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蕭熙(二)

朕的掌心寵·泡芙小奶媽·5,815·2026/5/18

# 第256章:蕭熙(二) 驛館的清晨,江南的霧氣從窗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蕭熙起得很早。   她在京城時便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父皇說,勤勉是皇家子女的本分。她記了一輩子。   素雲伺候她梳洗,一邊梳頭一邊道:「公主,今日就要入陸府了,您緊張嗎?」   蕭熙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   「緊張什麼?」   素雲抿嘴笑了笑。   「奴婢替公主緊張。聽說那陸公子生得極好,也不知真人如何。」   蕭熙沒有接話。   她見過太多生得好的男人了。皇兄蕭衍也算俊朗,朝中那些年輕臣子也個個儀表堂堂。皮相這種東西,她從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這個人能不能讓她過得舒服。   辰時正,陸家來接親的隊伍到了驛館門口。   陸謙昨日已經來過,今日換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騎著白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罩同色大氅。   他翻身下馬時,動作優雅從容,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蕭熙站在驛館二樓的窗前,隔著紗簾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人生的確實好。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俊美,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清雋。   眉眼如畫,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氣質清泠,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中透著冷意。   只是眉宇間有一抹淡淡的病氣,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卻又無損他的風姿。   蕭熙想起父皇說的話。   「陸硯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早產,小時候身子弱。不過這些年養得不錯了,你不用擔心。」   她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看到真人,才明白父皇為什麼要特意提一句。   「公主,」素雲在她身後小聲道,「那位……就是陸公子吧?」   蕭熙「嗯」了一聲。   素雲又道:「真好看。」   蕭熙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站在驛館門口,微微抬起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紗簾,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覺得,他在笑。   下樓時,陸硯已經候在驛館門口。   看到蕭熙出來,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臣陸硯,參見長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清朗中帶著幾分溫和,像山間的溪流。   蕭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道。   「陸公子不必多禮。」   陸硯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蕭熙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他便又垂下眼去。   「馬車已經備好,公主請。」   從驛館到陸府,走了一個時辰。   蕭熙坐在馬車裡,素雲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看到的陸公子。   「公主,您看到了嗎?陸公子那雙手,可真好看!又白又細,像玉雕的一樣。」   蕭熙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你倒看得仔細。」   素雲嘿嘿笑了兩聲。   「奴婢替公主看的嘛。」   蕭熙沒再理她。   可她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那一眼。   那人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陸府到了。   蕭熙下車時,看到府門口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扶著,顫顫巍巍地要行禮。   蕭熙快步上前,親自扶住她。   「老夫人不必多禮。」   老夫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長公主殿下折煞老身了。殿下能下嫁陸家,是陸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蕭熙笑了笑。   「老夫人客氣了。往後咱們是一家人,不必這般見外。」   老夫人連連點頭,拉著她的手不放。   陸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大婚定在三日後。   這三日裡,蕭熙住在陸府專門為她準備的院子裡,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她習慣的來。甚至還有幾個從京城帶來的廚子,專門給她做京城的菜。   蕭熙知道,這是陸硯安排的。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心裡記下了。   三日後,大婚。   陸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口一直掛到內院。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蕭熙穿著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被人扶進花轎。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新的生活。   拜堂,敬茶,禮成。   蕭熙被送入洞房。   紅燭高燃,滿室生香。   她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漸漸遠去。   門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低著頭,只能看到一雙繡著雲紋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後,金秤輕輕挑起蓋頭。   燭光湧入眼中,蕭熙眨了眨眼,抬起頭。   陸硯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目愈發清俊。他看著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公主,辛苦了。」   蕭熙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硯也沒多說,只是轉身從桌上端來兩杯酒。   合巹酒。   兩人手臂相交,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微微的甜。   陸硯放下酒杯,看著她。   「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讓人備了熱水,公主沐浴後再睡。」   蕭熙愣了一下。   他說的是「早些歇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這是洞房花燭夜。   他……   陸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輕聲道。   「公主初來乍到,定然不習慣。今晚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蕭熙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為她著想。   還是……   陸硯沒有再多說,只是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蕭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陸硯。」   陸硯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蕭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道。   「你……不留下?」   陸硯愣了一下。   燭光裡,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紅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臣自然……」   蕭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她原本端著的臉一下子生動起來。   「本宮讓你留下。」   那一夜,蕭熙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被人溫柔以待,是這種感覺。   陸硯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怕弄疼她。   可溫柔裡,又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像是告訴她:你是我的,我會護著你。   蕭熙緊緊摟住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一個人扛著,一個人面對那些明槍暗箭。她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她忽然發現,原來她也想有人可以依靠。   陸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往後,有我。」   蕭熙沒有說話。   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   蕭熙睜開眼,看到身邊空空的,心裡忽然有些失落。   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帳幔被輕輕掀開。   陸硯端著託盤站在床邊,上面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   「醒了?」他笑著,「餓不餓?」   蕭熙看著他,愣住了。   「你……沒去前頭?」   陸硯把託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在床邊坐下。   「不急。你是公主,誰敢給你不快?你慢慢來,有我在。」   蕭熙看著他笑語盈盈的眸子,忽然笑了。   這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   等她洗漱完畢,換了衣裳,已經快到午時了。   陸硯陪著她,不緊不慢地往茶廳走。   蕭熙問他。   「你家裡人會說什麼嗎?」   陸硯搖搖頭。   「不會。他們都知道,公主身份尊貴,起晚些是應該的。」   蕭熙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是處處都替她著想。   茶廳裡,陸家的人都已經等著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幾個長輩依次而坐,還有幾個年輕的女眷,都規規矩矩地站著。   看到蕭熙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蕭熙掃了一眼,發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不是那種虛偽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和善的笑。   她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敬茶,認親,收禮物。   一圈走下來,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公主啊,硯兒這孩子從小身子弱,我們都不敢管他。如今娶了媳婦,總算有人管著他了……」   蕭熙聽著,嘴角彎了彎。   陸硯在一旁,臉上微微有些窘迫。   「祖母……」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陸硯無奈地笑了。   蕭熙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暖。   這個家,和她想的不一樣。   很溫暖。   從茶廳出來,陸硯陪她回院子。   「累了吧?」他問。   蕭熙點點頭。   陸硯道。   「那你先歇著。我還要去處理一些事情。晚些回來陪你。」   蕭熙看著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陸硯笑了笑,轉身走了。   蕭熙回到屋裡,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靠在軟榻上。   素雲在一旁給她剝橘子。   「公主,您覺得陸家怎麼樣?」   蕭熙想了想。   「挺好。」   素雲笑了。   「奴婢也覺得挺好。老夫人和氣,那些長輩也客氣,還有陸公子……對公主真好。」   蕭熙沒說話。   可她心裡,確實覺得挺好。   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窗外已經黑透了。   蕭熙坐起來,看到屋裡點著燈。   素雲在一旁守著,見她醒了,連忙道。   「公主醒了?陸公子來了好幾趟,見您睡著,又走了。剛才又來了一趟,說等您醒了,去花廳用膳。」   蕭熙愣了一下。   他來了好幾趟?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月上枝頭了。   他等她用膳?   蕭熙匆匆收拾了一下,往花廳走去。   花廳裡,陸硯正坐在燈下看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她進來,笑了。   「醒了?」   他放下書,走過來。   蕭熙看著他。   「你等很久了?」   陸硯搖搖頭。   「沒有。剛來。」   蕭熙不信。   可她沒拆穿。   晚膳擺得很豐盛,都是她愛吃的。   蕭熙吃著吃著,忽然發現陸硯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頭。   「你看什麼?」   陸硯笑了。   「看公主吃飯。好看。」   蕭熙的臉微微一紅。   這人……怎麼這麼會說話?   用完膳,陸硯讓下人端來幾個大盒子。   盒子很大,沉甸甸的,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熙看著那些盒子,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   陸硯沒有回答,只是把盒子一個一個打開。   蕭熙低頭看去,愣住了。   地契。   店鋪契約。   商隊帳冊。   還有一疊一疊的銀票。   陸硯看著她,認真道。   「公主,這是陸家所有的家當。還有一部分重物在庫房,鑰匙也都在這了。」   蕭熙抬起頭,看著他。   陸硯繼續道。   「地契、店鋪、商隊,庫房鑰匙都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   「公主若想閒雲野鶴,這些夠你過幾輩子。公主若想管家,這些就是你的底氣。」   蕭熙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陸家是江南大族,家產之豐厚,難以想像。   他就這樣……全部交給她?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真的願意?」   陸硯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願意。」   他頓了頓,又道。   「公主本身就是鳳凰。那些世俗對女子的要求,什麼三從四德、相夫教子,都不該放在公主身上。」   蕭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鳳凰?   他說她是鳳凰?   她想起父皇說過的話。   「熙兒,你是父皇最驕傲的女兒。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遠是父皇心裡的鳳凰。」   父皇已經不在了。   可有人,還記得她是鳳凰。   蕭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那張端方君子的臉。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好。」她輕聲道,「我收下了。」   陸硯笑了。   那笑容,比燭光還暖。   蕭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陸硯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蕭熙忽然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陸硯愣住了。   蕭熙退後一步,臉已經紅透了。   「這是……賞你的。」   陸硯看著她,眼中慢慢漾開笑意。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公主的賞,臣很喜歡。」   那一夜,月亮很圓。   蕭熙靠在陸硯懷裡,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囡囡,父皇只能護你到這裡了」。   想起遠嫁的路上,她一個人坐在馬車裡,對著那些書發呆。   想起新婚夜,她緊緊摟著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那根稻草,成了她的依靠。   「陸硯。」她輕聲開口。   「嗯?」   「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陸硯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輕輕笑了。   「會。」   蕭熙看著他。   陸硯認真道。   「公主是鳳凰。鳳凰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裡。」   蕭熙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溼。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輕聲道。   「好。我記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緊緊依偎。   這是蕭熙嫁到江南的第一天。   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家」。   後來的日子裡,蕭熙慢慢融入了陸家。   老夫人喜歡她,常常拉著她說家常。小輩們敬重她,有什麼事都來請教她。年輕的女眷們親近她,時常來找她玩。   蕭熙發現,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   不用算計,不用防備,不用時刻繃著一根弦。   她開始學著管家,學著經營那些店鋪和商隊。陸硯教她,她也學得快,沒多久就上手了。   有時候陸硯忙,她就一個人看書,寫字,畫畫。   有時候兩人都有空,就一起去郊外踏青,泛舟湖上。   日子過得平靜而美好。   有一天,蕭熙忽然問他。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陸硯想了想,道。   「因為公主值得。」   蕭熙看著他。   陸硯繼續道。   「先帝臨終前,曾讓人帶了一封信給我。」   蕭熙愣住了。   「什麼信?」   陸硯從書架上取出一個錦盒,遞給她。   蕭熙打開,裡面是一封信。   是父皇的筆跡。   信上只有幾句話——   「陸硯吾侄:朕將熙兒託付於你。她性子要強,心裡苦,卻從不說。望你善待她,護著她,讓她此生平安喜樂。朕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恩情。」   蕭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原來……   原來父皇什麼都想到了。   陸硯輕輕攬住她。   「先帝把公主託付給我,我不敢負他。更何況……」   他頓了頓。   「更何況,公主是這麼好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對你好?」   蕭熙看著他,哭著笑了。   「傻子。」   陸硯也笑了。   「公主的傻子。」   蕭熙在江南的第一個春天,來了。   桃花開了滿山,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   陸硯牽著她的手,走在桃林裡。   蕭熙看著滿山的桃花,忽然想起那年,父皇抱著她,指著御花園裡的桃花說的話。   父皇說的,桃花再美,也不如被人真心愛著。   「陸硯。」她開口。   陸硯轉頭看她。   蕭熙看著他,笑了。   「謝謝你。」   陸硯愣了一下。   「謝什麼?」   蕭熙道。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這樣活著。」   陸硯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公主,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慢慢過。」   蕭熙點點頭。   「好。」   桃花瓣落在他們肩上,又被風吹走。   遠處,青山如黛,綠水長流。   蕭熙靠在陸硯懷裡,看著這片她即將生活一輩子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江南好,水土養人。你去了,會喜歡的。」   父皇,您說得對。   女兒很喜歡。   很喜歡這裡,很喜歡這個人,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您放

# 第256章:蕭熙(二)

驛館的清晨,江南的霧氣從窗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蕭熙起得很早。

  她在京城時便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父皇說,勤勉是皇家子女的本分。她記了一輩子。

  素雲伺候她梳洗,一邊梳頭一邊道:「公主,今日就要入陸府了,您緊張嗎?」

  蕭熙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

  「緊張什麼?」

  素雲抿嘴笑了笑。

  「奴婢替公主緊張。聽說那陸公子生得極好,也不知真人如何。」

  蕭熙沒有接話。

  她見過太多生得好的男人了。皇兄蕭衍也算俊朗,朝中那些年輕臣子也個個儀表堂堂。皮相這種東西,她從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這個人能不能讓她過得舒服。

  辰時正,陸家來接親的隊伍到了驛館門口。

  陸謙昨日已經來過,今日換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騎著白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罩同色大氅。

  他翻身下馬時,動作優雅從容,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蕭熙站在驛館二樓的窗前,隔著紗簾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人生的確實好。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俊美,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清雋。

  眉眼如畫,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氣質清泠,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中透著冷意。

  只是眉宇間有一抹淡淡的病氣,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卻又無損他的風姿。

  蕭熙想起父皇說的話。

  「陸硯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早產,小時候身子弱。不過這些年養得不錯了,你不用擔心。」

  她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看到真人,才明白父皇為什麼要特意提一句。

  「公主,」素雲在她身後小聲道,「那位……就是陸公子吧?」

  蕭熙「嗯」了一聲。

  素雲又道:「真好看。」

  蕭熙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站在驛館門口,微微抬起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紗簾,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覺得,他在笑。

  下樓時,陸硯已經候在驛館門口。

  看到蕭熙出來,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臣陸硯,參見長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清朗中帶著幾分溫和,像山間的溪流。

  蕭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道。

  「陸公子不必多禮。」

  陸硯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蕭熙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他便又垂下眼去。

  「馬車已經備好,公主請。」

  從驛館到陸府,走了一個時辰。

  蕭熙坐在馬車裡,素雲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看到的陸公子。

  「公主,您看到了嗎?陸公子那雙手,可真好看!又白又細,像玉雕的一樣。」

  蕭熙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你倒看得仔細。」

  素雲嘿嘿笑了兩聲。

  「奴婢替公主看的嘛。」

  蕭熙沒再理她。

  可她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那一眼。

  那人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陸府到了。

  蕭熙下車時,看到府門口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扶著,顫顫巍巍地要行禮。

  蕭熙快步上前,親自扶住她。

  「老夫人不必多禮。」

  老夫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長公主殿下折煞老身了。殿下能下嫁陸家,是陸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蕭熙笑了笑。

  「老夫人客氣了。往後咱們是一家人,不必這般見外。」

  老夫人連連點頭,拉著她的手不放。

  陸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大婚定在三日後。

  這三日裡,蕭熙住在陸府專門為她準備的院子裡,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她習慣的來。甚至還有幾個從京城帶來的廚子,專門給她做京城的菜。

  蕭熙知道,這是陸硯安排的。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心裡記下了。

  三日後,大婚。

  陸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口一直掛到內院。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蕭熙穿著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被人扶進花轎。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新的生活。

  拜堂,敬茶,禮成。

  蕭熙被送入洞房。

  紅燭高燃,滿室生香。

  她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漸漸遠去。

  門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低著頭,只能看到一雙繡著雲紋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後,金秤輕輕挑起蓋頭。

  燭光湧入眼中,蕭熙眨了眨眼,抬起頭。

  陸硯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目愈發清俊。他看著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公主,辛苦了。」

  蕭熙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硯也沒多說,只是轉身從桌上端來兩杯酒。

  合巹酒。

  兩人手臂相交,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微微的甜。

  陸硯放下酒杯,看著她。

  「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讓人備了熱水,公主沐浴後再睡。」

  蕭熙愣了一下。

  他說的是「早些歇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這是洞房花燭夜。

  他……

  陸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輕聲道。

  「公主初來乍到,定然不習慣。今晚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蕭熙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為她著想。

  還是……

  陸硯沒有再多說,只是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蕭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陸硯。」

  陸硯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蕭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道。

  「你……不留下?」

  陸硯愣了一下。

  燭光裡,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紅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臣自然……」

  蕭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她原本端著的臉一下子生動起來。

  「本宮讓你留下。」

  那一夜,蕭熙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被人溫柔以待,是這種感覺。

  陸硯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怕弄疼她。

  可溫柔裡,又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像是告訴她:你是我的,我會護著你。

  蕭熙緊緊摟住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一個人扛著,一個人面對那些明槍暗箭。她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她忽然發現,原來她也想有人可以依靠。

  陸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往後,有我。」

  蕭熙沒有說話。

  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

  蕭熙睜開眼,看到身邊空空的,心裡忽然有些失落。

  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帳幔被輕輕掀開。

  陸硯端著託盤站在床邊,上面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

  「醒了?」他笑著,「餓不餓?」

  蕭熙看著他,愣住了。

  「你……沒去前頭?」

  陸硯把託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在床邊坐下。

  「不急。你是公主,誰敢給你不快?你慢慢來,有我在。」

  蕭熙看著他笑語盈盈的眸子,忽然笑了。

  這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

  等她洗漱完畢,換了衣裳,已經快到午時了。

  陸硯陪著她,不緊不慢地往茶廳走。

  蕭熙問他。

  「你家裡人會說什麼嗎?」

  陸硯搖搖頭。

  「不會。他們都知道,公主身份尊貴,起晚些是應該的。」

  蕭熙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是處處都替她著想。

  茶廳裡,陸家的人都已經等著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幾個長輩依次而坐,還有幾個年輕的女眷,都規規矩矩地站著。

  看到蕭熙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蕭熙掃了一眼,發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不是那種虛偽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和善的笑。

  她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敬茶,認親,收禮物。

  一圈走下來,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公主啊,硯兒這孩子從小身子弱,我們都不敢管他。如今娶了媳婦,總算有人管著他了……」

  蕭熙聽著,嘴角彎了彎。

  陸硯在一旁,臉上微微有些窘迫。

  「祖母……」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陸硯無奈地笑了。

  蕭熙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暖。

  這個家,和她想的不一樣。

  很溫暖。

  從茶廳出來,陸硯陪她回院子。

  「累了吧?」他問。

  蕭熙點點頭。

  陸硯道。

  「那你先歇著。我還要去處理一些事情。晚些回來陪你。」

  蕭熙看著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陸硯笑了笑,轉身走了。

  蕭熙回到屋裡,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靠在軟榻上。

  素雲在一旁給她剝橘子。

  「公主,您覺得陸家怎麼樣?」

  蕭熙想了想。

  「挺好。」

  素雲笑了。

  「奴婢也覺得挺好。老夫人和氣,那些長輩也客氣,還有陸公子……對公主真好。」

  蕭熙沒說話。

  可她心裡,確實覺得挺好。

  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窗外已經黑透了。

  蕭熙坐起來,看到屋裡點著燈。

  素雲在一旁守著,見她醒了,連忙道。

  「公主醒了?陸公子來了好幾趟,見您睡著,又走了。剛才又來了一趟,說等您醒了,去花廳用膳。」

  蕭熙愣了一下。

  他來了好幾趟?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月上枝頭了。

  他等她用膳?

  蕭熙匆匆收拾了一下,往花廳走去。

  花廳裡,陸硯正坐在燈下看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她進來,笑了。

  「醒了?」

  他放下書,走過來。

  蕭熙看著他。

  「你等很久了?」

  陸硯搖搖頭。

  「沒有。剛來。」

  蕭熙不信。

  可她沒拆穿。

  晚膳擺得很豐盛,都是她愛吃的。

  蕭熙吃著吃著,忽然發現陸硯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頭。

  「你看什麼?」

  陸硯笑了。

  「看公主吃飯。好看。」

  蕭熙的臉微微一紅。

  這人……怎麼這麼會說話?

  用完膳,陸硯讓下人端來幾個大盒子。

  盒子很大,沉甸甸的,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熙看著那些盒子,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

  陸硯沒有回答,只是把盒子一個一個打開。

  蕭熙低頭看去,愣住了。

  地契。

  店鋪契約。

  商隊帳冊。

  還有一疊一疊的銀票。

  陸硯看著她,認真道。

  「公主,這是陸家所有的家當。還有一部分重物在庫房,鑰匙也都在這了。」

  蕭熙抬起頭,看著他。

  陸硯繼續道。

  「地契、店鋪、商隊,庫房鑰匙都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

  「公主若想閒雲野鶴,這些夠你過幾輩子。公主若想管家,這些就是你的底氣。」

  蕭熙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陸家是江南大族,家產之豐厚,難以想像。

  他就這樣……全部交給她?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真的願意?」

  陸硯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願意。」

  他頓了頓,又道。

  「公主本身就是鳳凰。那些世俗對女子的要求,什麼三從四德、相夫教子,都不該放在公主身上。」

  蕭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鳳凰?

  他說她是鳳凰?

  她想起父皇說過的話。

  「熙兒,你是父皇最驕傲的女兒。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遠是父皇心裡的鳳凰。」

  父皇已經不在了。

  可有人,還記得她是鳳凰。

  蕭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那張端方君子的臉。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好。」她輕聲道,「我收下了。」

  陸硯笑了。

  那笑容,比燭光還暖。

  蕭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陸硯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蕭熙忽然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陸硯愣住了。

  蕭熙退後一步,臉已經紅透了。

  「這是……賞你的。」

  陸硯看著她,眼中慢慢漾開笑意。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公主的賞,臣很喜歡。」

  那一夜,月亮很圓。

  蕭熙靠在陸硯懷裡,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囡囡,父皇只能護你到這裡了」。

  想起遠嫁的路上,她一個人坐在馬車裡,對著那些書發呆。

  想起新婚夜,她緊緊摟著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那根稻草,成了她的依靠。

  「陸硯。」她輕聲開口。

  「嗯?」

  「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陸硯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輕輕笑了。

  「會。」

  蕭熙看著他。

  陸硯認真道。

  「公主是鳳凰。鳳凰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裡。」

  蕭熙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溼。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輕聲道。

  「好。我記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緊緊依偎。

  這是蕭熙嫁到江南的第一天。

  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家」。

  後來的日子裡,蕭熙慢慢融入了陸家。

  老夫人喜歡她,常常拉著她說家常。小輩們敬重她,有什麼事都來請教她。年輕的女眷們親近她,時常來找她玩。

  蕭熙發現,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

  不用算計,不用防備,不用時刻繃著一根弦。

  她開始學著管家,學著經營那些店鋪和商隊。陸硯教她,她也學得快,沒多久就上手了。

  有時候陸硯忙,她就一個人看書,寫字,畫畫。

  有時候兩人都有空,就一起去郊外踏青,泛舟湖上。

  日子過得平靜而美好。

  有一天,蕭熙忽然問他。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陸硯想了想,道。

  「因為公主值得。」

  蕭熙看著他。

  陸硯繼續道。

  「先帝臨終前,曾讓人帶了一封信給我。」

  蕭熙愣住了。

  「什麼信?」

  陸硯從書架上取出一個錦盒,遞給她。

  蕭熙打開,裡面是一封信。

  是父皇的筆跡。

  信上只有幾句話——

  「陸硯吾侄:朕將熙兒託付於你。她性子要強,心裡苦,卻從不說。望你善待她,護著她,讓她此生平安喜樂。朕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恩情。」

  蕭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原來……

  原來父皇什麼都想到了。

  陸硯輕輕攬住她。

  「先帝把公主託付給我,我不敢負他。更何況……」

  他頓了頓。

  「更何況,公主是這麼好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對你好?」

  蕭熙看著他,哭著笑了。

  「傻子。」

  陸硯也笑了。

  「公主的傻子。」

  蕭熙在江南的第一個春天,來了。

  桃花開了滿山,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

  陸硯牽著她的手,走在桃林裡。

  蕭熙看著滿山的桃花,忽然想起那年,父皇抱著她,指著御花園裡的桃花說的話。

  父皇說的,桃花再美,也不如被人真心愛著。

  「陸硯。」她開口。

  陸硯轉頭看她。

  蕭熙看著他,笑了。

  「謝謝你。」

  陸硯愣了一下。

  「謝什麼?」

  蕭熙道。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這樣活著。」

  陸硯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公主,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慢慢過。」

  蕭熙點點頭。

  「好。」

  桃花瓣落在他們肩上,又被風吹走。

  遠處,青山如黛,綠水長流。

  蕭熙靠在陸硯懷裡,看著這片她即將生活一輩子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江南好,水土養人。你去了,會喜歡的。」

  父皇,您說得對。

  女兒很喜歡。

  很喜歡這裡,很喜歡這個人,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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