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八歲
馬車輕快地駛向南街。
臨近「覽墨軒」,崔珩讓車夫遠遠停下,自己步行過去。
秋日的午後陽光暖融融的,「覽墨軒」門戶半掩,竹簾在微風下輕輕晃動,許是開張不久的原因,進出的人並不多。
崔珩在門口駐足片刻,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他抿了抿脣,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走了進去。
高照玉卻不在裡面。
崔珩環視一週,小二熱情地迎上來把他往裡引,崔珩頓步幾秒,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也對,高照玉是幕後東家,怎麼會時時都在這裡呢?更何況婚期將至,她恐怕很忙……
他生出一絲悵惘,回頭又看了眼書齋,抬步離開。
「簡之——」
清亮的聲音自身後斜上方傳來。
崔珩腳步驀地頓住,霍然轉身。
「棲雲繡莊」二樓的軒窗不知何時被推開了,高照玉正憑窗而立,午後秋陽恰好灑在她肩頭,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許是在忙,髮髻上的簪子微微有些松,一縷碎發調皮地垂在頸側。
此刻她她微微傾身,那雙清亮的眸子帶著淺淺的歡喜,眉眼彎彎。
四目相對。
崔珩臉上帝悵然在觸及她目光的剎那,如同春日冰裂,悄然融化,露出帶著暖意的怔然與笑意。
他站在原地,忘了動作,只是仰頭看著她,眼底的默然化開,漾起粼粼波光。
高照玉撐著窗臺,看著他微微偏了偏頭:「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本想看看覽墨軒籌備得如何。以為你不在。」
高照玉輕笑:「你要去哪,這麼巧經過書齋?」
崔珩垂眸也笑了。
「我來找思璇要些新畫的繡樣,順便看看她這裡有沒有合適的絲線……」她說著就準備往下走。
「你不是公務繁忙嗎?」
「陛下恩準,暫卸冗務。」崔珩溫笑著答道。
兩人一個在樓下,一個在樓上,就這麼隔著對話。
「哦……原原來如此。」高照玉意味深長地點頭。
「那你要不要上來坐坐?思璇這裡有上好的雲霧茶。」拿陳思璇作為幌子後,她又有些心虛,補充道,「不過她這會兒正忙著趕一批貨,可能沒空招待……」
「無妨。」崔珩幾乎在她話音剛落時就接了話,「討杯茶喝便好。」
高照玉笑著輕輕「嗯」了一聲:「那你從旁邊樓梯上來,右手第一間便是。」
崔珩依言,很快便出現在二樓的廊道上。高照玉已在雅間門口等他,看到他招呼他進去,眸光亮亮的。
雅間佈置得清雅舒適,臨窗設著茶席,窗外正對著「覽墨軒」的門面。
兩人在茶席旁相對坐下。
高照玉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忘了,尷尬地低頭喝茶。
還是崔珩先開了口,他目光落在她微微鬆動的髮簪上:「髮簪……鬆了些。」
高照玉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支玉簪,果然有些歪斜。
她臉頰一紅,抬手想重新簪好,卻不知怎的,今日始終擺不正。
「我來吧。」崔珩的聲音近在咫尺。
高照玉抬眸,才發現他已起身,繞到了她身側。
他俯身,帶著清冽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修長的手指觸碰到她的髮髻,小心地取下那支玉簪,理順那縷垂落的碎發,將簪子重新簪入發間。
高照玉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只能感覺到他指尖近在咫尺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好了。」崔珩退開半步,目光在她重新簪好的髮髻上停留了一瞬,眼中蕩漾著笑意。
高照玉抬手摸了摸簪得穩穩的玉簪,抬頭和他對視上。
她輕咳一聲:「多謝。」
「舉手之勞。」崔珩還是那麼溫和。
高照玉朝他笑了笑,又低頭喝茶。
「咳,對了。」高照玉輕聲道,「陛下怎麼突然給你放假了?」
「自然是因為陛下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緩緩回答,眸光沉沉地看著他。
高照玉心頭一震,不自覺地偏過頭,一抹紅暈上了臉。
「……」
一句嗔怪的話到了嘴邊,高照玉生生又吞了回去。
「說起來我們還表兄妹呢。」她生硬地轉了話題。
崔珩看著高照玉的動作,輕笑出聲。
他好笑道:「照玉纔想起來?」
「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過我只在徐州遠遠見過侍郎幾次,咱們的表兄妹情可稀薄得很。」高照玉轉動茶杯,說道。
崔珩笑容一僵,他看著她轉動茶杯的側臉,那神情自然,不似作偽,是真的……不記得了?
他沉默片刻,眼底劃過一絲黯然。
她那時才七八歲,不記得,也是情理之中……
「是嗎?」崔珩的聲音沉了些,「原來……高小姐已經不記得了。」
高照玉聞言看向他,心裡有些奇怪。
「記得什麼?」她下意識地問,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除了徐州遠遠瞥了他幾眼,他們此前……難道還見過?
高照玉否認了這個猜測。
她記憶力算不上絕佳,可不至於連這樣的事都不記得。
若是旁人也便罷了,可崔珩既是長公主之子,讀書又聰明,她從開蒙後就知道了他,如果真見過,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什麼時候?不會是我三四歲時吧,那我可能確實忘了。」
高照玉細細回憶了一下,確定自己在六歲以後絕對沒有見過他。
不然那日在街上她怎麼會以為崔珩是考中進士的寒門子弟?還不是怪她在徐州沒有看清那張臉。
崔珩端起自己面前微涼的茶,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瓷壁。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的連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情緒。
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很多年前了,」他充滿希冀地看著高照玉,「在宮裡。那時你大概……只有這麼高。」
他抬手,比劃了一個孩童的高度,「跟著你母親,入宮覲見皇后。」
高照玉愣住了,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
宮裡……她幼時確實隨母親進過宮,但也次數寥寥,印象早已模糊。
可再怎麼模糊,有沒有見過崔珩她還是記得的。
「那時御花園的玉蘭開得正好,」崔珩將目光投向窗外虛空,向她重複講述著在自己腦海已上演了千萬遍的場景,「你跑去看花,不慎被石子絆了一下,是我……扶住了你。」
他頓了頓,才接上,「你還嚇哭了,拽著我的袖子不肯放,說……『哥哥,花』。」
他說得很輕,怔怔道,彷彿陷入了虛空的回憶。
高照玉扶著額,眉頭都緊緊皺到一起了,還是想不起來見過崔珩,連這個場景都沒有絲毫記憶。
「那時我幾歲?」
高照玉不死心地問。
「八歲。」
崔珩對上高照玉的眼,解釋道:「我大你八歲,那年我十六。」
「八歲……」她喃喃道,眼中充滿了不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