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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書歸·4,497·2026/3/26

108 【思雲落了雨】  當天夜裡,溫彥之回螳螂衚衕的小院兒收拾了一干物件,告別雲珠,隨父兄一道回了溫府。府中已拾掇出他早年居住的庭院,一應僕從四五人將宅屋掃灑乾淨,和和氣氣迎三公子回家。 然溫彥之獨居三年,終究不喜熱鬧,過了四五日只告過母親、大嫂,將僕從退回中饋任遣,只留那個兩三日去他小院兒收整一趟的張叔晨昏一來,理理瑣碎小事、收揀待洗衣物也就夠。 這庭院居溫府最東,外頭是個三尺巷,周遭皆是中小富戶,晨間有三兩婦人相約行過會有零碎笑聲傳來,到了黃昏後萬籟俱寂,頗算安寧。 實則說是早年住所,早也不過是三年前。 溫彥之從小住在東林府的宗家,三年前入京考學時,家裡並不同意,皆勸他棄考,於他壓力頗大,且他一貫有文人酸骨,怕有心人說自己借家中權勢入舉,不是真才實學,故參科前都與龔致遠租住外屋,高中狀元之後才被老爹接回府中住過一年多些,後來出了秦家的事,他也就變賣了些書畫、替人寫些風雅頌或文書,換了屬於自己的錢財,購置下螳螂衚衕的小院兒搬了出去。 當年遭逢大變,他立在這東院裡看著東西一道道搬出去時,大哥身在關外監軍,父母在院門口揩著眼淚送他。那時候二哥還在京中九府,沒來得及敘說一二送他出門,就被司府急事請走。 二哥臨走回頭望他的那一眼,他至今都記得。 那雙眼睛透徹又冷厲,許多話不必說,只那一看,溫彥之就懂。 二哥眼中好似在說家中早提點過他不是做官的料,他非要淌這是非宦海的泥湯,如今也是自取的果,心疼的是府中上下父兄母嫂,痛是痛在他自己身上。 如今情狀何其相似,不過出門換回府,宦海變情場,一朝物是人不非,只他心裡多了個齊昱,世間不過波折依舊。 可他不覺痛。 這雖煎熬,但心裡有盼,有夢做,有人思念,就什麼都好。 三日前龔致遠與方知桐一道回京,同行來的譚一秋是借車一道來京中參科的,原三人想一道往溫彥之小院拜會,卻聽雲珠說溫彥之已回了家中住,於是遞來拜帖隔日才得以看望。 細說下,溫彥之才知南隅貪墨重案落了判,譚一秋父親確鑿因不察被罷了官,可查明並沒參與罪行,就已放出自由身了,於譚一秋這新科試子還算作個安慰,叫他能安心考學。 龔致遠擔憂溫彥之與齊昱的事,一直同方知桐一道寬慰溫彥之一切會好,譚一秋坐說了一二,急著回去再溫書,便自行辭別。走出了院子幾步,他卻又折回來,紅著臉問方知桐能不能繼續給他再講講破題承題,臨近了日子他心裡著緊。 彼時溫彥之在旁邊瞧著,方知桐笑得安然,垂眸道了聲好,便也起身道別。 譚一秋興高采烈打先往外去囑咐車伕,方知桐走在後頭被溫彥之拉住。 “一秋好麼?”溫彥之笑著問他。 方知桐執他手拍拍小臂,“都好。皇上好麼?” 溫彥之道:“也都好。” 方知桐又問:“那你呢?” 溫彥之點頭:“自然也好。” 相知話盡於此,各自都明瞭。龔致遠陪溫彥之坐到黃昏時候,自道要回去照料老母的膳食,這才別過。 別前還撞一下溫彥之胳膊玩笑道:“當年早知道你家那麼大,何必我二人還租那小破屋子?我鐵定央著你帶我住進來呢。” 溫彥之拾拳掩口笑,“龔兄,說得你像我討的媳婦兒。” “別別別!”龔致遠拼上性命搖手:“這話叫皇上知道了可了不得,我還指望升官兒呢,溫兄你千萬別害我。” 二人笑鬧陣子,龔致遠囑咐他好自安心,這才出了門走了。 正趕上宮裡來的信攆著龔致遠後腳跟送進溫彥之手心兒裡,溫彥之開啟一看,是齊昱說見雲思君,想必是政事方畢立在御書房外的遊廊上瞧天色,才發了奇想。 溫彥之便也抬頭望雲,自然心中暖意融融。然這暖意還沒劃過片刻,老天竟忽然就下起雨來。一天的雲色灰黑泛著藍,陣陣的春雷沉悶,轟隆隆打過,他坐在院中立時就被那思君雲化作的大雨淋了個透滿全身,不禁沉聲大笑齊昱果真是個天子,這思人也思得過於霸道。 可心知雨涼,他一時片刻也不願避,安心坐在石桌邊上淋了一場。 好歹思雲落了雨,澆在身上也是種實在。 齊昱常說他呆,他心想,或然他確實是個呆的。 一雨的涼沁透春風,到了晚上就變作風寒,孟浪的溫三公子頭暈眼花額頭髮燙,將一府上下嚇慌了神。老爹本在鴻臚寺忙活高麗來訪的鋪陳,一經聞訊還不待去吏部告假,徑直就提袍奔回了府中,揪著袖口叫人報去宮裡,氣急敗壞讓皇上支太醫來。 溫彥之一邊吸鼻子一邊在床上好笑,“父親,您現下倒挺不拿他當皇上的……” 溫久齡唉聲嘆氣捧著他手,“為父的心肝兒拴他身上去了,再是皇上也不能是外人,這時候還管什麼!” 溫彥之晃眼看著老爹,迷迷糊糊問:“……爹,你說他會來看我麼?” 溫久齡嘆口氣,“皇上如今在御書房簽發授印,許是沒工夫——”他說著說著忽然想通關節,登時眉頭一厲,心都在滴血:“你個傻孩子!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怎可做這等事情!” 溫彥之額間一熱抵過一熱,耳朵也轟鳴,只聽見自己徐徐在說:“……父親,我沒有……” “是雨太大罷了……” 大雨落進了夢裡,他在風中看江水浮燈,一箭破風帶到中空,星夜下煙花萬點,旋旋而落,迷沉重他再睜開眼,絹燈盈光中,床邊坐著一團明黃的影子。 他笑出來:“齊昱。” 龍袍玉冠烏髮英眉,是齊昱。 “醒了?”齊昱擰著眉頭坐在他床側,小心翼翼探他額頭,憂心地嘆:“你這呆子,在家裡都能遭了雨,我也是服氣了。” 外間飄來隱隱藥香,院兒裡有老爹和大哥的聲音,溫彥之忽覺滿足,好脾氣地笑,糊裡糊塗道:“……怪你的雲。” “……什麼雲?”齊昱一愣,作想間忽然眉頭一寸寸舒開,是好笑又好氣,俯身捧著溫彥之雙頰就垂頭親了他一下,珍惜地看著他,“你說你是不是傻?” “是。”溫彥之應得立時,“齊昱,我想你。” “我何嘗不是。”齊昱與他抵著額頭,輕輕吻過他鼻尖,深黑的眸子望進他眼裡,眼見他眼裡又含了水色,便低聲著意逗他笑:“小呆子,你爹在外頭守著,防我似防狼,我還第一回知道你家裡有大關刀呢,來的時候見你大哥正扛著。” 溫彥之知道他是說笑,也由著他道,“我二哥也學過兵器,他使劍的。” “敢情是排著隊兒要將朕削成泥巴。”齊昱捏著他臉,“你又學的什麼?” “我拿了筆頭。”溫彥之昏沉避開他手指頭,特意搖頭晃腦逗他道:“文不換武,乃為士子之榮乎,豈以武更文矣……” “書呆子。”齊昱好笑。 溫彥之慢慢正色來看他:“實則武我也習過……小時候姑父訓我扎馬步,他搬凳子坐在亭裡遠遠守著我,反正看不見,我叫侍童替我扎,自己躲到屋裡看書。姑父前年上京見我,還很自豪說,如今我身骨比小時候好些,還是扎馬步有用,叫我往後也繼續扎……” 齊昱聽得沉沉地笑,抬手刮過他鼻樑:“果真你從小就是狡猾慣的,倒不止偏心我一個人。” 溫彥之悶悶笑出來,看著他道:“於你,還是更狡猾些。” ——小呆子情話說得長進了。 齊昱心裡恍若被春夜和風拂過,千樹萬樹開出奼紫嫣紅來,再度垂首與溫彥之細細啄吻,點過兩下卻被溫彥之推開:“止了罷,我病了,以免過給你。” 齊昱也不堅持,只在他臉頰又親一口,“後日高麗就進京了。” 溫彥之點頭,“我聽父親說了。”他頓了頓,忽然道:“我想和你一同去。” “你還病著,湊什麼熱鬧。”齊昱一邊替他掖被角一邊道,“你還擔心朕能看上那公主不成?” 溫彥之笑著搖頭,“不是,我就想陪著你。” 齊昱起身來坐著看他,“你今日嘴是抹了蜜。” “實話罷了。”溫彥之從被中探出根指頭勾住他明黃金絲的衣角,垂眸看著上頭的盤龍五絲糾,靜靜道:“你為我擱下了什麼,我也想記得一輩子。齊昱,我想陪著你。” 齊昱抬手握住他那指頭,拉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知道他是堅持,便垂眸笑睨他道:“好,那你養好些,朝覲會見可拖得長,我只心疼你熬不住。” 溫彥之展顏:“你在,我就熬得住。” . 兩日後一早,寅時正,溫彥之起身穿戴官服烏紗同老爹坐一架車入了宮,下車時老爹還要繼續趕去禮部承賓,只囑他且安心看著就是,“一切有為父,也有皇上頂著,再沒有你操心的份兒,老麼你只乖乖立著就是,聽見沒?” 溫彥之應聲拜別老爹,吸呼一下堵塞的鼻子,暈頭暈腦往延福宮裡去瞧齊昱。 齊昱都還在穿朝服,一疊疊的盤扣與鑲珠折騰得周福虛起眼睛皺眉瞪,穿來穿去好一會兒,忽然洩了口氣,喚了大徒弟來替他,無奈衝齊昱笑笑:“皇上,咱家老了,您這朝服往後得換人伺候了。” “什麼衣服還得人伺候,”齊昱哼笑了聲回他,“往後要麼就換儉省些的,要麼朕也沒日子穿了,你也甭想這些有的沒的。” 周福哎哎應著,也不知為何,看著小太監在齊昱跟前忙活,不一會兒他就點起眼角。 “還是這身兒襯皇上。”他這麼道。 齊昱轉過身由小太監扣上後背的締帶,正巧看見溫彥之從殿門跨進來,便衝周福揚揚下巴挑眉笑:“瞧瞧,襯朕的在那兒呢。” 周福噗嗤笑出來,抱著拂塵迎溫彥之入殿用茶點。 小太監奉起垂珠金冠立在一旁,齊昱朝服穿戴周正,只覺一身頗重,銅鏡裡照了將鑲珠締帶稍稍調整,抬手拍了拍龍雲肩繡上的一道平褶,英挺地眉梢一挽,轉身向溫彥之笑:“你瞧瞧。” 溫彥之拿著酥吃,目光流連在他身上,不住愣愣點頭:“好看。” 這刻周福卻又掩了目背身過去。 溫彥之忽然明白他為何哭。 . 高天曠雲,高麗王一行從北城門入京,使臣往禮部上了拜表與貢禮,便奉國君與公主到達公館,鴻臚寺專人用束帛迎勞為其洗塵,一眾外使稍作休整,便隨鴻臚寺通事舍人引至紫宸殿外。 一時鐘鼓齊鳴,禮樂聲聲,齊昱由溫彥之跟著即了金鑾御座,老高麗王歡笑滿面,由溫久齡陪同著,攜公主入殿。 齊昱坐在殿上看下去,只覺這老高麗王竟似一年比一年身子更硬朗似的,原就挺高大一老人,現下穿著九琉冕服,攜著個身姿嬌小、穿戴花冠闊衣帶紗巾的女兒,就更顯體態富圓,一路不住和溫久齡勾肩搭背,說著一口高麗話,也不知在樂個什麼。 “是說宮中年年都是如此漂亮。”崔蒲在齊昱身邊適時翻了句,“誇溫大人好氣色,說皇上今日服飾華貴……” ——都是些沒用的。 齊昱現下就記著這老頭子是來給自己添麻煩的,其他皆不在意。 樂聲漸止,高麗王與公主向齊昱稽首行禮,禮部薛侍郎出列宣讀制書、敕命,引高麗王升了坐去齊昱下首,齊昱親威並存地好言勞問過了,高麗王直拿不大溜的官話來回答齊昱,齊昱聽得雲裡霧裡聽不大懂,指點溫久齡還是翻話罷了,不然怕要鬧笑料。 然而高麗王竟很執拗,並不讓溫久齡翻話,很認真道:“皇商,笨王此來,詩有一重大詩情要青丘皇商,朔官話,詩笨王滴乘以。” ——你這誠意直接替朕換了個營生啊。 ——你自己聽起來也不大聰明的樣子。 齊昱心裡無奈,心道這老頭子就是要提和親的事兒了,便向溫久齡遞了個眼神,點點頭威嚴道:“國君說來聽聽。” 高麗王笑得十分慈祥:“笨王要丘的詩,和笨王綠鵝滴混事有關。” “……”齊昱反應了一會兒,“哦,國君的女兒,壽善公主的婚事?” 高麗王見他聽懂了,特別開心,起身來對齊昱再度稽首,三拜後大聲請旨道:“皇商忍挨,皇商迎命,笨王青丘皇商,定要將溫大人滴三鵝紙賜給笨王滴綠鵝作福馬!” …… 齊昱:“……?” 溫久齡:“……?!” ——這老傢伙說什麼?!! “……等等,”齊昱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你給朕再好好兒說一遍,將誰賜給你女兒作駙馬?!” 高麗王點點頭,一點也不著急,“豪迪豪迪,笨王官話不豪,皇商見削。” 他堆起滿面笑容,一字一頓咬字清楚道:“笨王要滴詩——溫,大,人,滴,三,鵝,紙。” 166閱讀網

108 【思雲落了雨】

 當天夜裡,溫彥之回螳螂衚衕的小院兒收拾了一干物件,告別雲珠,隨父兄一道回了溫府。府中已拾掇出他早年居住的庭院,一應僕從四五人將宅屋掃灑乾淨,和和氣氣迎三公子回家。

然溫彥之獨居三年,終究不喜熱鬧,過了四五日只告過母親、大嫂,將僕從退回中饋任遣,只留那個兩三日去他小院兒收整一趟的張叔晨昏一來,理理瑣碎小事、收揀待洗衣物也就夠。

這庭院居溫府最東,外頭是個三尺巷,周遭皆是中小富戶,晨間有三兩婦人相約行過會有零碎笑聲傳來,到了黃昏後萬籟俱寂,頗算安寧。

實則說是早年住所,早也不過是三年前。

溫彥之從小住在東林府的宗家,三年前入京考學時,家裡並不同意,皆勸他棄考,於他壓力頗大,且他一貫有文人酸骨,怕有心人說自己借家中權勢入舉,不是真才實學,故參科前都與龔致遠租住外屋,高中狀元之後才被老爹接回府中住過一年多些,後來出了秦家的事,他也就變賣了些書畫、替人寫些風雅頌或文書,換了屬於自己的錢財,購置下螳螂衚衕的小院兒搬了出去。

當年遭逢大變,他立在這東院裡看著東西一道道搬出去時,大哥身在關外監軍,父母在院門口揩著眼淚送他。那時候二哥還在京中九府,沒來得及敘說一二送他出門,就被司府急事請走。

二哥臨走回頭望他的那一眼,他至今都記得。

那雙眼睛透徹又冷厲,許多話不必說,只那一看,溫彥之就懂。

二哥眼中好似在說家中早提點過他不是做官的料,他非要淌這是非宦海的泥湯,如今也是自取的果,心疼的是府中上下父兄母嫂,痛是痛在他自己身上。

如今情狀何其相似,不過出門換回府,宦海變情場,一朝物是人不非,只他心裡多了個齊昱,世間不過波折依舊。

可他不覺痛。

這雖煎熬,但心裡有盼,有夢做,有人思念,就什麼都好。

三日前龔致遠與方知桐一道回京,同行來的譚一秋是借車一道來京中參科的,原三人想一道往溫彥之小院拜會,卻聽雲珠說溫彥之已回了家中住,於是遞來拜帖隔日才得以看望。

細說下,溫彥之才知南隅貪墨重案落了判,譚一秋父親確鑿因不察被罷了官,可查明並沒參與罪行,就已放出自由身了,於譚一秋這新科試子還算作個安慰,叫他能安心考學。

龔致遠擔憂溫彥之與齊昱的事,一直同方知桐一道寬慰溫彥之一切會好,譚一秋坐說了一二,急著回去再溫書,便自行辭別。走出了院子幾步,他卻又折回來,紅著臉問方知桐能不能繼續給他再講講破題承題,臨近了日子他心裡著緊。

彼時溫彥之在旁邊瞧著,方知桐笑得安然,垂眸道了聲好,便也起身道別。

譚一秋興高采烈打先往外去囑咐車伕,方知桐走在後頭被溫彥之拉住。

“一秋好麼?”溫彥之笑著問他。

方知桐執他手拍拍小臂,“都好。皇上好麼?”

溫彥之道:“也都好。”

方知桐又問:“那你呢?”

溫彥之點頭:“自然也好。”

相知話盡於此,各自都明瞭。龔致遠陪溫彥之坐到黃昏時候,自道要回去照料老母的膳食,這才別過。

別前還撞一下溫彥之胳膊玩笑道:“當年早知道你家那麼大,何必我二人還租那小破屋子?我鐵定央著你帶我住進來呢。”

溫彥之拾拳掩口笑,“龔兄,說得你像我討的媳婦兒。”

“別別別!”龔致遠拼上性命搖手:“這話叫皇上知道了可了不得,我還指望升官兒呢,溫兄你千萬別害我。”

二人笑鬧陣子,龔致遠囑咐他好自安心,這才出了門走了。

正趕上宮裡來的信攆著龔致遠後腳跟送進溫彥之手心兒裡,溫彥之開啟一看,是齊昱說見雲思君,想必是政事方畢立在御書房外的遊廊上瞧天色,才發了奇想。

溫彥之便也抬頭望雲,自然心中暖意融融。然這暖意還沒劃過片刻,老天竟忽然就下起雨來。一天的雲色灰黑泛著藍,陣陣的春雷沉悶,轟隆隆打過,他坐在院中立時就被那思君雲化作的大雨淋了個透滿全身,不禁沉聲大笑齊昱果真是個天子,這思人也思得過於霸道。

可心知雨涼,他一時片刻也不願避,安心坐在石桌邊上淋了一場。

好歹思雲落了雨,澆在身上也是種實在。

齊昱常說他呆,他心想,或然他確實是個呆的。

一雨的涼沁透春風,到了晚上就變作風寒,孟浪的溫三公子頭暈眼花額頭髮燙,將一府上下嚇慌了神。老爹本在鴻臚寺忙活高麗來訪的鋪陳,一經聞訊還不待去吏部告假,徑直就提袍奔回了府中,揪著袖口叫人報去宮裡,氣急敗壞讓皇上支太醫來。

溫彥之一邊吸鼻子一邊在床上好笑,“父親,您現下倒挺不拿他當皇上的……”

溫久齡唉聲嘆氣捧著他手,“為父的心肝兒拴他身上去了,再是皇上也不能是外人,這時候還管什麼!”

溫彥之晃眼看著老爹,迷迷糊糊問:“……爹,你說他會來看我麼?”

溫久齡嘆口氣,“皇上如今在御書房簽發授印,許是沒工夫——”他說著說著忽然想通關節,登時眉頭一厲,心都在滴血:“你個傻孩子!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怎可做這等事情!”

溫彥之額間一熱抵過一熱,耳朵也轟鳴,只聽見自己徐徐在說:“……父親,我沒有……”

“是雨太大罷了……”

大雨落進了夢裡,他在風中看江水浮燈,一箭破風帶到中空,星夜下煙花萬點,旋旋而落,迷沉重他再睜開眼,絹燈盈光中,床邊坐著一團明黃的影子。

他笑出來:“齊昱。”

龍袍玉冠烏髮英眉,是齊昱。

“醒了?”齊昱擰著眉頭坐在他床側,小心翼翼探他額頭,憂心地嘆:“你這呆子,在家裡都能遭了雨,我也是服氣了。”

外間飄來隱隱藥香,院兒裡有老爹和大哥的聲音,溫彥之忽覺滿足,好脾氣地笑,糊裡糊塗道:“……怪你的雲。”

“……什麼雲?”齊昱一愣,作想間忽然眉頭一寸寸舒開,是好笑又好氣,俯身捧著溫彥之雙頰就垂頭親了他一下,珍惜地看著他,“你說你是不是傻?”

“是。”溫彥之應得立時,“齊昱,我想你。”

“我何嘗不是。”齊昱與他抵著額頭,輕輕吻過他鼻尖,深黑的眸子望進他眼裡,眼見他眼裡又含了水色,便低聲著意逗他笑:“小呆子,你爹在外頭守著,防我似防狼,我還第一回知道你家裡有大關刀呢,來的時候見你大哥正扛著。”

溫彥之知道他是說笑,也由著他道,“我二哥也學過兵器,他使劍的。”

“敢情是排著隊兒要將朕削成泥巴。”齊昱捏著他臉,“你又學的什麼?”

“我拿了筆頭。”溫彥之昏沉避開他手指頭,特意搖頭晃腦逗他道:“文不換武,乃為士子之榮乎,豈以武更文矣……”

“書呆子。”齊昱好笑。

溫彥之慢慢正色來看他:“實則武我也習過……小時候姑父訓我扎馬步,他搬凳子坐在亭裡遠遠守著我,反正看不見,我叫侍童替我扎,自己躲到屋裡看書。姑父前年上京見我,還很自豪說,如今我身骨比小時候好些,還是扎馬步有用,叫我往後也繼續扎……”

齊昱聽得沉沉地笑,抬手刮過他鼻樑:“果真你從小就是狡猾慣的,倒不止偏心我一個人。”

溫彥之悶悶笑出來,看著他道:“於你,還是更狡猾些。”

——小呆子情話說得長進了。

齊昱心裡恍若被春夜和風拂過,千樹萬樹開出奼紫嫣紅來,再度垂首與溫彥之細細啄吻,點過兩下卻被溫彥之推開:“止了罷,我病了,以免過給你。”

齊昱也不堅持,只在他臉頰又親一口,“後日高麗就進京了。”

溫彥之點頭,“我聽父親說了。”他頓了頓,忽然道:“我想和你一同去。”

“你還病著,湊什麼熱鬧。”齊昱一邊替他掖被角一邊道,“你還擔心朕能看上那公主不成?”

溫彥之笑著搖頭,“不是,我就想陪著你。”

齊昱起身來坐著看他,“你今日嘴是抹了蜜。”

“實話罷了。”溫彥之從被中探出根指頭勾住他明黃金絲的衣角,垂眸看著上頭的盤龍五絲糾,靜靜道:“你為我擱下了什麼,我也想記得一輩子。齊昱,我想陪著你。”

齊昱抬手握住他那指頭,拉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知道他是堅持,便垂眸笑睨他道:“好,那你養好些,朝覲會見可拖得長,我只心疼你熬不住。”

溫彥之展顏:“你在,我就熬得住。”

.

兩日後一早,寅時正,溫彥之起身穿戴官服烏紗同老爹坐一架車入了宮,下車時老爹還要繼續趕去禮部承賓,只囑他且安心看著就是,“一切有為父,也有皇上頂著,再沒有你操心的份兒,老麼你只乖乖立著就是,聽見沒?”

溫彥之應聲拜別老爹,吸呼一下堵塞的鼻子,暈頭暈腦往延福宮裡去瞧齊昱。

齊昱都還在穿朝服,一疊疊的盤扣與鑲珠折騰得周福虛起眼睛皺眉瞪,穿來穿去好一會兒,忽然洩了口氣,喚了大徒弟來替他,無奈衝齊昱笑笑:“皇上,咱家老了,您這朝服往後得換人伺候了。”

“什麼衣服還得人伺候,”齊昱哼笑了聲回他,“往後要麼就換儉省些的,要麼朕也沒日子穿了,你也甭想這些有的沒的。”

周福哎哎應著,也不知為何,看著小太監在齊昱跟前忙活,不一會兒他就點起眼角。

“還是這身兒襯皇上。”他這麼道。

齊昱轉過身由小太監扣上後背的締帶,正巧看見溫彥之從殿門跨進來,便衝周福揚揚下巴挑眉笑:“瞧瞧,襯朕的在那兒呢。”

周福噗嗤笑出來,抱著拂塵迎溫彥之入殿用茶點。

小太監奉起垂珠金冠立在一旁,齊昱朝服穿戴周正,只覺一身頗重,銅鏡裡照了將鑲珠締帶稍稍調整,抬手拍了拍龍雲肩繡上的一道平褶,英挺地眉梢一挽,轉身向溫彥之笑:“你瞧瞧。”

溫彥之拿著酥吃,目光流連在他身上,不住愣愣點頭:“好看。”

這刻周福卻又掩了目背身過去。

溫彥之忽然明白他為何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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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曠雲,高麗王一行從北城門入京,使臣往禮部上了拜表與貢禮,便奉國君與公主到達公館,鴻臚寺專人用束帛迎勞為其洗塵,一眾外使稍作休整,便隨鴻臚寺通事舍人引至紫宸殿外。

一時鐘鼓齊鳴,禮樂聲聲,齊昱由溫彥之跟著即了金鑾御座,老高麗王歡笑滿面,由溫久齡陪同著,攜公主入殿。

齊昱坐在殿上看下去,只覺這老高麗王竟似一年比一年身子更硬朗似的,原就挺高大一老人,現下穿著九琉冕服,攜著個身姿嬌小、穿戴花冠闊衣帶紗巾的女兒,就更顯體態富圓,一路不住和溫久齡勾肩搭背,說著一口高麗話,也不知在樂個什麼。

“是說宮中年年都是如此漂亮。”崔蒲在齊昱身邊適時翻了句,“誇溫大人好氣色,說皇上今日服飾華貴……”

——都是些沒用的。

齊昱現下就記著這老頭子是來給自己添麻煩的,其他皆不在意。

樂聲漸止,高麗王與公主向齊昱稽首行禮,禮部薛侍郎出列宣讀制書、敕命,引高麗王升了坐去齊昱下首,齊昱親威並存地好言勞問過了,高麗王直拿不大溜的官話來回答齊昱,齊昱聽得雲裡霧裡聽不大懂,指點溫久齡還是翻話罷了,不然怕要鬧笑料。

然而高麗王竟很執拗,並不讓溫久齡翻話,很認真道:“皇商,笨王此來,詩有一重大詩情要青丘皇商,朔官話,詩笨王滴乘以。”

——你這誠意直接替朕換了個營生啊。

——你自己聽起來也不大聰明的樣子。

齊昱心裡無奈,心道這老頭子就是要提和親的事兒了,便向溫久齡遞了個眼神,點點頭威嚴道:“國君說來聽聽。”

高麗王笑得十分慈祥:“笨王要丘的詩,和笨王綠鵝滴混事有關。”

“……”齊昱反應了一會兒,“哦,國君的女兒,壽善公主的婚事?”

高麗王見他聽懂了,特別開心,起身來對齊昱再度稽首,三拜後大聲請旨道:“皇商忍挨,皇商迎命,笨王青丘皇商,定要將溫大人滴三鵝紙賜給笨王滴綠鵝作福馬!”

……

齊昱:“……?”

溫久齡:“……?!”

——這老傢伙說什麼?!!

“……等等,”齊昱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你給朕再好好兒說一遍,將誰賜給你女兒作駙馬?!”

高麗王點點頭,一點也不著急,“豪迪豪迪,笨王官話不豪,皇商見削。”

他堆起滿面笑容,一字一頓咬字清楚道:“笨王要滴詩——溫,大,人,滴,三,鵝,紙。”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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