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醋海生波別河陽
第147章醋海生波別河陽
落霞坡的杜鵑花海與靜心庵的素齋,似乎為慕容白與玄清漪一行人的“交遊”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點。然而,就在眾人從靜心庵返回,慕容白意猶未盡,正思忖著再尋個由頭,比如邀請眾人去聽河陽城最有名的“流音閣”曲藝,或者去品評新到的江南春茶時,一個不速之客,或者說,一個“意料之中”的訪客,翩然而至。
眾人剛回到清源客棧附近,還未踏入院門,便聽得一陣清脆悅耳、卻帶著幾分驕矜之意的女聲從身後傳來:“白哥哥!可讓我好找!原來你在此處。”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月白軟煙羅披風的少女,在一名綠衣侍女和兩名家丁的簇擁下,正從街角款款走來。這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杏眼桃腮,瓊鼻櫻唇,肌膚白皙細膩,身段窈窕,尤其是一雙眼睛,顧盼間頗有神采,確是個難得的美人,姿色足可稱得上九十分,行走間自帶一股官家小姐的嬌貴氣度。只是此刻,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正帶著三分嗔怪、七分審視,毫不客氣地掃過慕容白身邊的玄清漪、孟雲兮、林茵茵等人,尤其在看到輕紗覆面、身姿卓然的玄清漪時,目光明顯頓了一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比較。
慕容白見到此女,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恢復自然,甚至更添了幾分親切,迎上前兩步,笑道:“婉清妹妹,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語氣熟稔,顯然兩人是舊識。
這少女名叫蘇婉清,乃是河陽城知府蘇文遠的嫡女,與慕容白算是青梅竹馬,兩家門第相當,早有結親之意,只是尚未正式定下。蘇婉清對慕容白情根深種,早已視其為未來夫婿,平日裡對接近慕容白的女子都頗為警惕。今日聽聞慕容白又邀了昨日那些“外鄉女子”出遊,且其中還有位“氣質不凡、面紗遮臉”的神秘女子,頓時坐不住了,帶著侍女便尋了過來。
“我若不來,怎知白哥哥在此陪著……新朋友賞花遊園,好不愜意?”蘇婉清走到近前,目光在玄清漪等人身上轉了一圈,尤其在玄清漪那即使面紗也難掩的絕代風姿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警鈴大作,語氣卻帶著嬌嗔,“昨日府中設宴,今日又同遊落霞坡,白哥哥對朋友可真是熱情周到呢。”她特意在“朋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慕容白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蘇婉清話中的酸意,心中微感麻煩,面上卻笑容不變,溫言道:“婉清妹妹說笑了。這幾位是途經河陽的貴客,玄小姐,龍公子,及其同伴。家父吩咐要好生招待,盡地主之誼。恰逢春日晴好,便邀諸位同遊,領略我河陽風光罷了。”他三言兩語,將關係撇清,點明是“父親吩咐”和“地主之誼”,將自己摘了出來。
蘇婉清聞言,臉色稍霽,但看向玄清漪的目光依舊帶著審視。她自幼被嬌寵長大,對自己容貌家世極為自信,向來是河陽城閨秀中的翹楚,何曾見過氣質如此出眾、連慕容白都殷勤相待的女子?即便隔著面紗,那股清冷出塵、猶如月宮仙子的氣度,也讓她感到了威脅。
“原來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蘇婉清轉向玄清漪,臉上擠出一絲還算得體的笑容,微微頷首,“小女子蘇婉清,家父乃本城知府。不知幾位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河陽城小,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她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打探對方底細,並隱隱點明自己的身份——知府千金,在這河陽地界,身份尊貴。
玄清漪何等聰慧,豈會聽不出這少女話中的機鋒與隱隱的敵意?她心中波瀾不驚,甚至覺得有些無趣。這種小兒女的爭風吃醋,在她眼中毫無意義。她微微斂衽還禮,聲音清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蘇小姐有禮。我等自北而來,往南而去,途經寶地,略作休整。慕容公子熱情款待,河陽風光秀美,並無不周之處。”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來歷,也未接對方的話茬,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蘇婉清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更是不悅,覺得對方是在故作清高。她目光又掃過孟雲兮和林茵茵。孟雲兮青春活潑,雖也俏麗,但看起來天真爛漫,不似有威脅;林茵茵則低眉順眼,姿色雖佳,但氣質柔弱,且穿著打扮普通,不像大家閨秀,倒像是侍女之流,更不被她放在眼裡。只是這三人竟都與慕容白同遊,讓她心中醋意翻騰。
“原來如此。”蘇婉清笑了笑,目光轉向慕容白,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白哥哥,既然今日有客,婉清本不該打擾。只是我爹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畫,邀你過府品鑑,你倒好,躲在這裡陪朋友遊玩,讓我爹好等。”
這話半真半假,邀約品畫或許有,但“好等”顯然是她自己加上去的,目的是讓慕容白跟她走。
慕容白心中無奈,知道今日這“局”是被蘇婉清攪了。他雖對玄清漪志在必得,但蘇婉清這邊也不能輕易得罪,畢竟涉及兩家關係。他只得對玄清漪等人歉然一笑:“玄小姐,龍公子,看來今日慕容另有瑣事,不便久陪了。明日若諸位還在河陽,慕容再設宴賠罪。”
玄清漪巴不得早點結束這無聊的應酬,聞言立刻道:“慕容公子客氣了,既有要事,自當以要事為重。
第147章醋海生波別河陽
我等也已有些疲乏,正要回客棧歇息。公子請便。”
慕容白又客氣了幾句,這才與蘇婉清一同離去。離去前,蘇婉清又深深看了玄清漪一眼,那目光中的審視與隱隱的排斥,毫不掩飾。
待慕容白與蘇婉清一行人走遠,孟雲兮才拍了拍胸口,小聲道:“那位蘇小姐……氣勢好足啊。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們跟慕容公子在一起玩?”
林茵茵低著頭,絞著手指,方才蘇婉清看她們的眼神,尤其是掃過她時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輕視,讓她心中刺痛,剛剛因慕容白溫和回應而升起的那點憧憬,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是啊,那是知府千金,與慕容公子門當戶對,青梅竹馬……自己算什麼?
玄清漪淡淡道:“無關緊要之人,不必理會。我們回去吧。”
眾人回到客棧小院。氣氛似乎因蘇婉清的出現,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下午時分,玄清漪正在房中靜坐調息,孟雲兮和林茵茵在隔壁廂房歇息。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掌櫃的!你們這客棧怎麼回事?我家小姐昨日落在你們這兒的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那可是御賜之物!趕緊交出來!”一個頗為尖利的女聲響起,語氣咄咄逼人。
接著是客棧掌櫃惶恐的辯解聲:“這位姑娘,這話從何說起?小店從未見過什麼御賜的簪子啊……”
“還敢狡辯!我家小姐昨日只在你們客棧附近停留過,不是落在你們這兒,還能飛了不成?定是你們店裡的夥計,或者某些不長眼的客人順手牽羊了!趕緊把昨日入住的所有客人都叫出來,我們要搜查!”那女聲不依不饒。
玄清漪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御賜之物?搜查?這般拙劣的藉口……
她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去,只見院門外站著幾名丫鬟僕役打扮的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綠色比甲、面容姣好卻眉眼帶著刻薄的侍女,正是白日跟在蘇婉清身邊的那個綠衣侍女。客棧掌櫃正滿臉賠笑地阻攔,急得滿頭大汗。
這時,隔壁的孟雲兮和林茵茵也被驚動,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不安。
“清漪姐姐,怎麼回事?”孟雲兮問道。
“無事,跳樑小醜罷了。”玄清漪語氣平靜,心中已然明瞭。這顯然是那位蘇大小姐的手筆,目的無非是找茬生事,噁心她們,最好能把她們逼走。手法雖幼稚,但對普通人而言,卻也麻煩。
果然,那綠衣侍女見掌櫃阻攔,聲音更高:“怎麼?做賊心虛不成?我家小姐可是知府千金!你們這客棧還想不想開了?再不交人,我們可要報官了!到時候,可就不是搜一搜這麼簡單了!”
掌櫃的聞言,臉色更加慘白,知府千金,他哪裡得罪得起?他不由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玄清漪等人所在的小院。
玄清漪正欲出面,卻見龍昊的房門打開,龍昊緩步走出,夜曇花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
龍昊看也沒看院門外那幫人,只對夜曇花淡淡說了一句:“太吵了。”
夜曇花眼中寒光一閃,身形未動,但一股冰冷刺骨、如有實質的殺意,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漫過院牆,籠罩向院門外那綠衣侍女及其隨從。
那綠衣侍女正叫囂得歡,突然覺得渾身一冷,彷彿被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盯上,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牙齒都開始打顫。她身邊的幾個僕役更是不堪,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滾。”夜曇花的聲音並不大,卻如同冰錐,直接刺入幾人耳中。
綠衣侍女這才看到院中那個一身黑衣、面容平凡卻眼神冰冷的女子,那眼神,讓她彷彿看到了屍山血海,差點尖叫出聲。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些人,恐怕不是她能招惹的。什麼御賜簪子,本來就是子虛烏有,再鬧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你……你們……給我等著!”她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狠話,再也不敢停留,帶著嚇得屁滾尿流的僕役,慌忙逃走了,連頭都不敢回。
客棧掌櫃目瞪口呆,看看倉皇逃離的蘇府下人,又看看院內氣定神閒的龍昊和麵色冰冷的夜曇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聲道歉,也不敢多問,趕緊退下了。
經此一鬧,小院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卻更加沉悶。孟雲兮氣鼓鼓地道:“定是那個蘇小姐指使的!真是討厭!”
林茵茵臉色更加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原本還對慕容白存有幻想,對留在河陽、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他也有一絲期盼。可蘇婉清的出現,以及這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手段,像一盆冰水,將她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徹底澆滅。她想起了天香樓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貴婦小姐們輕蔑的眼神。這裡,和那裡,又有什麼不同?慕容公子再好,他們之間,也隔著天塹。而蘇婉清的敵意,更是讓她感到恐懼。繼續留在這裡,恐怕只會給玄姐姐他們帶來麻煩,也讓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漸漸清晰,卻又讓她感到無比酸楚和彷徨。
…………
是夜,林茵茵
第147章醋海生波別河陽
輾轉反側,終於下定了決心。
次日清晨,當玄清漪提出,河陽已無甚可留戀,且似乎有人不歡迎他們,不如早些啟程繼續南下時,林茵茵鼓足勇氣,站了出來。
她走到玄清漪和龍昊面前,深深福了一禮,抬起頭時,眼中已含了淚光,但眼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玄姐姐,龍公子,雲兮妹妹,還有碧荷、青黛姐姐……多謝你們這些時日的照顧與救命之恩。茵茵……茵茵想好了,我……我不跟你們繼續南下了。”
眾人皆是一愣。孟雲兮驚訝道:“茵茵姐,你說什麼?你不跟我們一起走了?”
林茵茵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滑落:“河陽……河陽挺好的。我……我不想再繼續流浪了。我想……留在這裡,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做點小營生,平靜地生活。”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龍昊,她怕自己會後悔。
玄清漪靜靜地看著她,似乎並不意外。從昨日蘇婉清出現,到林茵茵整晚的心事重重,她已猜到了幾分。人各有志,強求無益。她淡淡道:“你想清楚了?此地雖好,但並非故土,你孤身一人,如何安頓?”
林茵茵抹了把眼淚,低聲道:“我……我還有些力氣,可以找些繡活,或者去大戶人家幫工……總能活下去的。玄姐姐,龍公子,你們的大恩大德,茵茵沒齒難忘,但……但我真的想留下。”她的話半真半假,想留下是真,但原因,卻不僅僅是因為“河陽挺好”。
龍昊看著林茵茵,這個曾被他救下的柔弱女子,眼中有著恐懼,有著彷徨,但深處,卻藏著一絲對慕容白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以及因此而來的、對可能接近那個圈子的渴望,還有對前路未知的恐懼。他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路是自己選的,後果也需自己承擔。
“既然你已決定,我們尊重你的選擇。”龍昊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他轉身回房,片刻後出來,手中拿著一個不起眼的木盒,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他將木盒遞給林茵茵:“此物,是你當初交予我保管的,如今物歸原主。”木盒中,正是那株能修復神魂的七星蘊神草。此物對林茵茵已無大用,但或許是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
林茵茵接過木盒,手有些顫抖。這株草,承載著她過去的希望與掙扎。
接著,龍昊又將那布包遞給她:“這裡面是五百兩銀子,你收好。在河陽安身立命,總需些本錢。是租個小鋪面,還是做些別的,你自己斟酌。”
五百兩銀子,對於普通人而言,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以在河陽城中盤個小店面,或者安穩生活數年。
林茵茵愣住了,看著那沉甸甸的布包,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沒想到,龍昊不僅沒有責怪她,還將七星蘊神草還給她,更贈予如此一筆足以讓她立足的銀兩。“龍公子……我……”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心中充滿了感激,卻也夾雜著濃濃的羞愧與後悔。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選擇?
玄清漪也拿出一支款式簡單的銀簪和幾錠銀子,遞給林茵茵:“這支簪子你留著防身,銀子不多,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日後若有難處……”她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日後若有難處,相隔千里,又如何相助?各有緣法罷了。
孟雲兮雖然捨不得,但也明白強扭的瓜不甜,紅著眼睛塞給林茵茵一對自己的珍珠耳墜:“茵茵姐,你要好好的……”
碧荷和青黛也默默送上了一些自己的體己錢和幾句囑咐。
林茵茵抱著木盒、銀子和姐妹們送的物件,哭成了淚人。她知道,這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心中的彷徨、對未來的恐懼、對慕容白那渺茫的期盼、以及對玄清漪等人的愧疚不捨,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最終,她沒有回頭,抱著行李和眾人贈與的錢物,一步一步,走出了清源客棧的小院,走出了這條街,消失在河陽城清晨的人流之中。她沒有勇氣再去慕容府,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或許,先找個便宜的客棧住下,再從長計議吧。
小院內,氣氛有些沉悶。
玄清漪輕輕嘆了口氣,很快恢復了平靜。她看向龍昊:“龍公子,我們何時啟程?”
龍昊望向南方,目光悠遠:“今日便走。”
河陽城,不過是個插曲。林茵茵的選擇,蘇婉清的刁難,慕容白的殷勤,都如過眼雲煙。他們的路,還在前方。只是,在離開之前,龍昊心念微動,感應了一下龍戒空間中依舊沉睡的汐月。這個身懷“長生淚”秘密的半仙少女,才是他們在河陽城最大的“收穫”,也是未來最大的變數。而河陽城內的暗流,尤其是丟失了“珍寶”的黑袍人,恐怕不會輕易罷休。但他們,已決定抽身離去。至於後續如何,且看天意吧。
馬車再次駛出清源客棧,向著城門方向而去。這一次,車上少了林茵茵,多了幾分離別的蕭索,卻也少了一份潛在的牽扯。碧荷和青黛坐在車內,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河陽城景,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們知道,自己選擇了追隨龍昊與玄清漪,前路或許更加莫測,但這似乎,才是她們內心真正渴望的、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