭,特意給你帶了江南進貢的桂花糕,快嘗嘗!」

  崔琦羅接過食盒,笑著捏起一塊,塞進嘴裡,甜而不膩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多謝妹妹。」

  高照玉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高新沅自小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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