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江州夜宿妖蹤現
第153章江州夜宿妖蹤現
暮色四合時分,龍昊一行人的車馬,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江州。
遠遠望去,便見一座雄偉巍峨的巨城矗立在平原之上,背靠連綿山巒,前臨滔滔大江。夕陽的餘暉為高聳的城牆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邊,更顯其氣象森嚴,固若金湯。城牆高達五丈有餘(約合現代十六七米),皆由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而成,斑駁的牆面爬滿藤蔓苔痕,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堅固。城頭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甲士巡邏的身影。
及至近前,那巨大的城門更是令人震撼。門洞高逾兩丈,寬達三丈,可容數輛馬車並行。厚重的包鐵城門半開,露出內裡繁華街市的一角。門楣上鐫刻著兩個古樸蒼勁的大字——江州。城門兩側,是兩隊盔明甲亮、手持長槍的守城兵卒,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進出的行人車馬。比起河陽城,這裡的守衛顯然更加嚴整,透著一股邊陲重鎮的肅殺之氣。
繳納了入城稅,車隊緩緩駛入城內。甫一進城,喧囂的人聲、各種氣味、琳琅滿目的景象便撲面而來。江州城作為方圓千里內最大的城池,其繁華程度猶在河陽之上。街道寬闊,可容數輛馬車並馳,皆以平整的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客棧、酒樓、布莊、銀樓、藥鋪、茶肆……各行各業,應有盡有。行人摩肩接踵,車水馬龍,叫賣聲、吆喝聲、談笑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合著食物香氣、脂粉味、藥材味、牲畜味,構成了一幅鮮活而生動的市井畫卷。
“好……好熱鬧!”孟雲兮扒在車窗邊,瞪大了眼睛,早先的恐懼似乎被眼前的繁華沖淡了些許。碧荷和青黛也好奇地張望著。玄清漪依舊戴著面紗,目光平靜地掃過街景,心中卻在評估著這座城市的格局與防禦。白素貞騎馬跟在龍昊馬車旁,對周遭的喧囂似乎有些不適,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慵懶妖媚的姿態。新加入的蘇媚兒則顯得有些緊張,緊緊抓著馬韁,低頭跟在隊伍後面,偶爾偷偷抬眼打量四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新奇與貪婪。
龍昊吩咐車伕,尋一處乾淨寬敞的客棧落腳。最終,車隊停在了一條相對清淨、但距離主街不遠的街道上,一家名為“悅來客棧”的客棧門前。這客棧門臉不小,三層樓高,後面還帶個院子,可以停放車馬,看起來頗為整潔。
客棧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龍昊一行人車馬不凡,僕從護衛俱全,還有女眷,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客官可是要住店?小店有上房、中房、通鋪,後院寬敞,馬廄乾淨,飯菜也可口!”
“要幾間上房,安靜些的。”龍昊淡淡道。
“好嘞!上房都在三樓,清靜雅緻!”掌櫃連忙引著眾人入內,一邊吩咐夥計幫忙搬運行李,照料馬匹。
最終安置如下:龍昊獨自一間上房;玄清漪與孟雲兮同住一間(方便玄清漪看顧);碧荷與青黛同住一間;夜曇花與兩名影鱗衛各要了一間中房,分別位於龍昊和玄清漪房間附近,便於警戒。白素貞也要了一間上房,就在龍昊房間斜對面。蘇媚兒則被安排在一間稍小的、位於二樓角落的中房。掌櫃見他們人多,還特意將三樓一側的幾間房都給了他們,相對獨立安靜。
安頓好住處,龍昊將汐月託付的那封家書取出。信已寫好,封皮上娟秀的字跡寫著“東海之濱,汐瀾村,家父親啟”。東海之濱,汐瀾村……龍昊記得汐月提過,她的家鄉是東海邊的一個小漁村,據此地三千里之遙,路途遙遠,且多山水阻隔。
“掌櫃的,這江州城內,可有信譽良好、能走遠途的鏢局?”龍昊問道。
掌櫃忙道:“有有有!城西‘長風鏢局’,是咱們江州府最大的鏢局,總鏢頭林震南老爺子走南闖北幾十年,信譽沒得說,就是價格貴些。城南還有‘四海鏢行’,規模稍小,價格也實惠點。”
龍昊點點頭,取了銀兩,喚來一名影鱗衛,吩咐道:“你去長風鏢局,將這封信,委託他們送往東海之濱的汐瀾村,務必交到收信人手中。告訴他們,路途遙遠,務必小心,酬勞從優。”說著,遞過一個沉甸甸的銀子袋,裡面足有二百兩紋銀。三千里路途,山高水遠,鏢師押鏢風險不小,酬勞自然要豐厚。
“是,公子。”影鱗衛領命而去。
龍昊又對玄清漪道:“清漪,這幾日趕路辛苦,讓大家好好休息,無事不要輕易外出。江州城大,魚龍混雜,我們初來乍到,需謹慎行事。”
玄清漪頷首:“龍公子放心,我會約束她們。”孟雲兮雖然活潑,但對玄清漪頗為敬畏,碧荷青黛更是聽話。
白素貞倚在房門邊,笑吟吟道:“主上放心,有素貞在,尋常宵小,近不得身。”她聲音酥媚,惹得路過的一個店小二差點絆了一跤,偷眼看去,卻又被她眼波一掃,嚇得魂飛魄散,趕緊低頭跑開。
龍昊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有這千年蛇妖在,安全倒是多了層保障,但她也同樣是個不安定因素。
蘇媚兒則低眉順眼地福了福身:“多謝龍公子收留,媚兒定不會給公子添麻煩。”模樣楚楚可憐。
夜色漸深,江州城並未因夜幕降臨而完全沉寂,某些街區反而更加喧囂,但悅來客棧所在的這片區域還算安靜。眾人各自回房歇息,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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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奔波,都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龍昊在房中打坐調息,靈覺卻悄然覆蓋了整層樓乃至客棧部分區域。夜曇花如同真正的影子,隱匿在黑暗中警戒。白素貞的房間裡沒有任何聲息,彷彿無人居住。蘇媚兒的房間也早早熄了燈。
一夜無話,至少表面如此。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客棧裡便隱隱傳來嘈雜之聲,似乎發生了什麼騷亂。
龍昊睜開眼,結束了一夜的修煉。他推開房門,正好看到玄清漪也走了出來,面紗下的眼眸帶著一絲凝重。夜曇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走廊陰影裡,低聲道:“主上,樓下出事了,死了一個客人。”
兩人對視一眼,下樓查看。
一樓大堂已經圍了不少人,掌櫃的急得團團轉,店小二臉色煞白。地上,用一領草蓆蓋著一具屍體,草蓆邊緣露出一隻蒼白僵硬、佈滿青黑色血管的手。幾個膽大的客人正對著屍體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喂,真是造孽啊!好端端的,怎麼就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
“摔死?你看看他那樣子,像是摔死的嗎?我早上起來倒夜香親眼看見的,就躺在這天井裡,臉都扭曲了,眼珠子瞪得老大,脖子上還有烏青,像是被什麼東西掐的!”
“嚇!別是遭了賊吧?還是惹了仇家?”
“掌櫃的,報官了沒?這可不是小事!”
掌櫃的苦著臉:“報了報了,官差馬上就來!各位客官,對不住,對不住,驚擾大家了!今日早飯,小店給各位打八折!”
龍昊和玄清漪分開人群,走到近前。夜曇花上前,用劍鞘輕輕挑起草蓆一角。只見死者是個中年男子,穿著綢緞衣裳,像個行商。他臉色青黑,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無比可怕的東西。脖頸處確實有幾道深紫色的淤青指痕,但形狀有些怪異,不似人指。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胸口的衣襟被撕開一個大洞,裡面的皮肉模糊一片,似乎心臟被人硬生生掏走了,傷口處乾癟異常,幾乎沒有血跡流出,彷彿全身的血液也被抽乾了。
“嘶——”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這死狀,太過詭異駭人!
“這……這不是天字三號房的王老闆嗎?昨晚還跟我們一起喝酒來著,怎麼……怎麼就……”一個商人打扮的住客顫抖著說道。
“王老闆?是不是那個做皮貨生意的?聽說昨晚喝多了,嚷嚷著要去尋快活……該不是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另一個住客壓低聲音,面帶恐懼。
龍昊和玄清漪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這死狀,絕非尋常兇殺!掏心、吸血、面容扭曲充滿恐懼……這更像是某些邪物或妖物所為!
“昨夜,可有什麼異常動靜?”玄清漪問向值夜的店小二。
店小二臉色慘白,哆嗦道:“沒……沒聽到什麼大動靜啊……就是……就是後半夜,好像聽到有女人的笑聲,很輕……我還以為是做夢……再就是好像有東西爬過的聲音……沙沙的……”
女人的笑聲?爬行的聲音?
龍昊心中一動,神念瞬間掃向蘇媚兒的房間。房間內空空如也,床鋪整齊,似乎從未有人睡過!再掃向白素貞的房間,白素貞正慵懶地靠在窗邊,彷彿在欣賞晨景,察覺到龍昊的神念,還回頭對他妖嬈一笑。
但龍昊的神念何等敏銳,他“看”到白素貞嘴角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暗紅,而她身上原本內斂的妖氣,似乎比昨日略微渾厚了一絲,雖然變化極其微弱,但龍昊與白素貞有神識聯繫,感知得清清楚楚。
聯想到昨夜,他似乎隱約感覺到兩股極淡的妖氣有過短暫的波動,一股靈動魅惑(蘇媚兒),一股陰寒磅礴(白素貞),但當時他正在修煉的關鍵時刻,且波動很快消失,並未深究。
此刻,將店小二的話、王老闆詭異的死狀、蘇媚兒的消失、白素貞嘴角的異樣和妖氣的細微變化串聯起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浮出水面。
昨夜,蘇媚兒,那隻道行尚淺的狐妖,恐怕是按捺不住妖性和對血食的渴望,施展魅惑之術,將那個喝多了酒、心懷不軌的王老闆誘入了她的房間。然後,她現出了狐狸原形,那猙獰的妖物模樣,將王老闆活活嚇死!緊接著,她挖出了王老闆的心臟,吸乾了他的血液,這對於某些妖族而言,是大補之物,能快速增強妖力!而處理屍體時,她或許是將屍體從窗口推下,製造墜樓假象。而那股更強大的、屬於白素貞的妖氣波動……恐怕是她察覺到動靜,或者被血腥氣吸引,化出巨蟒真身,一口將那屍體吞食,徹底毀屍滅跡!所以她嘴角殘留血跡,妖氣微漲!
好一個狐妖惑人,蛇妖吞屍!配合得倒是“默契”!
龍昊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收留蘇媚兒,本有觀察之意,卻沒想到她竟如此膽大包天,剛到江州第一夜就忍不住殺人食心!而白素貞,顯然知情,甚至參與了“善後”。她們根本未將人類的性命放在眼裡,視之如草芥,如血食!
玄清漪也顯然想到了什麼,面紗下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她出身玄家,雖知世間有妖魔鬼怪,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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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赤裸裸的、發生在繁華城市客棧中的妖物食人事件,還是令她心頭沉重。這江州城,果然不會安寧了!這些化形妖物混跡人間,對於普通百姓而言,簡直是滅頂之災!
“掌櫃的,天字三號房隔壁,以及二樓角落那間中房的客人,可在?”龍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寒意。
掌櫃一愣,連忙翻看登記簿,又詢問夥計,很快臉色古怪道:“天字三號房隔壁的客官一早就出門了。至於二樓角落那間……咦?那位姓蘇的姑娘……好像沒見著?房間是空的,行李好像也不見了……”
周圍客人聞言,更是議論紛紛,看向那兩間房的眼神都充滿了恐懼和猜疑。
龍昊不再多問,對玄清漪使了個眼色,轉身上樓。回到房間,他臉色陰沉。蘇媚兒已經跑了,顯然是做賊心虛。白素貞……他神識傳音,冰冷地喚道:“白素貞,過來。”
片刻,白素貞推門而入,依舊那副妖嬈姿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主上喚我?”
“昨夜之事,你可知曉?”龍昊盯著她,目光如刀。
白素貞掩口一笑,毫無愧色:“主上是說那隻小狐狸嘴饞,偷吃了點‘零食’,然後妾身幫她打掃了一下‘殘渣’的事麼?”
“零食?殘渣?”龍昊聲音更冷,“那是一條人命!我讓你們跟在身邊,不是讓你們來肆意殺人、攪亂人間的!”
感受到龍昊話語中的怒意以及那隱隱散發的、讓白素貞血脈戰慄的威壓,白素貞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依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主上息怒嘛。那人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貪花好色,被小狐狸略施手段就勾了魂,死了也是活該。至於吃人……主上,我們妖族修煉,吞吐日月精華是正道,但血食,尤其是蘊含精氣的人心人血,對我們而言本就是大補之物,能加快修煉速度。這是我們的天性,就像人要吃五穀雜糧、野獸要吃肉一樣。弱肉強食,本就是天地至理。那小狐狸道行淺,定力不夠,又被狼妖追殺受了驚嚇,急需補充,這才沒忍住。妾身不過是覺得浪費了可惜,順便幫主上處理乾淨首尾罷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談論天氣。弱肉強食,妖吃人,在她看來是天經地義。
龍昊看著她,心中明悟。這便是人妖殊途。在妖族眼中,尤其是白素貞這等千年大妖眼中,普通人類與牛羊雞犬並無本質區別,不過是食物鏈的一環。指望她們像人類一樣遵守律法道德,無異於痴人說夢。自己收服她們,是看中她們的力量,但如何約束、引導,避免其濫殺無辜,卻是個棘手的問題。尤其是蘇媚兒這種道行淺、心性不定的妖物,更難控制。
“我不管你們以前如何。”龍昊緩緩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規矩。不得無故傷害凡人,不得在城中惹是生非,暴露行跡。若有需要,需得我准許。白素貞,你道行高深,當能約束自身。那蘇媚兒,你既知她心性不定,為何不阻止?反而助紂為虐?”
白素貞撇了撇嘴:“那小狐狸自己要找死,妾身為何要攔?何況,她吃了人心,妖力漲了一截,跑起來更快,這會兒說不定早已出城百里了。主上若覺得她是個麻煩,日後見到,隨手打殺便是。至於規矩嘛……”她眼波流轉,看著龍昊,嬌笑道:“主上之命,妾身自然遵從。只要主上不時給點‘獎賞’,比如一點點您那珍貴的‘龍氣’讓妾身感悟感悟,妾身保證乖乖的,絕不亂來。”她這話半是服從,半是討價還價。
龍昊心中冷哼一聲。這蛇妖,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他沉聲道:“記住你的話。若敢陽奉陰違,我既能收你,也能滅你。至於龍氣,看你表現。”
“是,主上。”白素貞這才正經了些,躬身應道。她能感覺到,龍昊是真的動了怒,那龍戒隱隱傳來的威壓讓她心悸。
“下去吧。官差來了,知道怎麼說嗎?”
“妾身昨夜修煉,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白素貞嫣然一笑,轉身款款離去。
龍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官差已經趕到,正在勘察現場,詢問掌櫃和住客。掌櫃和店小二以及一些住客的證詞,恐怕只會將此事引向“江湖仇殺”或者“厲鬼索命”之類的懸案。普通凡人,如何能想象是化形妖物作案?
他心情有些沉重。蘇媚兒的逃脫和殺人食心,白素貞的漠然與“加餐”,都給他敲響了警鐘。天下將亂,妖孽橫生,這句話絕非虛言。這些擁有強大力量、卻視人命如草芥的異類混入人間,對於秩序和普通百姓而言,是巨大的災難。而他身邊,就跟著這麼一位千年大妖,未來或許還會遇到更多。
江州城,這座看似繁華堅固的雄城,暗地裡不知潛伏著多少這樣的危險。他的旅程,註定不會平靜。而如何駕馭、約束這些非人的力量,平衡人與妖之間的界限,將是他必須面對的難題。至少,在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制定規則之前,必須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樓下,官差們將屍體抬走,客棧漸漸恢復秩序,但一種隱隱的不安和恐懼,已經如同瘟疫般在住客們之間蔓延開來。悅來客棧鬧鬼殺人的傳言,恐怕不久就會傳遍江州城。而這,或許只是這座古城即將迎來的不寧之夜的一個小小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