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蕭熙(十二)
# 第266章:蕭熙(十二)
沒多久,一道摺子從燕地八百裡加急送入京城。
蕭徹正在御書房批奏摺,看到那封摺子的落款,眉頭微微皺起。
慕容宸。
燕王世子。
他打開摺子,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小勝子在一旁候著,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可是邊關有事?」
蕭徹搖搖頭。
「不是邊關。」
他把摺子遞給小勝子。
小勝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世子請陛下賜婚?對象是……柔嘉郡主?」
蕭徹點點頭。
柔嘉郡主。
姑姑的女兒。
蕭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御花園的花叢上,五彩斑斕。
他想起姑姑這些年的幫扶。
那些源源不斷的銀錢,那些安排進各部的陸家子弟,那份秘藥……
如果沒有姑姑,他不可能這麼快坐穩這個位置。
而燕王慕容桀,是他下一個要收拾的人。
手握重兵,盤踞北境,一直對他這個新帝陽奉陰違。
去年邊關急報,燕王竟敢私扣三成稅銀充作軍餉,分明是在積蓄力量。
他怎麼可能讓姑姑的女兒嫁到燕王府?
那不僅是把柔嘉往火坑裡推,更是給燕王送去一張天大的底牌。
蕭徹坐回案前,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姑姑,燕王世子請旨賜婚,求娶柔嘉。姑姑意下如何?」
他把信交給小勝子。
「派人送去江南。要快。」
三天後,蕭熙收到了那封信。
她正在陪柔嘉繡嫁妝。
雖然還沒定親,可她已經開始準備了。繡鴛鴦,繡並蒂蓮,繡那些出嫁要用的東西。
柔嘉的嫁衣,她從去年就開始繡了,一針一線,都是做娘的心意。
柔嘉看到她臉色變了,放下手裡的針線。
「娘,怎麼了?」
蕭熙搖搖頭。
「沒事。京裡來的信,娘看看。」
她走到一旁,打開信。
看完後,她的手微微發抖。
慕容宸。
他竟然……
柔嘉走過來。
「娘,到底怎麼了?」
蕭熙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道。
「燕王世子,請旨求娶你。」
柔嘉愣住了。
「什麼?」
蕭熙道。
「他給陛下上了摺子,請陛下賜婚。」
柔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那天在湖邊見到的那個人。
他的眼神,讓她不舒服。
那種強勢的、帶著壓迫感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還有他身上的氣勢,和江南這些溫潤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那是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凌厲得讓人不敢靠近。
「娘……」她的聲音發顫,「我不要……」
蕭熙把她摟進懷裡。
「別怕。娘不會讓你嫁給他。」
柔嘉靠在她肩上,眼淚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蕭熙在窗前站了很久。
陸硯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
「想什麼呢?」
蕭熙靠在他肩上。
「在想那個夢。」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夢裡的柔嘉,就是嫁給了他後鬱鬱寡歡?」
蕭熙點點頭。
「過得不好。很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
「夢裡我什麼都沒能替她做。只能看著她受苦。」
陸硯把她摟緊了些。
「現在不一樣了。你在這兒,我在這兒。那個夢,不會成真的。」
蕭熙點點頭。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給蕭徹回信。
信不長,卻字字堅定——
「陛下,臣女兒柔嘉已有心上人。琅琊王氏嫡長子王允,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臣願以長公主名譽擔保,絕無虛言。求陛下成全。」
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燕王狼子野心,陛下不可不防。熙在江南,靜候佳音。」
信送出去後,蕭熙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陸硯走過來。
「他會答應嗎?」
蕭熙點點頭。
「會的。」
她頓了頓。
「他需要我。他需要陸家。他不會在這件事上不幫自家人。」
蕭徹收到回信時,正在用晚膳。
他看完信,笑了。
「琅琊王氏。」
小勝子在一旁道。
「陛下,那可是北方大族。祖上出過好幾位宰相。現任家主,在朝中素有清名。他那個嫡長子王允,聽說也是個才學出眾的。」
蕭徹點點頭。
「朕知道。」
他把信放下,心情大好。
姑姑的女兒有心上人了,還是琅琊王氏。
這樣一來,他拒絕慕容宸,就名正言順了。
而且,琅琊王氏在北方的勢力,正好可以牽制燕王。
一舉兩得。
第二天早朝,慕容宸的賜婚摺子被當眾駁回。
蕭徹坐在龍椅上,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柔嘉郡主已有婚約在身。賜婚一事,不必再提。」
朝臣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有幾個燕王一系的官員想開口,被身邊的人悄悄拉住了。
消息傳到燕地時,慕容宸正在院子裡練劍。
他聽完使者的稟報,手裡的劍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練。
一劍一劍,虎虎生風。
可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世子,咱們要不要……」
慕容宸擺擺手。
「不必。」
他收了劍,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刺眼。
她有了婚約。
她有了心上人。
她……不是他的了。
可他沒有放棄。
他告訴自己,這輩子還長。
他還有機會。
江南,陸府。
王允收到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看書。
下人進來稟報。
「公子,京裡傳來消息,燕王世子的賜婚摺子被駁回了。陛下說,柔嘉郡主已有心上人。」
王允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他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柔嘉正在院子裡陪嘉深玩。
八歲的嘉深正纏著她放風箏,兩人跑得滿頭大汗。
王允走進院子時,正好看到柔嘉在笑。
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成月牙,比滿園的春色還要好看。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柔嘉終於發現了他。
「允哥哥?」
王允走過去,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嘉瀾。」
柔嘉被他看得臉微微發紅。
「怎麼了?」
王允道。
「你等著。我回去準備。」
柔嘉愣住了。
「準備什麼?」
王允笑了。
「準備來提親。」
柔嘉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
「誰……誰要你提親……」
王允看著她紅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你不要?那我去找別人?」
柔嘉猛地抬起頭。
「你敢!」
王允笑出了聲。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傻丫頭。除了你,我還能找誰?」
嘉深在一旁看著,突然跑過來。
「允哥哥,你要娶我姐姐嗎?」
王允蹲下來,和他平視。
「是。嘉深願意嗎?」
嘉深想了想。
「那你以後要對我姐姐好。」
王允鄭重地點頭。
「一定。」
嘉深伸出小手指。
「拉鉤。」
王允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柔嘉看著他們,眼眶有些溼。
她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和她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什麼叫一百年。
現在她懂了。
一百年,就是一輩子。
一個月後,琅琊王氏的提親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江南。
六十四抬聘禮,每一抬都沉甸甸的。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還有一整套的《琅琊王氏藏書》,那是王允祖父親手抄錄的,說是給未來孫媳婦的見面禮。
陸府上下都驚動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王家有心了!」
更讓陸家驚喜的是,提親的隊伍剛到,京裡的聖旨也到了。
蕭徹親自下旨賜婚。
賜柔嘉嫁妝加倍。
特許柔嘉婚後可隨時回陸家小住,不拘時節,不限長短。
蕭熙捧著那道聖旨,眼眶紅了。
她想起夢裡那個柔嘉,被困在燕王府,想回娘家都回不來。
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女兒,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陛下有心了。」陸硯攬著她的肩,輕聲道。
蕭熙點點頭。
「這下你放心了?」
蕭熙靠在他肩上。
「放心了。」
婚期定在來年春天。
那是最好的時節。
江南春暖花開,正好出嫁。
接下來半年,陸府上下都在忙。
繡嫁衣,備嫁妝,請賓客,定宴席。
柔嘉每日被拉著試這個試那個,累得夠嗆。
可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
因為她在等一個人。
等她從小就想嫁的人。
王允這半年也沒閒著。
他在琅琊準備新房,置辦家什,安排人手。
每一件事,都要親自過問。
「這個屏風,要放在正堂。她喜歡梅花,我記得。」
「那套茶具,要擺在書房。她喝茶喜歡用白瓷。」
「院子裡的花,多栽些她喜歡的。桂花、茉莉、玉蘭,都要。」
下人們笑他,說公子還沒娶媳婦,就已經被媳婦拿住了。
王允也不惱,只是笑。
他偶爾會給柔嘉寫信。
信不長,卻字字用心。
「嘉瀾,新房的院子我讓人種了你喜歡的桂花。明年秋天你來的時候,應該就能聞到了。」
「嘉瀾,我今天去街上看到一套茶具,白瓷的,想著你一定會喜歡,就買下來了。」
「嘉瀾,我想你了。」
柔嘉每次收到信,都要看好幾遍。
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一個匣子裡。
那個匣子,已經快裝滿了。
第二年三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還沒亮,柔嘉就被叫起來梳妝。
沐浴,更衣,梳頭。
全福夫人一邊梳一邊念叨。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柔嘉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真的要出嫁了。
蕭熙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母女倆在鏡中對望。
蕭熙的眼眶紅了。
「嘉瀾。」
柔嘉轉過身,看著她。
「娘。」
蕭熙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以後,要好好的。」
柔嘉的眼淚流了下來。
「娘,女兒捨不得你。」
蕭熙把她摟進懷裡。
「傻孩子。嫁人了,又不是不回來。陛下特許的,隨時可以回來。」
柔嘉靠在她肩上,點點頭。
嘉深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姐姐,這個給你!」
柔嘉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泥人。
捏的是一個姑娘和一個少年手牽手。
「這是……」她問。
嘉深認真道。
「這是姐姐和允哥哥。我捏了好久。」
柔嘉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蹲下來,把弟弟抱進懷裡。
「嘉深乖。姐姐會想你的。」
嘉深摟著她的脖子。
「姐姐也要回來。帶好吃的。」
柔嘉笑了。
「好。」
吉時到,柔嘉被扶上花轎。
王允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愈發俊朗。
他看著那頂花轎,眼睛裡全是笑意。
蕭熙和陸硯站在府門口,看著花轎越走越遠。
柔嘉掀開轎簾,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娘站在那裡,眼眶紅紅的。
她看到爹站在那裡,一直看著她。
她看到嘉深站在爹娘身邊,使勁揮著手。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娘,爹,嘉深,我走了。」
她放下轎簾,靠在車壁上。
前面,是她的未來。
是她的良人。
是她的一生。
送親的隊伍走得很慢。
十裡紅妝,浩浩蕩蕩。
沿途的百姓都出來看,議論紛紛。
「這是誰家出嫁?」
「陸家的郡主!嫁給琅琊王家!」
「好大的排場!」
柔嘉聽著那些議論,嘴角彎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娘抱著她,說「嘉瀾,你以後一定要嫁個好人」。
她想起允哥哥第一次來江南,她趴在他肩上哭,他笨拙地哄她。
她想起那些年,他每年都來,陪她玩,給她講故事,教她認字。
她想起他站在湖邊,把她擋在身後,對那個人說「嘉瀾年幼,就不打擾世子了」。
半個月後,隊伍抵達琅琊。
王家大開中門,迎接新婦。
老夫人親自出來,拉著柔嘉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好孩子,路上辛苦了。」
柔嘉行禮。
「孫媳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連忙扶起她。
「快起來,快起來。」
拜堂,敬茶,認親。
一圈走下來,柔嘉累得夠嗆。
可她心裡,是甜的。
因為她終於成了他的妻。
晚上,洞房花燭。
王允輕輕挑起她的蓋頭。
燭光下,她的臉像三月的桃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柔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
「看什麼?」
王允笑了。
「看我媳婦。」
柔嘉的臉更紅了。
王允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嘉瀾,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柔嘉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我也是。」
王允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以後,我會對你好。」
柔嘉點點頭。
「我知道。」
那一夜,月亮很圓。
窗外有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花香。
柔嘉靠在王允懷裡,想起娘說的話。
「嘉瀾,你一定要幸福。」
她在心裡說。
娘,女兒會的。
三個月後,柔嘉回門。
王允陪著她,帶了好多禮物。
嘉深第一個衝出來。
「姐姐!」
柔嘉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
「嘉深!」
嘉深摟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姐姐,我想你。」
柔嘉的眼眶紅了。
「姐姐也想你。」
蕭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柔嘉抬起頭,看到她。
「娘。」
蕭熙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
「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一家人齊了!」
嘉深坐在柔嘉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
「姐姐吃這個!這個好吃!」
柔嘉笑著吃了。
王允和陸硯對坐著喝酒。
陸硯看著他,忽然道。
「允哥兒,我把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
王允鄭重道。
「嶽父放心。小婿一定。」
陸硯點點頭,端起酒杯。
「好。喝了這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那半個月,是蕭熙最開心的日子。
每天都能看到女兒,聽她說琅琊的事,聽她說王允的好。
有時候母女倆一起繡花,有時候一起去園子裡散步,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窗前說話。
柔嘉靠在娘肩上,像小時候一樣。
「娘,我在琅琊很好。允哥哥對我很好,祖母也疼我。」
蕭熙摸摸她的頭。
「那就好。」
柔嘉又道。
「可我還是想娘。想爹,想嘉深,想這園子裡的花。」
蕭熙笑了。
「那就常回來。陛下特許的,隨時可以回來。」
柔嘉點點頭。
「嗯。」
半個月很快過去了。
臨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蕭熙抱著她,輕聲道。
「傻孩子。過幾個月再回來。娘在這兒等你。」
柔嘉擦擦眼淚,點點頭。
馬車走了。
柔嘉從車窗裡探出頭,一直看著。
直到看不見了,她才縮回去。
王允握著她的手。
「過幾個月,我再陪你回來。」
柔嘉靠在他肩上。
「好。」
蕭熙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
陸硯走過來,攬著她的肩。
「回吧。」
蕭熙點點頭。
兩人轉身,往回走。
嘉深跟在後面,蹦蹦跳跳的。
陽光很好。
柔嘉的新生活,剛剛開始。
而蕭熙知道,她的女兒,會比她幸福。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