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蟄龍·龍英雄·4,857·2026/5/20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江州,王府,漱玉軒。 此地乃是王府內一處極為幽靜的園林書房,位於王府花園深處,四面環水,唯有一條九曲迴廊相通,閒雜人等難以靠近。此刻,軒內檀香嫋嫋,江州王乾鎮嶽一身家常錦袍,並未戴冠,神色平和地坐在主位,手裡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球。下首客座上,坐著一位身著低調綢緞長衫、面容儒雅、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此人乃是楚王乾明睿的首席謀士之一,姓陸,名文淵。 “……王爺坐鎮江州,掌控東南財賦重地,手握三萬精銳鎮南軍,更有鹽鐵漕運之利,實乃國之柱石,殿下向來欽佩不已。”陸文淵言辭懇切,面帶誠摯笑意,“如今朝局紛擾,陛下春秋漸高,諸位皇子皆有心為國分憂,然難免各有側重。我家殿下以為,治國之道,首在富民,富而後能強兵。殿下素知王爺善於理財,安定東南,若能得王爺襄助,互通有無,將來必能使東南更為繁盛,朝廷根基更為穩固。屆時,王爺之功,殿下絕不會忘懷。” 乾鎮嶽轉動玉球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眼中卻深沉如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陸先生過譽了。本王不過是恪盡職守,替陛下牧守一方罷了。楚王殿下聰慧仁孝,素有賢名,本王亦早有耳聞。殿下有心為國為民,本王身為臣子,自當竭力支持。東南安定,亦是本王分內之責。” 他沒有明確說支持楚王奪嫡,只說支持楚王為國為民之心,承諾安定東南。但這含糊的表態,在陸文淵聽來,已然足夠。他要的就是江州王一個傾向性的表態,至少不是反對。至於將來如何,自有殿下與王爺細談。 “王爺深明大義!”陸文淵面露喜色,拱手道,“殿下深知王爺不易,些許心意,還請王爺笑納,以備不時之需。”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禮單,恭敬遞上。 乾鎮嶽接過,隨意一掃,只見上面所列,皆是江南特產的名貴絲綢、瓷器、古籍字畫,以及一處位於揚州、收益頗豐的鹽引份額。價值不菲,卻又巧妙避開了直接的金銀,顯得雅緻而不落俗套。更重要的是那份鹽引,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和紐帶。 “殿下有心了。”乾鎮嶽將禮單放下,神色不變,“還請陸先生轉告殿下,本王多謝殿下厚意。東南之事,本王自會斟酌。” 這便是允諾會在東南事務上給予楚王方便,甚至在關鍵時刻,可能會有所偏向。陸文淵心中大定,又閒談片刻東南風物、詩詞歌賦,顯得賓主盡歡,方才告辭離去。 送走陸文淵,乾鎮嶽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拿起那份禮單,又看了看,隨手丟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父王。”屏風後轉出一位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與乾鎮嶽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更為銳利,身形挺拔,穿著勁裝,正是乾鎮嶽的獨子,乾明峰。他方才一直在屏風後聆聽。 “你覺得楚王如何?”乾鎮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善於斂財,長袖善舞,看似溫和,實則野心不小。”乾明峰答道,語氣冷靜,“不過,他雖有沈家財力支撐,結交廣泛,但軍中根基最淺,所倚仗的黃得功、許顯純之流,或是貪財之輩,或是鷹犬之徒,難堪大用。且其為人過於圓滑,關鍵時刻恐缺乏擔當。” 乾鎮嶽點點頭:“你看得還算明白。楚王派人前來,無非是看中我江州錢糧兵馬,欲引為奧援。他許以鹽利,不過是想將我綁上他的戰車。” “那父王方才……”乾明峰有些不解。 “虛與委蛇罷了。”乾鎮嶽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大(秦王)佔著‘長’和部分清流支持,老二(晉王)有蕭家軍方背景,老三有錢,老四隱忍,老五有寵……這潭水渾得很。此刻表態支持任何一方,都為時過早。不如先接著老三的橄欖枝,拿了他的好處,靜觀其變。” 乾明峰若有所思:“父王是想……坐山觀虎鬥,待價而沽?” “觀虎鬥是真,待價而沽也是真。”乾鎮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粼粼湖水,“但更重要的是,無論他們誰上位,我江州,都必須有足夠的實力,讓他們不得不倚重,不敢輕易動彈。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他轉過身,看向兒子:“峰兒,交給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乾明峰神色一肅,低聲道:“回父王,三千‘護院’已招募完畢,正在城外山莊加緊訓練,兵甲器械,已通過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鹽幫的路子,暗中囤積了三成。水寨那邊,又多了十幾條快船,水性好的弟兄也增加了兩百餘人。只是……大規模招募訓練,所需錢糧甚巨,鹽稅和王府歲入雖豐,長久之下,恐難支撐,也容易引人注目。” “錢糧之事,為父自有計較。楚王這份‘心意’,正好派上用場。”乾鎮嶽淡淡道,“記住,動作要隱秘,人要可靠。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扯旗,而是讓自己變成一顆誰也拔不掉、卻又誰都想要的釘子。讓他們爭,讓他們鬥,我們只管積蓄力量。等到他們筋疲力盡,或許……”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抹深藏的野心,乾明峰已然領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江州王乾鎮嶽,從來就不甘心只做一個偏安一隅的藩王。龍椅,太遠;但趁機擴充實力,成為一方不可忽視的巨擘,甚至在未來可能出現的亂局中攫取最大利益,才是他真正所想。楚王的拉攏,不過是他棋局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 ………… 幾乎在楚王使者離開江州的同時,另一路風塵僕僕的人馬,來到了東海某城附近的一處清淨宅院。這宅院是楊昊以私人名義購置,平日用作休憩和會見一些不便在軍營出現的客人。來人同樣做文士打扮,氣質卻更為內斂沉穩,自稱姓吳,乃是燕王乾明昭府中一名“清客”,奉王爺之命,前來拜會“楊將軍”。 書房內,陳設簡單硬朗,多兵書輿圖,少風雅玩物。楊昊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雖未著甲冑,但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和身為將領的威嚴依舊撲面而來。他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吳先生沒有太多寒暄,直接表明了來意:“楊將軍一戰平定肆虐多年的黑蛟幫,揚威東南,為朝廷掃清海疆大患,功在社稷,殿下聞之,深為歎服。殿下嘗言,當世良將,非唯北疆蘇將軍,東南楊將軍亦是不遑多讓。將軍以奇制勝,勇略兼備,實乃國之干城。” 楊昊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吳先生過譽,楊某身為朝廷將官,剿匪安民,分內之事。燕王殿下遠在京師,竟也知東南疥癬之疾,殿下關心海疆,楊某感佩。” “非是疥癬之疾。”吳先生正色道,“黑蛟幫盤踞多年,勢大難制,牽涉甚廣,將軍能一舉蕩平,豈是尋常?此乃大功,亦顯大才。殿下自知,於諸皇子中,出身不顯,母族無力,唯敬重真正為國效力的英才猛士。殿下敬佩將軍之能,不敢以尋常招攬視之,願與將軍結為知交,互通聲氣。”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殿下在京中,或可為將軍在兵部、在御前,略作周旋,使將軍之功,得以上達天聽,不致為小人所掩。將軍所需軍械補給,或與地方有司交涉不便之處,殿下亦願盡力斡旋。東南海疆,日後仰賴將軍之處甚多。若將軍不棄,他日殿下願與將軍,共保東南安寧,使將軍再無掣肘之憂,盡展所長。” 這番說辭,與楚王使者對江州王說的又自不同。沒有直接的利益輸送,沒有明確的臣屬關係,而是“知交”,是“共保東南安寧”,姿態放得低,但給出的承諾(在朝中為其表功、協助解決後勤、共保東南)卻頗具針對性,顯然是仔細研究過楊昊處境和需求後的投其所好。這很符合燕王目前“孤臣”、低調積蓄力量的處境,也顯示出他對楊昊的看重——並非當作尋常武夫招攬,而是視為可倚重的實力派將領。 楊昊心中暗忖。燕王此人,隱忍深沉,善於結交不得志的才幹之士,野心不小,但目前勢力最弱。與他結盟,短期內或許得不到太多實質性幫助,反而可能因其弱勢而引來其他皇子的注意甚至打壓。但燕王承諾在朝中為自己說話,這對鞏固戰功、爭取更多資源很重要。而且,燕王根基在京城和北方,與自己駐守的東南暫無直接衝突。若能借燕王之手,減少朝中某些掣肘,讓自己能更專心地整頓水師、肅清殘匪,倒也值得。 “燕王殿下厚愛,楊某愧不敢當。”楊昊抱拳,語氣沉穩,“殿下以國士相待,楊某亦不敢虛言。楊某身為武將,只知效忠朝廷,守土安民。殿下既有意攜手,共保東南安寧,楊某願與殿下互通有無。殿下若有所詢東南海疆之事,楊某知無不言。楊某在東南,若遇不公,或需朝廷明察之處,亦需殿下仗義執言。他日若東南靖平,海疆無事,便是楊某所願,想亦為殿下所樂見。”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的政治承諾,只強調“效忠朝廷”、“守土安民”,願意在東南事務和必要時與燕王互通聲氣、互為奧援。這既是武將的本分,也留下了靈活的空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間。 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知道對方已經默許了這種合作關係。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拱手笑道:“楊將軍快人快語,殿下必深感欣慰。今後如何聯絡,將軍可有章程?” 兩人又密談片刻,約定了日後秘密聯絡的方式和信物。吳先生留下一枚可驗證身份的燕王府隱秘信物和一份關於近期朝中對東南海防議論的簡報抄本,作為“誠意”,隨後便悄然離去。 “燕王……乾明昭……”楊昊拿起那枚信物,掂了掂。也好,朝中有人,好辦事。至少,下次兵部再剋扣水師糧餉,或有人想分潤剿匪之功時,或許能多一條上達天聽的渠道。至於將來……他目光投向牆上懸掛的東南海疆圖,眼神銳利。先守住這片海,練好手中的兵,才是根本。其他的,見機行事罷。 ………… 與此同時蘇瑤光的大軍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江州的暗流湧動、虛與委蛇,以及楊昊那邊的務實考量截然不同,充滿了肅殺與冷硬。 晉王乾明軒的使者,是一位身形魁梧、滿臉虯髯的軍中將領,姓胡,乃是晉王母族蕭家的家將出身,現為晉王親衛營的副統領。他帶來的,是晉王乾明軒的親筆信和口信,信中盛讚蘇瑤光將軍忠勇為國,鎮守北疆勞苦功高,又暗示如今朝中有人(暗指秦王等)因循守舊,壓制邊功,唯有晉王殿下重視軍功,體恤邊將,願與蘇將軍這樣的國之干城攜手,共扶社稷云云。口信則更為直接:若蘇將軍願支持晉王,將來北疆軍事,晉王必力主由蘇將軍全權統籌,兵員、糧餉、軍械,必為第一等優先,更可保蘇家世代將門榮光不衰。 蘇瑤光看罷信,聽完口信,面沉似水,將信原樣摺好,放回案上,沒有說一句話。 那胡副統領等得不耐,他本是個粗人,見蘇瑤光一介女流(雖著甲冑,但難掩清麗)高居主位,已有些不滿,又見其如此態度,忍不住粗聲粗氣道:“蘇將軍,殿下的意思,已很明白了。殿下是愛才之人,最重邊將。你一個女子,能坐穩這定北軍主將的位置,想來也知其中不易。有了殿下的支持,日後在北疆,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瑤光抬起眼,目光如北疆寒冰,冷冷地掃過胡副統領。那目光中蘊含的殺伐之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嚴,竟讓這沙場悍將心頭一凜,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晉王殿下的美意,本將心領了。”蘇瑤光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然本將身為邊將,職責在於守土安民,抵禦外辱。朝中之事,非邊將所宜與聞。軍中只知陛下,只知軍令。晉王殿下若有軍務鈞令,自可通過兵部、通過陛下傳達,本將無不遵從。至於其他,恕本將不敢奉命。胡副統領,請回吧。來人,送客!” 竟是直接、乾脆、不留絲毫餘地地拒絕了! 胡副統領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瑤光竟敢如此直接地回絕晉王!連虛與委蛇、考慮一下的場面話都不說!他臉漲得通紅,勃然大怒:“蘇瑤光!你別不識抬舉!殿下看得起你,才派某前來!你竟敢……” “送客!”蘇瑤光厲聲打斷,手已按上腰間劍柄。帳外親兵應聲而入,刀甲鏗鏘,目光冰冷地看向胡副統領。 胡副統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瑤光:“好!好!蘇瑤光,你記住今天!我們走!”說罷,狠狠一跺腳,帶著隨從怒氣衝衝地離開大營。 帳內恢復平靜,只剩下蘇瑤光一人。她緩緩坐下,看著案上那封晉王的信,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決絕。她蘇瑤光,能有今日,是憑手中劍、麾下將士的鮮血和白骨掙來的,不是靠攀附哪個皇子!晉王?不過是想利用蘇家在北疆的軍力和聲望,作為他爭奪大位的籌碼罷了。她豈能讓自己和麾下將士,捲入那骯髒的奪嫡之爭? 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因此得罪晉王,可能引來打壓,她也絕不後悔。蘇家的槍,只指向外敵,不染內鬥之血。只是……她望向南方,神京的方向,眉宇間掠過一絲憂色。拒絕了晉王,以那位殿下霸道的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北疆的糧餉、軍械,日後怕是更要艱難了。但,那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晉王使者鎩羽而歸的消息,很快便會傳回京城。可以想見,晉王乾明軒會有多麼惱怒。而蘇瑤光和她麾下的剿匪軍,從此將正式進入晉王一系的敵視名單。而神京的奪嫡風雲,也因此多了一絲來自邊關的、冷冽的變數。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江州,王府,漱玉軒。

此地乃是王府內一處極為幽靜的園林書房,位於王府花園深處,四面環水,唯有一條九曲迴廊相通,閒雜人等難以靠近。此刻,軒內檀香嫋嫋,江州王乾鎮嶽一身家常錦袍,並未戴冠,神色平和地坐在主位,手裡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球。下首客座上,坐著一位身著低調綢緞長衫、面容儒雅、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此人乃是楚王乾明睿的首席謀士之一,姓陸,名文淵。

“……王爺坐鎮江州,掌控東南財賦重地,手握三萬精銳鎮南軍,更有鹽鐵漕運之利,實乃國之柱石,殿下向來欽佩不已。”陸文淵言辭懇切,面帶誠摯笑意,“如今朝局紛擾,陛下春秋漸高,諸位皇子皆有心為國分憂,然難免各有側重。我家殿下以為,治國之道,首在富民,富而後能強兵。殿下素知王爺善於理財,安定東南,若能得王爺襄助,互通有無,將來必能使東南更為繁盛,朝廷根基更為穩固。屆時,王爺之功,殿下絕不會忘懷。”

乾鎮嶽轉動玉球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眼中卻深沉如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陸先生過譽了。本王不過是恪盡職守,替陛下牧守一方罷了。楚王殿下聰慧仁孝,素有賢名,本王亦早有耳聞。殿下有心為國為民,本王身為臣子,自當竭力支持。東南安定,亦是本王分內之責。”

他沒有明確說支持楚王奪嫡,只說支持楚王為國為民之心,承諾安定東南。但這含糊的表態,在陸文淵聽來,已然足夠。他要的就是江州王一個傾向性的表態,至少不是反對。至於將來如何,自有殿下與王爺細談。

“王爺深明大義!”陸文淵面露喜色,拱手道,“殿下深知王爺不易,些許心意,還請王爺笑納,以備不時之需。”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禮單,恭敬遞上。

乾鎮嶽接過,隨意一掃,只見上面所列,皆是江南特產的名貴絲綢、瓷器、古籍字畫,以及一處位於揚州、收益頗豐的鹽引份額。價值不菲,卻又巧妙避開了直接的金銀,顯得雅緻而不落俗套。更重要的是那份鹽引,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和紐帶。

“殿下有心了。”乾鎮嶽將禮單放下,神色不變,“還請陸先生轉告殿下,本王多謝殿下厚意。東南之事,本王自會斟酌。”

這便是允諾會在東南事務上給予楚王方便,甚至在關鍵時刻,可能會有所偏向。陸文淵心中大定,又閒談片刻東南風物、詩詞歌賦,顯得賓主盡歡,方才告辭離去。

送走陸文淵,乾鎮嶽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拿起那份禮單,又看了看,隨手丟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父王。”屏風後轉出一位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與乾鎮嶽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更為銳利,身形挺拔,穿著勁裝,正是乾鎮嶽的獨子,乾明峰。他方才一直在屏風後聆聽。

“你覺得楚王如何?”乾鎮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善於斂財,長袖善舞,看似溫和,實則野心不小。”乾明峰答道,語氣冷靜,“不過,他雖有沈家財力支撐,結交廣泛,但軍中根基最淺,所倚仗的黃得功、許顯純之流,或是貪財之輩,或是鷹犬之徒,難堪大用。且其為人過於圓滑,關鍵時刻恐缺乏擔當。”

乾鎮嶽點點頭:“你看得還算明白。楚王派人前來,無非是看中我江州錢糧兵馬,欲引為奧援。他許以鹽利,不過是想將我綁上他的戰車。”

“那父王方才……”乾明峰有些不解。

“虛與委蛇罷了。”乾鎮嶽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大(秦王)佔著‘長’和部分清流支持,老二(晉王)有蕭家軍方背景,老三有錢,老四隱忍,老五有寵……這潭水渾得很。此刻表態支持任何一方,都為時過早。不如先接著老三的橄欖枝,拿了他的好處,靜觀其變。”

乾明峰若有所思:“父王是想……坐山觀虎鬥,待價而沽?”

“觀虎鬥是真,待價而沽也是真。”乾鎮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粼粼湖水,“但更重要的是,無論他們誰上位,我江州,都必須有足夠的實力,讓他們不得不倚重,不敢輕易動彈。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他轉過身,看向兒子:“峰兒,交給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乾明峰神色一肅,低聲道:“回父王,三千‘護院’已招募完畢,正在城外山莊加緊訓練,兵甲器械,已通過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鹽幫的路子,暗中囤積了三成。水寨那邊,又多了十幾條快船,水性好的弟兄也增加了兩百餘人。只是……大規模招募訓練,所需錢糧甚巨,鹽稅和王府歲入雖豐,長久之下,恐難支撐,也容易引人注目。”

“錢糧之事,為父自有計較。楚王這份‘心意’,正好派上用場。”乾鎮嶽淡淡道,“記住,動作要隱秘,人要可靠。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扯旗,而是讓自己變成一顆誰也拔不掉、卻又誰都想要的釘子。讓他們爭,讓他們鬥,我們只管積蓄力量。等到他們筋疲力盡,或許……”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抹深藏的野心,乾明峰已然領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江州王乾鎮嶽,從來就不甘心只做一個偏安一隅的藩王。龍椅,太遠;但趁機擴充實力,成為一方不可忽視的巨擘,甚至在未來可能出現的亂局中攫取最大利益,才是他真正所想。楚王的拉攏,不過是他棋局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

…………

幾乎在楚王使者離開江州的同時,另一路風塵僕僕的人馬,來到了東海某城附近的一處清淨宅院。這宅院是楊昊以私人名義購置,平日用作休憩和會見一些不便在軍營出現的客人。來人同樣做文士打扮,氣質卻更為內斂沉穩,自稱姓吳,乃是燕王乾明昭府中一名“清客”,奉王爺之命,前來拜會“楊將軍”。

書房內,陳設簡單硬朗,多兵書輿圖,少風雅玩物。楊昊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雖未著甲冑,但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和身為將領的威嚴依舊撲面而來。他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吳先生沒有太多寒暄,直接表明了來意:“楊將軍一戰平定肆虐多年的黑蛟幫,揚威東南,為朝廷掃清海疆大患,功在社稷,殿下聞之,深為歎服。殿下嘗言,當世良將,非唯北疆蘇將軍,東南楊將軍亦是不遑多讓。將軍以奇制勝,勇略兼備,實乃國之干城。”

楊昊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吳先生過譽,楊某身為朝廷將官,剿匪安民,分內之事。燕王殿下遠在京師,竟也知東南疥癬之疾,殿下關心海疆,楊某感佩。”

“非是疥癬之疾。”吳先生正色道,“黑蛟幫盤踞多年,勢大難制,牽涉甚廣,將軍能一舉蕩平,豈是尋常?此乃大功,亦顯大才。殿下自知,於諸皇子中,出身不顯,母族無力,唯敬重真正為國效力的英才猛士。殿下敬佩將軍之能,不敢以尋常招攬視之,願與將軍結為知交,互通聲氣。”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殿下在京中,或可為將軍在兵部、在御前,略作周旋,使將軍之功,得以上達天聽,不致為小人所掩。將軍所需軍械補給,或與地方有司交涉不便之處,殿下亦願盡力斡旋。東南海疆,日後仰賴將軍之處甚多。若將軍不棄,他日殿下願與將軍,共保東南安寧,使將軍再無掣肘之憂,盡展所長。”

這番說辭,與楚王使者對江州王說的又自不同。沒有直接的利益輸送,沒有明確的臣屬關係,而是“知交”,是“共保東南安寧”,姿態放得低,但給出的承諾(在朝中為其表功、協助解決後勤、共保東南)卻頗具針對性,顯然是仔細研究過楊昊處境和需求後的投其所好。這很符合燕王目前“孤臣”、低調積蓄力量的處境,也顯示出他對楊昊的看重——並非當作尋常武夫招攬,而是視為可倚重的實力派將領。

楊昊心中暗忖。燕王此人,隱忍深沉,善於結交不得志的才幹之士,野心不小,但目前勢力最弱。與他結盟,短期內或許得不到太多實質性幫助,反而可能因其弱勢而引來其他皇子的注意甚至打壓。但燕王承諾在朝中為自己說話,這對鞏固戰功、爭取更多資源很重要。而且,燕王根基在京城和北方,與自己駐守的東南暫無直接衝突。若能借燕王之手,減少朝中某些掣肘,讓自己能更專心地整頓水師、肅清殘匪,倒也值得。

“燕王殿下厚愛,楊某愧不敢當。”楊昊抱拳,語氣沉穩,“殿下以國士相待,楊某亦不敢虛言。楊某身為武將,只知效忠朝廷,守土安民。殿下既有意攜手,共保東南安寧,楊某願與殿下互通有無。殿下若有所詢東南海疆之事,楊某知無不言。楊某在東南,若遇不公,或需朝廷明察之處,亦需殿下仗義執言。他日若東南靖平,海疆無事,便是楊某所願,想亦為殿下所樂見。”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的政治承諾,只強調“效忠朝廷”、“守土安民”,願意在東南事務和必要時與燕王互通聲氣、互為奧援。這既是武將的本分,也留下了靈活的空

第172章江州暗湧各擇木

間。

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知道對方已經默許了這種合作關係。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拱手笑道:“楊將軍快人快語,殿下必深感欣慰。今後如何聯絡,將軍可有章程?”

兩人又密談片刻,約定了日後秘密聯絡的方式和信物。吳先生留下一枚可驗證身份的燕王府隱秘信物和一份關於近期朝中對東南海防議論的簡報抄本,作為“誠意”,隨後便悄然離去。

“燕王……乾明昭……”楊昊拿起那枚信物,掂了掂。也好,朝中有人,好辦事。至少,下次兵部再剋扣水師糧餉,或有人想分潤剿匪之功時,或許能多一條上達天聽的渠道。至於將來……他目光投向牆上懸掛的東南海疆圖,眼神銳利。先守住這片海,練好手中的兵,才是根本。其他的,見機行事罷。

…………

與此同時蘇瑤光的大軍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江州的暗流湧動、虛與委蛇,以及楊昊那邊的務實考量截然不同,充滿了肅殺與冷硬。

晉王乾明軒的使者,是一位身形魁梧、滿臉虯髯的軍中將領,姓胡,乃是晉王母族蕭家的家將出身,現為晉王親衛營的副統領。他帶來的,是晉王乾明軒的親筆信和口信,信中盛讚蘇瑤光將軍忠勇為國,鎮守北疆勞苦功高,又暗示如今朝中有人(暗指秦王等)因循守舊,壓制邊功,唯有晉王殿下重視軍功,體恤邊將,願與蘇將軍這樣的國之干城攜手,共扶社稷云云。口信則更為直接:若蘇將軍願支持晉王,將來北疆軍事,晉王必力主由蘇將軍全權統籌,兵員、糧餉、軍械,必為第一等優先,更可保蘇家世代將門榮光不衰。

蘇瑤光看罷信,聽完口信,面沉似水,將信原樣摺好,放回案上,沒有說一句話。

那胡副統領等得不耐,他本是個粗人,見蘇瑤光一介女流(雖著甲冑,但難掩清麗)高居主位,已有些不滿,又見其如此態度,忍不住粗聲粗氣道:“蘇將軍,殿下的意思,已很明白了。殿下是愛才之人,最重邊將。你一個女子,能坐穩這定北軍主將的位置,想來也知其中不易。有了殿下的支持,日後在北疆,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瑤光抬起眼,目光如北疆寒冰,冷冷地掃過胡副統領。那目光中蘊含的殺伐之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嚴,竟讓這沙場悍將心頭一凜,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晉王殿下的美意,本將心領了。”蘇瑤光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然本將身為邊將,職責在於守土安民,抵禦外辱。朝中之事,非邊將所宜與聞。軍中只知陛下,只知軍令。晉王殿下若有軍務鈞令,自可通過兵部、通過陛下傳達,本將無不遵從。至於其他,恕本將不敢奉命。胡副統領,請回吧。來人,送客!”

竟是直接、乾脆、不留絲毫餘地地拒絕了!

胡副統領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瑤光竟敢如此直接地回絕晉王!連虛與委蛇、考慮一下的場面話都不說!他臉漲得通紅,勃然大怒:“蘇瑤光!你別不識抬舉!殿下看得起你,才派某前來!你竟敢……”

“送客!”蘇瑤光厲聲打斷,手已按上腰間劍柄。帳外親兵應聲而入,刀甲鏗鏘,目光冰冷地看向胡副統領。

胡副統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瑤光:“好!好!蘇瑤光,你記住今天!我們走!”說罷,狠狠一跺腳,帶著隨從怒氣衝衝地離開大營。

帳內恢復平靜,只剩下蘇瑤光一人。她緩緩坐下,看著案上那封晉王的信,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決絕。她蘇瑤光,能有今日,是憑手中劍、麾下將士的鮮血和白骨掙來的,不是靠攀附哪個皇子!晉王?不過是想利用蘇家在北疆的軍力和聲望,作為他爭奪大位的籌碼罷了。她豈能讓自己和麾下將士,捲入那骯髒的奪嫡之爭?

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因此得罪晉王,可能引來打壓,她也絕不後悔。蘇家的槍,只指向外敵,不染內鬥之血。只是……她望向南方,神京的方向,眉宇間掠過一絲憂色。拒絕了晉王,以那位殿下霸道的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北疆的糧餉、軍械,日後怕是更要艱難了。但,那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晉王使者鎩羽而歸的消息,很快便會傳回京城。可以想見,晉王乾明軒會有多麼惱怒。而蘇瑤光和她麾下的剿匪軍,從此將正式進入晉王一系的敵視名單。而神京的奪嫡風雲,也因此多了一絲來自邊關的、冷冽的變數。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