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章 祭奠
許元騎在馬上,目光深邃地望著這片河谷。
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兩年前。
也是在這裡。
那是他初入西域最艱難的一戰。
那時,這裡沒有花,也沒有這麼茂盛的草,只有漫天遍野的喊殺聲,只有將河水染成紅色的鮮血,還有那層層疊疊、幾乎填滿了河道的屍體。
那一戰,他對上了吐蕃“戰神”論欽陵。
那個被譽為雪域雄鷹的男人,帶著十幾萬西域聯軍和吐蕃精銳,像是一群瘋狗一樣,死死咬住大唐的軍隊不放。
“大帥。”
身側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
張羽策馬走了上來,此時這位平日裡大大咧咧的猛將,臉上卻罕見地沒有了笑容。
他翻身下馬,走到河邊,伸手從泥土裡摳出一個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疙瘩。
用力擦去上面的泥土,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枚斷裂的箭頭。
“這裡的草長得真好啊。”
張羽看著手中那枚鏽跡斑斑的箭頭,聲音有些沙啞。
“那是自然。”
曹文昭也走了過來,目光掃視著四周的山巒,眼中滿是追憶與肅殺。
“兩年前那一仗,咱們弟兄的血,還有那十幾萬敵軍的血,把這片地都給澆透了。”
“用人血喂出來的草,能不茂盛嗎?”
許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時候,他剛剛穿越不久,雖然有著現代人的知識,但面對論欽陵那種級別的對手,面對那種冷兵器時代絞肉機一般的戰場,他也曾感到過恐懼。
但他不能退。
身後就是大唐的國運,就是無數相信他的將士。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最後,是他親手斬下了論欽陵的頭顱,終結了那位雪域戰神的神話,也徹底震懾了整個西域。
只是這勝利的代價,太大了。
“走吧。”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胸中那股濁氣吐出來。
“去看看他們。”
他調轉馬頭,不再看那流淌的河水,而是徑直向著不遠處的一座平緩山坡行去。
張羽、曹文昭、周元等人一言不發,默默地跟在身後。
大軍緩緩前行,所有的喧譁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沉重地敲擊著大地。
山坡之上。
孤零零地聳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沒有精美的雕飾,只有粗獷的線條,歷經兩年的風吹日曬,上面已經爬滿了一些青苔,顯得蒼涼而古樸。
但在石碑的正面,卻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條鮮活的生命,代表著一個曾經在大唐土地上生活過的父親、丈夫、兒子。
石碑之後,半山腰上,是一個個隆起的土包。
那是一萬三千名大唐將士的長眠之地。
許元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大步走到石碑前。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冰冷的刻痕。
趙大牛、李二狗、王鐵柱……
這些名字土得掉渣,沒有任何文采。
但此刻在許元眼中,它們比這世上任何華麗的辭藻都要重千鈞。
“弟兄們。”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順著風,清晰地傳到了身後每一位將士的耳中。
“我回來看你們了。”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慼哭嚎。
就像是老友重逢,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張羽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從腰間解下酒囊,拔開塞子,將那辛辣的烈酒,沿著石碑的根部,緩緩倒下。
“以前咱們總說,等打完這一仗,就回長安喝最好的酒,睡最軟的娘們。”
“現在酒來了。”
“雖然不是長安的玉液瓊漿,但這西域的燒刀子,夠勁兒!”
“你們先喝著!”
曹文昭、周元,以及身後的五千老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山谷中迴盪,帶著一股悲壯的肅穆。
許元從親衛手中接過三炷香,藉著火摺子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在風中盤旋,彷彿是逝者的英魂在徘徊不去。
他恭恭敬敬地將香插在石碑前的香爐裡,然後退後三步,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兩年前,我們在這裡把論欽陵埋了,把西域聯軍打散了。”
“今天,我們要去更遠的地方。”
“大食人來了,八十萬。”
“很多人都怕,說那是虎狼之師。”
許元轉過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刺破蒼穹的銳氣。
“但在老子看來,他們就是一群送上門的功勞!”
“你們在這裡看著。”
“看著本王如何把那八十萬大食人,殺得片甲不留!”
“看著大唐的旗幟,如何插遍這西域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插到那極西之地去!”
“若是我們回不來……”
許元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那就下來陪你們喝酒!”
“走!”
許元猛地一揮披風,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既然祭奠過了,那就把悲傷留在身後。
活人,還得繼續戰鬥。
……
過了開都河,便是通途。
那股壓抑在眾人心頭的沉重感,隨著大軍的快速推進,逐漸被即將到達目的地的興奮所取代。
伊邏盧城,近在咫尺。
當那座雄偉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日頭已經偏西。
金色的夕陽傾灑而下,給這座西域重鎮披上了一層神聖的金紗。
這裡是安西都護府的治所,是龜茲國的故地,更是如今大唐在西域的心臟。
不同於中原城池的方正嚴謹,伊邏盧城的建築風格充滿了西域特有的風情。
圓頂的宮殿,尖塔的寺廟,還有那些色彩斑斕的土牆,在夕陽的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
遠處的雪山如銀龍盤踞,近處的綠洲似翡翠鑲嵌。
壯麗,蒼茫,又帶著一種異域的神秘感。
“哇——”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晉陽公主李明達探出小腦袋,一雙美眸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驚歎。
“夫君!這就是伊邏盧城嗎?”
“好美啊!跟長安完全不一樣!”
高璇和洛夕也擠了過來,看著眼前這幅壯麗的畫卷,眼中異彩連連。
這一路的風沙勞頓,在這一刻彷彿都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