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蕭熙(十)

朕的掌心寵·泡芙小奶媽·4,677·2026/5/18

# 第264章:蕭熙(十) 京城傳來消息,皇帝又病了。   這一次,病得比以往都重。   蕭熙收到蕭徹的密信時,正在院子裡看嘉深練劍。   八歲的少年,舉著一把小木劍,有模有樣地比劃著。   柔嘉坐在廊下繡花,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弟弟,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蕭熙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陸硯從書房出來,走到她身邊。   「怎麼說?」   蕭熙把信遞給他。   陸硯看完,眉頭微微皺起。   「時機到了?」   蕭熙點點頭。   這些年,陸家源源不斷地往京城輸送錢財。   明面上是生意往來,暗地裡是太子的人馬在調配。   那些銀子,變成了軍餉,變成了糧草,變成了蕭徹手裡一張張看不見的牌。   陸硯曾經問過她:「你不怕嗎?萬一事敗,陸家滿門抄斬。」   蕭熙當時看著窗外,很久才說:「怕。可更怕的,是嘉深哪天又掉進湖裡,是柔嘉哪天被人害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   陸硯沒有再問。   他只是默默把庫房的鑰匙交給了她。   「想做什麼,就去做。我陪你。」   而陸家的子弟,也被安排進了京城各個要緊的位置。   陸家三房的陸謙,進了戶部,做主事。他為人圓滑,辦事妥帖,沒多久就摸清了戶部的門道。   每年江南的稅銀、糧草,經他的手,總有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流向了太子的私庫。   陸家五房的陸讓,進了兵部,做郎中。他管著軍械清冊,一筆一划之間,邊關幾個重鎮的兵器裝備,不知不覺就比往年多了三成。那些多出來的,都到了太子的人手裡。   還有陸家旁支的幾個年輕子弟,有的進了御史臺,有的進了翰林院,有的外放到地方做縣令。不顯山不露水,卻處處都有陸家的影子。   蕭熙知道,這是蕭徹的示好。   他在告訴她:姑姑,我記著你的好。   「秘藥的事,你考慮好了?」陸硯問。   蕭熙沉默了一會兒。   幾天前,蕭徹派人送來的一封信。   信裡沒有明說,只是提了一句:「父皇龍體欠安,太醫束手無策。姑姑久居江南,可有什麼良方?」   蕭熙看懂了。   那是要她出手。   她沒有猶豫太久。   「讓人送去。」   陸硯看著她。   「想好了?」   蕭熙點頭。   「想好了。」   她頓了頓,輕聲道。   「陸硯,這些年我想了很多。小時候,父皇抱著我,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皇兄那時候還會背著我爬假山,給我摘最高的花。後來呢?他防我,害我,恨不得我死。」   她看著窗外。   「我給過他機會的。我遠嫁江南,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可他呢?他派了多少人盯著我?十七個。十七個探子,在我身邊待了十五年。嘉深那次落水,如果不是允哥兒在,如果晚一步……」   她沒有說下去。   陸硯握住她的手。   蕭熙轉過頭,看著他。   「陸硯,我沒有退路了。他逼我到這一步,我只能往前走。」   陸硯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好。我陪你走。」   那秘藥,是陸家祖上傳下來的方子。   說是秘藥,其實是慢毒。   無色無味,太醫查不出來。   服用一年,人就會慢慢虛弱下去。   像是油盡燈枯。   蕭熙親手把藥交給送信人時,手沒有抖。   她看著那封信消失在夜色裡,轉身回了屋。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夜的夢。   夢裡,父皇抱著她,笑著說「熙兒,你是父皇最驕傲的女兒」。   夢裡,皇兄背著她在御花園裡跑,說「熙兒別怕,皇兄保護你」。   醒來時,枕邊溼了一片。   藥送出去了。   蕭衍的病,果然越來越重。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操勞過度。   沒人懷疑。   蕭衍撐了一年多。   這一年多裡,蕭熙幾乎夜夜難眠。   有時候半夜驚醒,一身冷汗。   陸硯每次都醒,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蕭熙靠在他懷裡,不說話。   可他知道,她在怕。   怕事情敗露,怕陸家滿門抄斬,怕柔嘉和嘉深受她連累。   可她也知道,她沒有回頭路。   冬天的一天,消息終於傳來。   那天江南下著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欞上,發出輕柔的聲響。   蕭熙正在屋裡給嘉深縫衣裳。嘉深長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   素雲從外面進來,臉色複雜。   「公主,京裡來報……」   蕭熙的手頓了一下。   「說吧。」   素雲輕聲道。   「皇上……駕崩了。」   蕭熙的手停在半空。   針扎進了手指,血珠子冒出來。   她沒有感覺。   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放下針線,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院子,灰濛濛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她站在宮裡的閣樓上,看著雨幕中的皇城。   那時候她還小,不知道什麼叫離別。   後來父皇走了。   再後來,她遠嫁江南。   現在,皇兄也走了。   那個背著她爬假山的人,那個給她摘花的人,那個後來恨不得她死的人——   都走了。   「熙兒。」   陸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熙沒有回頭。   陸硯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   「想哭就哭吧。」   蕭熙搖搖頭。   「不哭。」   她的聲音很輕。   「為他哭,不值得。」   陸硯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那天晚上,蕭熙一個人去了祠堂。   給父皇上了香。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沒有名字的牌位,那是她偷偷供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恨嗎?當然恨。   可那些小時候的記憶,又時不時冒出來。   她站了很久。   最後,她轉身走了。   蕭徹登基那天,蕭熙收到了他的親筆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姑姑,侄兒登基了。欠您一份情,朕記著。他日若有求,但說無妨。」   蕭熙看著那封信,眼眶有些溼。   她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囡囡,父皇只能護你到這裡了。」   現在,那個護著她的人,不在了。   可新帝說,他欠她一份情。   她提筆回信,也只寫了幾句話——   「陛下言重了。姑姑無所求,唯願一雙兒女平安喜樂。江南好,姑姑就在這裡,守著他們長大。」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天晴了。   新帝登基後,陸硯也有了官職。   不再是那個閒散的江南世家公子,而是正正經經的江南道觀察使,總管江南政務。   聖旨下來那天,陸硯看了很久。   蕭熙問他。   「不高興?」   陸硯搖搖頭。   「不是不高興。只是……」   他頓了頓。   「當年我娶你的時候,想著這輩子就做個富貴閒人,陪你看花看月。沒想到,最後還是要摻和這些事。」   蕭熙笑了。   「後悔了?」   陸硯握住她的手。   「不後悔。只要你在,做什麼都不後悔。」   更讓蕭熙意外的,是另一道聖旨。   長公主的封地,可以傳給柔嘉郡主。   蕭熙看到那行字時,愣住了。   柔嘉。   她的女兒。   那個從小就溫柔懂事的孩子,以後可以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子民。   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柔嘉。   那個嫁錯了人,過得不幸福的柔嘉。   那個為了救她,用自己的命換她活的柔嘉。   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女兒,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柔嘉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愣愣地看著那道聖旨,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蕭熙。   「娘,這是真的嗎?」   蕭熙點點頭。   柔嘉的眼眶慢慢紅了。   「娘,謝謝你。」   蕭熙把她摟進懷裡。   「傻孩子。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柔嘉搖搖頭。   「不是。是娘護著我,我才能有今天。」   她頓了頓,輕聲道。   「娘,我知道這些年你有多難。我都知道。」   蕭熙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嘉深也跑來了。   他擠進兩人中間,仰著小臉。   「娘,姐姐,你們說什麼呢?」   蕭熙笑著摸摸他的頭。   「說你姐姐有封地了。」   嘉深眨眨眼。   「封地是什麼?」   柔嘉蹲下來,和他平視。   「就是一塊地,歸姐姐管。以後姐姐可以帶著嘉深去玩。」   嘉深眼睛一亮。   「真的?」   柔嘉點頭。   「真的。」   嘉深高興地跳起來。   「太好了!」   蕭熙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   那天晚上,蕭熙和陸硯在院子裡喝酒。   月亮很圓,風很輕。   嘉深已經睡了,柔嘉的屋裡還亮著燈。   兩人對坐著,喝了一杯又一杯。   「熙兒。」陸硯忽然開口。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你有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蕭熙想了想。   「沒有。」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當年遠嫁的時候,我只想著能活著就好。後來有了嘉瀾,有了嘉深,我只想著能護著他們就好。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她頓了頓。   「可今天,嘉瀾有封地了,你有官職了,陸家的子弟都在京城站穩腳跟了。那個天天防著我、害我的人,也不在了。」   陸硯看著她。   蕭熙繼續道。   「有時候我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個夢,我會怎麼做?」   陸硯道。   「會怎麼做?」   蕭熙搖搖頭。   「不知道。可能早就被他們害死了吧。」   她笑了笑。   「所以,那個夢,是老天可憐我。讓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讓我有機會避開。」   陸硯握住她的手。   「熙兒,以後不會再有那些事了。」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新帝登基,咱們在朝中有人。江南這一片,我說了算。沒人能動你,也沒人能動嘉瀾和嘉深。」   蕭熙的眼眶紅了。   她端起酒杯。   「陸硯,謝謝你。」   陸硯也端起酒杯。   「謝什麼?」   蕭熙道。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不嫌棄我這個麻煩。謝謝你……願意陪我做那些事。」   陸硯笑了。   「傻瓜。」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那天夜裡,蕭熙喝醉了。   她靠在陸硯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陸硯。」   「嗯?」   「你說,父皇在那邊,能看到我們現在這樣嗎?」   陸硯想了想。   「能吧。」   蕭熙笑了。   「那他一定很高興。」   陸硯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嗯。一定。」   蕭熙又道。   「皇兄也在那邊。他肯定氣得要死。」   陸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許吧。」   蕭熙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陸硯,我不恨了。」   陸硯看著她。   蕭熙道。   「恨了這麼多年,累了。以後不恨了。以後只想好好過日子,看著嘉瀾出嫁,看著嘉深娶媳婦,看著他們過得好。」   陸硯把她摟緊了些。   「好。我陪你。」   遠處,柔嘉的屋裡還亮著燈。   蕭熙看著那盞燈,心裡軟軟的。   「陸硯。」   「嗯?」   「你說,允哥兒什麼時候來提親?」   陸硯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會來提親?」   蕭熙笑道。   「我看人很準的。那小子看嘉瀾的眼神,跟你看我的一樣。」   陸硯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   蕭熙道。   「等他來提親,我要好好為難為難他。不能讓他那麼容易就娶走咱們閨女。」   陸硯笑了。   「行。我幫你。」   兩人相視而笑。   月亮慢慢西沉。   蕭熙靠在陸硯肩上,慢慢睡著了。   陸硯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她。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從馬車裡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陸府的匾額。   那一眼,冷冷的,淡淡的,像是看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她心裡是不願意的。   可後來,她慢慢接受了這裡,接受了他,接受了這個家。   他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上天把她送到他身邊,讓他護著她。   他會護一輩子。   第二天醒來,陽光正好。   蕭熙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陸硯不在身邊。   她起身,推開門。   院子裡,柔嘉正帶著嘉深玩。   嘉深跑得飛快,柔嘉在後面追。   「嘉深慢點!別摔著!」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蕭熙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來。   陸硯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醒了?喝點粥。」   蕭熙接過,喝了一口。   「你去哪兒了?」   陸硯道。   「去處理公務。剛回來。」   蕭熙點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遠處,柔嘉看到他們,笑著揮手。   「爹!娘!」   嘉深也跟著喊。   「爹!娘

# 第264章:蕭熙(十)

京城傳來消息,皇帝又病了。

  這一次,病得比以往都重。

  蕭熙收到蕭徹的密信時,正在院子裡看嘉深練劍。

  八歲的少年,舉著一把小木劍,有模有樣地比劃著。

  柔嘉坐在廊下繡花,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弟弟,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蕭熙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陸硯從書房出來,走到她身邊。

  「怎麼說?」

  蕭熙把信遞給他。

  陸硯看完,眉頭微微皺起。

  「時機到了?」

  蕭熙點點頭。

  這些年,陸家源源不斷地往京城輸送錢財。

  明面上是生意往來,暗地裡是太子的人馬在調配。

  那些銀子,變成了軍餉,變成了糧草,變成了蕭徹手裡一張張看不見的牌。

  陸硯曾經問過她:「你不怕嗎?萬一事敗,陸家滿門抄斬。」

  蕭熙當時看著窗外,很久才說:「怕。可更怕的,是嘉深哪天又掉進湖裡,是柔嘉哪天被人害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

  陸硯沒有再問。

  他只是默默把庫房的鑰匙交給了她。

  「想做什麼,就去做。我陪你。」

  而陸家的子弟,也被安排進了京城各個要緊的位置。

  陸家三房的陸謙,進了戶部,做主事。他為人圓滑,辦事妥帖,沒多久就摸清了戶部的門道。

  每年江南的稅銀、糧草,經他的手,總有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流向了太子的私庫。

  陸家五房的陸讓,進了兵部,做郎中。他管著軍械清冊,一筆一划之間,邊關幾個重鎮的兵器裝備,不知不覺就比往年多了三成。那些多出來的,都到了太子的人手裡。

  還有陸家旁支的幾個年輕子弟,有的進了御史臺,有的進了翰林院,有的外放到地方做縣令。不顯山不露水,卻處處都有陸家的影子。

  蕭熙知道,這是蕭徹的示好。

  他在告訴她:姑姑,我記著你的好。

  「秘藥的事,你考慮好了?」陸硯問。

  蕭熙沉默了一會兒。

  幾天前,蕭徹派人送來的一封信。

  信裡沒有明說,只是提了一句:「父皇龍體欠安,太醫束手無策。姑姑久居江南,可有什麼良方?」

  蕭熙看懂了。

  那是要她出手。

  她沒有猶豫太久。

  「讓人送去。」

  陸硯看著她。

  「想好了?」

  蕭熙點頭。

  「想好了。」

  她頓了頓,輕聲道。

  「陸硯,這些年我想了很多。小時候,父皇抱著我,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皇兄那時候還會背著我爬假山,給我摘最高的花。後來呢?他防我,害我,恨不得我死。」

  她看著窗外。

  「我給過他機會的。我遠嫁江南,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可他呢?他派了多少人盯著我?十七個。十七個探子,在我身邊待了十五年。嘉深那次落水,如果不是允哥兒在,如果晚一步……」

  她沒有說下去。

  陸硯握住她的手。

  蕭熙轉過頭,看著他。

  「陸硯,我沒有退路了。他逼我到這一步,我只能往前走。」

  陸硯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好。我陪你走。」

  那秘藥,是陸家祖上傳下來的方子。

  說是秘藥,其實是慢毒。

  無色無味,太醫查不出來。

  服用一年,人就會慢慢虛弱下去。

  像是油盡燈枯。

  蕭熙親手把藥交給送信人時,手沒有抖。

  她看著那封信消失在夜色裡,轉身回了屋。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夜的夢。

  夢裡,父皇抱著她,笑著說「熙兒,你是父皇最驕傲的女兒」。

  夢裡,皇兄背著她在御花園裡跑,說「熙兒別怕,皇兄保護你」。

  醒來時,枕邊溼了一片。

  藥送出去了。

  蕭衍的病,果然越來越重。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操勞過度。

  沒人懷疑。

  蕭衍撐了一年多。

  這一年多裡,蕭熙幾乎夜夜難眠。

  有時候半夜驚醒,一身冷汗。

  陸硯每次都醒,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蕭熙靠在他懷裡,不說話。

  可他知道,她在怕。

  怕事情敗露,怕陸家滿門抄斬,怕柔嘉和嘉深受她連累。

  可她也知道,她沒有回頭路。

  冬天的一天,消息終於傳來。

  那天江南下著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欞上,發出輕柔的聲響。

  蕭熙正在屋裡給嘉深縫衣裳。嘉深長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

  素雲從外面進來,臉色複雜。

  「公主,京裡來報……」

  蕭熙的手頓了一下。

  「說吧。」

  素雲輕聲道。

  「皇上……駕崩了。」

  蕭熙的手停在半空。

  針扎進了手指,血珠子冒出來。

  她沒有感覺。

  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放下針線,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院子,灰濛濛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她站在宮裡的閣樓上,看著雨幕中的皇城。

  那時候她還小,不知道什麼叫離別。

  後來父皇走了。

  再後來,她遠嫁江南。

  現在,皇兄也走了。

  那個背著她爬假山的人,那個給她摘花的人,那個後來恨不得她死的人——

  都走了。

  「熙兒。」

  陸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熙沒有回頭。

  陸硯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

  「想哭就哭吧。」

  蕭熙搖搖頭。

  「不哭。」

  她的聲音很輕。

  「為他哭,不值得。」

  陸硯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那天晚上,蕭熙一個人去了祠堂。

  給父皇上了香。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沒有名字的牌位,那是她偷偷供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恨嗎?當然恨。

  可那些小時候的記憶,又時不時冒出來。

  她站了很久。

  最後,她轉身走了。

  蕭徹登基那天,蕭熙收到了他的親筆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姑姑,侄兒登基了。欠您一份情,朕記著。他日若有求,但說無妨。」

  蕭熙看著那封信,眼眶有些溼。

  她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囡囡,父皇只能護你到這裡了。」

  現在,那個護著她的人,不在了。

  可新帝說,他欠她一份情。

  她提筆回信,也只寫了幾句話——

  「陛下言重了。姑姑無所求,唯願一雙兒女平安喜樂。江南好,姑姑就在這裡,守著他們長大。」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天晴了。

  新帝登基後,陸硯也有了官職。

  不再是那個閒散的江南世家公子,而是正正經經的江南道觀察使,總管江南政務。

  聖旨下來那天,陸硯看了很久。

  蕭熙問他。

  「不高興?」

  陸硯搖搖頭。

  「不是不高興。只是……」

  他頓了頓。

  「當年我娶你的時候,想著這輩子就做個富貴閒人,陪你看花看月。沒想到,最後還是要摻和這些事。」

  蕭熙笑了。

  「後悔了?」

  陸硯握住她的手。

  「不後悔。只要你在,做什麼都不後悔。」

  更讓蕭熙意外的,是另一道聖旨。

  長公主的封地,可以傳給柔嘉郡主。

  蕭熙看到那行字時,愣住了。

  柔嘉。

  她的女兒。

  那個從小就溫柔懂事的孩子,以後可以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子民。

  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柔嘉。

  那個嫁錯了人,過得不幸福的柔嘉。

  那個為了救她,用自己的命換她活的柔嘉。

  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女兒,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柔嘉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愣愣地看著那道聖旨,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蕭熙。

  「娘,這是真的嗎?」

  蕭熙點點頭。

  柔嘉的眼眶慢慢紅了。

  「娘,謝謝你。」

  蕭熙把她摟進懷裡。

  「傻孩子。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柔嘉搖搖頭。

  「不是。是娘護著我,我才能有今天。」

  她頓了頓,輕聲道。

  「娘,我知道這些年你有多難。我都知道。」

  蕭熙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嘉深也跑來了。

  他擠進兩人中間,仰著小臉。

  「娘,姐姐,你們說什麼呢?」

  蕭熙笑著摸摸他的頭。

  「說你姐姐有封地了。」

  嘉深眨眨眼。

  「封地是什麼?」

  柔嘉蹲下來,和他平視。

  「就是一塊地,歸姐姐管。以後姐姐可以帶著嘉深去玩。」

  嘉深眼睛一亮。

  「真的?」

  柔嘉點頭。

  「真的。」

  嘉深高興地跳起來。

  「太好了!」

  蕭熙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

  那天晚上,蕭熙和陸硯在院子裡喝酒。

  月亮很圓,風很輕。

  嘉深已經睡了,柔嘉的屋裡還亮著燈。

  兩人對坐著,喝了一杯又一杯。

  「熙兒。」陸硯忽然開口。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你有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蕭熙想了想。

  「沒有。」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當年遠嫁的時候,我只想著能活著就好。後來有了嘉瀾,有了嘉深,我只想著能護著他們就好。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她頓了頓。

  「可今天,嘉瀾有封地了,你有官職了,陸家的子弟都在京城站穩腳跟了。那個天天防著我、害我的人,也不在了。」

  陸硯看著她。

  蕭熙繼續道。

  「有時候我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個夢,我會怎麼做?」

  陸硯道。

  「會怎麼做?」

  蕭熙搖搖頭。

  「不知道。可能早就被他們害死了吧。」

  她笑了笑。

  「所以,那個夢,是老天可憐我。讓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讓我有機會避開。」

  陸硯握住她的手。

  「熙兒,以後不會再有那些事了。」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新帝登基,咱們在朝中有人。江南這一片,我說了算。沒人能動你,也沒人能動嘉瀾和嘉深。」

  蕭熙的眼眶紅了。

  她端起酒杯。

  「陸硯,謝謝你。」

  陸硯也端起酒杯。

  「謝什麼?」

  蕭熙道。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不嫌棄我這個麻煩。謝謝你……願意陪我做那些事。」

  陸硯笑了。

  「傻瓜。」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那天夜裡,蕭熙喝醉了。

  她靠在陸硯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陸硯。」

  「嗯?」

  「你說,父皇在那邊,能看到我們現在這樣嗎?」

  陸硯想了想。

  「能吧。」

  蕭熙笑了。

  「那他一定很高興。」

  陸硯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嗯。一定。」

  蕭熙又道。

  「皇兄也在那邊。他肯定氣得要死。」

  陸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許吧。」

  蕭熙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陸硯,我不恨了。」

  陸硯看著她。

  蕭熙道。

  「恨了這麼多年,累了。以後不恨了。以後只想好好過日子,看著嘉瀾出嫁,看著嘉深娶媳婦,看著他們過得好。」

  陸硯把她摟緊了些。

  「好。我陪你。」

  遠處,柔嘉的屋裡還亮著燈。

  蕭熙看著那盞燈,心裡軟軟的。

  「陸硯。」

  「嗯?」

  「你說,允哥兒什麼時候來提親?」

  陸硯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會來提親?」

  蕭熙笑道。

  「我看人很準的。那小子看嘉瀾的眼神,跟你看我的一樣。」

  陸硯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

  蕭熙道。

  「等他來提親,我要好好為難為難他。不能讓他那麼容易就娶走咱們閨女。」

  陸硯笑了。

  「行。我幫你。」

  兩人相視而笑。

  月亮慢慢西沉。

  蕭熙靠在陸硯肩上,慢慢睡著了。

  陸硯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她。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從馬車裡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陸府的匾額。

  那一眼,冷冷的,淡淡的,像是看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她心裡是不願意的。

  可後來,她慢慢接受了這裡,接受了他,接受了這個家。

  他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上天把她送到他身邊,讓他護著她。

  他會護一輩子。

  第二天醒來,陽光正好。

  蕭熙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陸硯不在身邊。

  她起身,推開門。

  院子裡,柔嘉正帶著嘉深玩。

  嘉深跑得飛快,柔嘉在後面追。

  「嘉深慢點!別摔著!」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蕭熙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來。

  陸硯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醒了?喝點粥。」

  蕭熙接過,喝了一口。

  「你去哪兒了?」

  陸硯道。

  「去處理公務。剛回來。」

  蕭熙點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遠處,柔嘉看到他們,笑著揮手。

  「爹!娘!」

  嘉深也跟著喊。

  「爹!娘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