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蟄龍·龍英雄·4,391·2026/5/20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悅來客棧的命案,最終以“江湖仇殺,兇手逃逸”的結論草草了結。官差們象徵性地搜查了一番,詢問了些口供,面對那詭異的死狀和毫無頭緒的線索,也只能將屍體收殮,發下海捕文書(雖然連兇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說不清),便不了了之。客棧掌櫃賠了些銀錢給苦主家屬(如果有的話),又給受驚的住客減免了部分房費,此事便算揭過。但對於住客們而言,那揮之不去的陰霾和私下裡“客棧鬧鬼”、“狐妖索命”的竊竊私語,卻已悄然傳開。 龍昊等人並未受到太多盤問,一來他們是昨日才入住的新客,二來護衛氣度不凡,官差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是經此一事,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尤其是知曉內情的龍昊、玄清漪和夜曇花。 早膳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用的。簡單的清粥小菜,眾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孟雲兮、碧荷、青黛三女顯然被昨夜的命案嚇到了,小臉還有些發白,吃飯時也時不時緊張地瞥向四周,彷彿角落裡會突然跳出什麼可怕的東西。白素貞倒是神態自若,甚至比昨日更多了幾分容光煥發,慢條斯理地喝著粥,彷彿昨夜只是享用了一頓尋常的宵夜。 用罷早膳,玄清漪放下筷子,用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對龍昊道:“龍公子,稍後我需出門一趟,拜訪幾位玄家在江州城的故舊親朋。” 龍昊點點頭:“可需護衛隨行?” “讓夜曇花隨我同去即可,再帶兩名影鱗衛暗中策應。其餘人留在客棧,以防萬一。”玄清漪說道,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白素貞。昨夜之事讓她對這千年蛇妖的忌憚更深,留龍昊一人在客棧,雖有此妖在側,但玄清漪更擔心龍昊的安危,也擔心這妖物再惹出什麼亂子。有龍昊在,或許還能震懾一二。 “也好。清漪你行事謹慎,多加小心。江州城大,勢力盤根錯節,我們初來乍到,不宜過早暴露意圖。”龍昊叮囑道。他知道玄清漪此行的目的——為那“未來皇帝”的大業,尋找可能的支持者與合作伙伴。這是玄家,或者說玄清漪這一支,早已定下的方略。只是在這遠離權力中心、局勢未明的江州,此事談何容易。 玄清漪微微頷首:“我明白。”她起身,對孟雲兮三女道:“你們留在客棧,無事不要外出,聽龍公子吩咐。”三女連忙應下。 玄清漪回到房中,換了一身略顯正式卻不失清雅的月白襦裙,依舊以薄紗遮面,但氣質更顯端莊穩重。她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錦囊,裡面裝著其父玄文淵的親筆書信,以及能證明她玄家嫡女身份的印信。這是她此行最大的依仗,也是試探各方態度的敲門磚。 夜曇花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氣息收斂,如同影子。兩名影鱗衛也已在客棧外等候。 玄清漪帶著夜曇花,乘坐一輛客棧代為僱來的普通青篷馬車,離開了悅來客棧。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地址,向著城中達官顯貴、世家大族聚居的城東區域行去。 馬車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轆轆前行,穿過繁華的街市,越往城東,街道越發寬敞整潔,行人車馬的規制也明顯提高,兩旁多是高門大院,朱門黛瓦,門口蹲踞著石獅,顯得氣派非凡。 玄清漪的第一站,是位於城東“清平坊”的陳府。陳家的家主陳老爺子,曾是玄清漪祖父玄機子晚年所收的一名記名弟子,雖未得玄機子真傳,但也頗受指點,對玄機子十分敬重。玄家與陳家算是有些香火情分,逢年過節亦有書信禮物往來。 遞上拜帖,言明是玄文淵之女前來拜會世伯。門房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稟。不多時,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態度頗為客氣,將玄清漪主僕二人引入前廳奉茶。 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富態、年約五旬的老者才從屏風後轉出,正是陳老爺子。他見到玄清漪,臉上堆起笑容:“賢侄女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玄兄可好?玄老爺子身體可還硬朗?” 一番寒暄過後,玄清漪說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明來意,將父親玄文淵的親筆信呈上。陳老爺子拆開信,仔細閱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凝重起來。信中,玄文淵以世交之誼,懇切言明時局動盪,朝廷失德,天下有變,望陳家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助玄家一臂之力,共謀大事,並隱晦提及“從龍之功,未來可期”。 看完信,陳老爺子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太師椅的扶手。廳內一片寂靜,只有茶水微沸的輕響。 半晌,陳老爺子長嘆一聲,將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推還給玄清漪,苦笑道:“賢侄女,玄兄的信,老夫看了。玄兄的志向,老夫……佩服。只是……”他斟酌著詞句,“我陳家紮根江州數代,薄有資產,人丁也算興旺,但說到底,不過是商賈之家,在地方上有些許名望罷了。這爭鼎天下、改朝換代之事……實在太過兇險,動輒便是傾家蕩產、滿門抄斬的禍事。老夫……老夫實在是有心無力,不敢將闔族老小的性命前途,押在這等潑天大事之上啊。” 他頓了頓,見玄清漪神色平靜,並無不悅,又補充道:“不過,賢侄女既然來了江州,若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比如在江州地界上行走,或是需要些錢財打點,老伕力所能及之處,絕不推辭。但這等……這等大事,請恕老夫……實難從命。”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錢可以借點,忙可以幫點小忙,但要我陳家賭上全族性命支持你們造反?免談! 玄清漪心中早有預料,聞言並不十分失望。陳老爺子這等在地方上根基深厚的家族,往往最為保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讓他們冒險去博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確實強人所難。她收起書信,平靜道:“世伯的難處,清漪明白。父親也常說,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今日叨擾世伯,已是不該。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世伯笑納。”說著,示意夜曇花奉上一個禮盒,裡面是幾樣京城帶來的精緻玩意和上等藥材。 陳老爺子見玄清漪如此通情達理,也鬆了口氣,又說了些場面話,表示在江州若遇到麻煩,可來找他云云。玄清漪婉拒了留飯的邀請,告辭離去。 離開陳府,玄清漪心情微沉,但並未氣餒。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結果。她吩咐車伕,前往下一家。 第二家,是位於“文昌巷”的李府。李家家主李老爺,是玄清漪父親玄文淵昔年的同窗好友,曾一同在京城求學,交情匪淺。後來李家遷回江州祖籍,玄文淵入朝為官,但書信往來未斷。 比起陳府的客氣疏離,李府顯得熱情許多。李老爺親自到二門迎接,拉著玄清漪的手,唏噓不已,連連感嘆玄文淵有女如此,清麗脫俗,氣質不凡。引入正廳,奉上香茗點心,態度極為親近。 寒暄過後,玄清漪再次呈上父親書信。李老爺看完,臉上的熱情笑容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憂慮所取代。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老僕在門外守著。 “賢侄女,”李老爺壓低聲音,神色凝重,“文淵兄的志向,老夫豈能不知?當年在京城,他便常懷憂國憂民之心,對朝政多有不滿。只是……賢侄女,你可知道,此事成則王侯,敗則寇仇,九死一生啊!當今朝廷雖有不少弊政,但根基尚在,各地藩鎮、世家,心思各異,真正敢扯旗造反的,能有幾家?更何況……”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江州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刺史大人是朝廷心腹,總兵手握重兵,城內還有幾大家族盤根錯節,互相制衡。我等在夾縫中求存已是不易,哪有實力去參與這等潑天大事?不瞞賢侄女,去年也曾有自稱‘天命所歸’之人前來遊說,許以高官厚祿,但被家父嚴詞拒絕。我李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謹慎二字。這渾水,蹚不得啊!” 李老爺眼中滿是真誠的關切:“賢侄女,聽世伯一句勸,此事太過兇險,不如……不如勸勸文淵兄,暫且忍耐,靜觀其變。若真到了天下大變、明主已現之時,再作打算不遲。如今貿然舉動,無異於以卵擊石。老夫與文淵兄相交莫逆,實在不忍看玄家……唉!” 李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老爺的態度,比陳老爺子更為懇切,也更為直接地指出了其中的巨大風險。他並非完全不想,而是不敢,也不能。家族的存續,現實的制約,讓他無法做出冒險的選擇。他能給的,也只有忠告和有限的、不涉及根本的幫助。 玄清漪心中輕嘆。李伯父的話,句句在理,也確實是站在玄家立場上的肺腑之言。造反,從來不是請客吃飯,那是賭上一切的豪賭。她收起書信,對李老爺深深一禮:“世伯金玉良言,清漪銘記於心。父親亦知前路艱險,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日得世伯教誨,清漪感激不盡。此事,確不應強求。清漪代父親,謝過世伯掛念。” 李老爺見玄清漪如此明理,又是欣慰,又是惋惜,留她用飯,玄清漪再次婉拒,只收下了李老爺私下塞給她的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說是“給侄女路上零用,莫要推辭”。這已是李老爺在不動搖家族根本的前提下,能給出的最大善意了。 離開李府,已是午後。玄清漪又連續拜訪了兩位與玄家有舊,但關係更為疏遠的世交。一位是玄家故吏之後,如今只在衙門擔任微末小吏,聞聽玄清漪來意,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只說“人微言輕,萬不敢參與此等大事”,幾乎是將玄清漪“禮送”出門。另一位是玄家遠房姻親,家道早已中落,聽聞“從龍”之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被恐懼取代,支支吾吾,只說需要“與族人商議”,顯然是推脫之詞。 夕陽西下,玄清漪乘坐的馬車,行駛在返回客棧的路上。她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面紗下的臉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一無所獲。 不,也不能說完全一無所獲。陳家的客氣,李家的銀票和忠告,都算是一種善意的表達。但也僅此而已。想要他們出錢出人,鼎力支持那“未來皇帝”的風險投資,根本是痴人說夢。 這也在意料之中。開創一個新王朝,是何等艱難之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看似天下動盪,但朝廷大義名分仍在,實力猶存。各地勢力大多首鼠兩端,觀望風色。真正有魄力、有實力、且願意在局勢未明時便下重注的,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都像陳家、李家那樣,選擇明哲保身。關係親近些的,或許會給些錢財上的資助或道義上的聲援;關係疏遠的,則是避之唯恐不及。 玄清漪心中並無太多失落,只有一種沉重的明悟。父親玄文淵讓她南下,聯絡故舊,籌措力量,本就是一步險棋,也是無奈之舉。玄家在朝中處境微妙,急需外援。但真正的支持,絕不會輕易得到。今日的碰壁,只是開始。 “小姐,接下來如何?”夜曇花的聲音在車廂內輕輕響起。她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看出今日拜訪並不順利。 玄清漪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回客棧。將今日情形,稟明龍公子。江州之行,並非為了這幾家故舊。他們不願參與,也在情理之中。我們的根基,不在這裡。” 她望向車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江州城繁華依舊,但這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與兇險?客棧中潛伏的蛇妖,昨夜發生的詭異命案,那些拒絕她的世交故舊……這一切都告訴她,這條路,註定遍佈荊棘。 但,那又如何?玄家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沒有回頭可言。父親在信中曾說:“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舉。”尋常的世家支持固然重要,但或許,他們真正需要尋找的,是那些同樣不甘平凡、敢於冒險的“非常之人”,或是利用這亂世中,那些可以被利用的力量與矛盾…… 比如,那些隱藏在城市陰影中的存在,比如……客棧裡那位剛剛“加餐”過的千年蛇妖?玄清漪腦海中閃過白素貞那妖嬈而危險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凜,隨即又泛起一絲冰冷的算計。非常之時,或需行非常之法。這些念頭,還需與龍昊仔細商議。 馬車駛入略顯昏暗的街巷,悅來客棧的燈籠已在望。玄清漪理了理鬢髮,將那一絲疲憊深深隱藏。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悅來客棧的命案,最終以“江湖仇殺,兇手逃逸”的結論草草了結。官差們象徵性地搜查了一番,詢問了些口供,面對那詭異的死狀和毫無頭緒的線索,也只能將屍體收殮,發下海捕文書(雖然連兇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說不清),便不了了之。客棧掌櫃賠了些銀錢給苦主家屬(如果有的話),又給受驚的住客減免了部分房費,此事便算揭過。但對於住客們而言,那揮之不去的陰霾和私下裡“客棧鬧鬼”、“狐妖索命”的竊竊私語,卻已悄然傳開。

龍昊等人並未受到太多盤問,一來他們是昨日才入住的新客,二來護衛氣度不凡,官差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是經此一事,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尤其是知曉內情的龍昊、玄清漪和夜曇花。

早膳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用的。簡單的清粥小菜,眾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孟雲兮、碧荷、青黛三女顯然被昨夜的命案嚇到了,小臉還有些發白,吃飯時也時不時緊張地瞥向四周,彷彿角落裡會突然跳出什麼可怕的東西。白素貞倒是神態自若,甚至比昨日更多了幾分容光煥發,慢條斯理地喝著粥,彷彿昨夜只是享用了一頓尋常的宵夜。

用罷早膳,玄清漪放下筷子,用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對龍昊道:“龍公子,稍後我需出門一趟,拜訪幾位玄家在江州城的故舊親朋。”

龍昊點點頭:“可需護衛隨行?”

“讓夜曇花隨我同去即可,再帶兩名影鱗衛暗中策應。其餘人留在客棧,以防萬一。”玄清漪說道,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白素貞。昨夜之事讓她對這千年蛇妖的忌憚更深,留龍昊一人在客棧,雖有此妖在側,但玄清漪更擔心龍昊的安危,也擔心這妖物再惹出什麼亂子。有龍昊在,或許還能震懾一二。

“也好。清漪你行事謹慎,多加小心。江州城大,勢力盤根錯節,我們初來乍到,不宜過早暴露意圖。”龍昊叮囑道。他知道玄清漪此行的目的——為那“未來皇帝”的大業,尋找可能的支持者與合作伙伴。這是玄家,或者說玄清漪這一支,早已定下的方略。只是在這遠離權力中心、局勢未明的江州,此事談何容易。

玄清漪微微頷首:“我明白。”她起身,對孟雲兮三女道:“你們留在客棧,無事不要外出,聽龍公子吩咐。”三女連忙應下。

玄清漪回到房中,換了一身略顯正式卻不失清雅的月白襦裙,依舊以薄紗遮面,但氣質更顯端莊穩重。她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錦囊,裡面裝著其父玄文淵的親筆書信,以及能證明她玄家嫡女身份的印信。這是她此行最大的依仗,也是試探各方態度的敲門磚。

夜曇花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氣息收斂,如同影子。兩名影鱗衛也已在客棧外等候。

玄清漪帶著夜曇花,乘坐一輛客棧代為僱來的普通青篷馬車,離開了悅來客棧。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地址,向著城中達官顯貴、世家大族聚居的城東區域行去。

馬車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轆轆前行,穿過繁華的街市,越往城東,街道越發寬敞整潔,行人車馬的規制也明顯提高,兩旁多是高門大院,朱門黛瓦,門口蹲踞著石獅,顯得氣派非凡。

玄清漪的第一站,是位於城東“清平坊”的陳府。陳家的家主陳老爺子,曾是玄清漪祖父玄機子晚年所收的一名記名弟子,雖未得玄機子真傳,但也頗受指點,對玄機子十分敬重。玄家與陳家算是有些香火情分,逢年過節亦有書信禮物往來。

遞上拜帖,言明是玄文淵之女前來拜會世伯。門房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稟。不多時,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態度頗為客氣,將玄清漪主僕二人引入前廳奉茶。

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富態、年約五旬的老者才從屏風後轉出,正是陳老爺子。他見到玄清漪,臉上堆起笑容:“賢侄女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玄兄可好?玄老爺子身體可還硬朗?”

一番寒暄過後,玄清漪說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明來意,將父親玄文淵的親筆信呈上。陳老爺子拆開信,仔細閱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凝重起來。信中,玄文淵以世交之誼,懇切言明時局動盪,朝廷失德,天下有變,望陳家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助玄家一臂之力,共謀大事,並隱晦提及“從龍之功,未來可期”。

看完信,陳老爺子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太師椅的扶手。廳內一片寂靜,只有茶水微沸的輕響。

半晌,陳老爺子長嘆一聲,將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推還給玄清漪,苦笑道:“賢侄女,玄兄的信,老夫看了。玄兄的志向,老夫……佩服。只是……”他斟酌著詞句,“我陳家紮根江州數代,薄有資產,人丁也算興旺,但說到底,不過是商賈之家,在地方上有些許名望罷了。這爭鼎天下、改朝換代之事……實在太過兇險,動輒便是傾家蕩產、滿門抄斬的禍事。老夫……老夫實在是有心無力,不敢將闔族老小的性命前途,押在這等潑天大事之上啊。”

他頓了頓,見玄清漪神色平靜,並無不悅,又補充道:“不過,賢侄女既然來了江州,若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比如在江州地界上行走,或是需要些錢財打點,老伕力所能及之處,絕不推辭。但這等……這等大事,請恕老夫……實難從命。”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錢可以借點,忙可以幫點小忙,但要我陳家賭上全族性命支持你們造反?免談!

玄清漪心中早有預料,聞言並不十分失望。陳老爺子這等在地方上根基深厚的家族,往往最為保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讓他們冒險去博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確實強人所難。她收起書信,平靜道:“世伯的難處,清漪明白。父親也常說,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今日叨擾世伯,已是不該。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世伯笑納。”說著,示意夜曇花奉上一個禮盒,裡面是幾樣京城帶來的精緻玩意和上等藥材。

陳老爺子見玄清漪如此通情達理,也鬆了口氣,又說了些場面話,表示在江州若遇到麻煩,可來找他云云。玄清漪婉拒了留飯的邀請,告辭離去。

離開陳府,玄清漪心情微沉,但並未氣餒。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結果。她吩咐車伕,前往下一家。

第二家,是位於“文昌巷”的李府。李家家主李老爺,是玄清漪父親玄文淵昔年的同窗好友,曾一同在京城求學,交情匪淺。後來李家遷回江州祖籍,玄文淵入朝為官,但書信往來未斷。

比起陳府的客氣疏離,李府顯得熱情許多。李老爺親自到二門迎接,拉著玄清漪的手,唏噓不已,連連感嘆玄文淵有女如此,清麗脫俗,氣質不凡。引入正廳,奉上香茗點心,態度極為親近。

寒暄過後,玄清漪再次呈上父親書信。李老爺看完,臉上的熱情笑容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憂慮所取代。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老僕在門外守著。

“賢侄女,”李老爺壓低聲音,神色凝重,“文淵兄的志向,老夫豈能不知?當年在京城,他便常懷憂國憂民之心,對朝政多有不滿。只是……賢侄女,你可知道,此事成則王侯,敗則寇仇,九死一生啊!當今朝廷雖有不少弊政,但根基尚在,各地藩鎮、世家,心思各異,真正敢扯旗造反的,能有幾家?更何況……”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江州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刺史大人是朝廷心腹,總兵手握重兵,城內還有幾大家族盤根錯節,互相制衡。我等在夾縫中求存已是不易,哪有實力去參與這等潑天大事?不瞞賢侄女,去年也曾有自稱‘天命所歸’之人前來遊說,許以高官厚祿,但被家父嚴詞拒絕。我李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謹慎二字。這渾水,蹚不得啊!”

李老爺眼中滿是真誠的關切:“賢侄女,聽世伯一句勸,此事太過兇險,不如……不如勸勸文淵兄,暫且忍耐,靜觀其變。若真到了天下大變、明主已現之時,再作打算不遲。如今貿然舉動,無異於以卵擊石。老夫與文淵兄相交莫逆,實在不忍看玄家……唉!”

第154章江州故舊婉拒助

老爺的態度,比陳老爺子更為懇切,也更為直接地指出了其中的巨大風險。他並非完全不想,而是不敢,也不能。家族的存續,現實的制約,讓他無法做出冒險的選擇。他能給的,也只有忠告和有限的、不涉及根本的幫助。

玄清漪心中輕嘆。李伯父的話,句句在理,也確實是站在玄家立場上的肺腑之言。造反,從來不是請客吃飯,那是賭上一切的豪賭。她收起書信,對李老爺深深一禮:“世伯金玉良言,清漪銘記於心。父親亦知前路艱險,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日得世伯教誨,清漪感激不盡。此事,確不應強求。清漪代父親,謝過世伯掛念。”

李老爺見玄清漪如此明理,又是欣慰,又是惋惜,留她用飯,玄清漪再次婉拒,只收下了李老爺私下塞給她的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說是“給侄女路上零用,莫要推辭”。這已是李老爺在不動搖家族根本的前提下,能給出的最大善意了。

離開李府,已是午後。玄清漪又連續拜訪了兩位與玄家有舊,但關係更為疏遠的世交。一位是玄家故吏之後,如今只在衙門擔任微末小吏,聞聽玄清漪來意,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只說“人微言輕,萬不敢參與此等大事”,幾乎是將玄清漪“禮送”出門。另一位是玄家遠房姻親,家道早已中落,聽聞“從龍”之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被恐懼取代,支支吾吾,只說需要“與族人商議”,顯然是推脫之詞。

夕陽西下,玄清漪乘坐的馬車,行駛在返回客棧的路上。她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面紗下的臉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一無所獲。

不,也不能說完全一無所獲。陳家的客氣,李家的銀票和忠告,都算是一種善意的表達。但也僅此而已。想要他們出錢出人,鼎力支持那“未來皇帝”的風險投資,根本是痴人說夢。

這也在意料之中。開創一個新王朝,是何等艱難之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看似天下動盪,但朝廷大義名分仍在,實力猶存。各地勢力大多首鼠兩端,觀望風色。真正有魄力、有實力、且願意在局勢未明時便下重注的,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都像陳家、李家那樣,選擇明哲保身。關係親近些的,或許會給些錢財上的資助或道義上的聲援;關係疏遠的,則是避之唯恐不及。

玄清漪心中並無太多失落,只有一種沉重的明悟。父親玄文淵讓她南下,聯絡故舊,籌措力量,本就是一步險棋,也是無奈之舉。玄家在朝中處境微妙,急需外援。但真正的支持,絕不會輕易得到。今日的碰壁,只是開始。

“小姐,接下來如何?”夜曇花的聲音在車廂內輕輕響起。她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看出今日拜訪並不順利。

玄清漪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回客棧。將今日情形,稟明龍公子。江州之行,並非為了這幾家故舊。他們不願參與,也在情理之中。我們的根基,不在這裡。”

她望向車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江州城繁華依舊,但這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與兇險?客棧中潛伏的蛇妖,昨夜發生的詭異命案,那些拒絕她的世交故舊……這一切都告訴她,這條路,註定遍佈荊棘。

但,那又如何?玄家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沒有回頭可言。父親在信中曾說:“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舉。”尋常的世家支持固然重要,但或許,他們真正需要尋找的,是那些同樣不甘平凡、敢於冒險的“非常之人”,或是利用這亂世中,那些可以被利用的力量與矛盾……

比如,那些隱藏在城市陰影中的存在,比如……客棧裡那位剛剛“加餐”過的千年蛇妖?玄清漪腦海中閃過白素貞那妖嬈而危險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凜,隨即又泛起一絲冰冷的算計。非常之時,或需行非常之法。這些念頭,還需與龍昊仔細商議。

馬車駛入略顯昏暗的街巷,悅來客棧的燈籠已在望。玄清漪理了理鬢髮,將那一絲疲憊深深隱藏。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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