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章 無人生還
時間在沉重的喘息和忙碌的包紮中緩緩流逝。
等到了晚上,一輪清冷的殘月掛上了伊犁河谷的夜空。
慘烈的戰場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冷風穿過河谷時發出的淒厲呼嘯聲,像是在為戰死的亡魂招魂。
經過了半個下午和整個晚上的休整,吃上了熱飯、包紮了傷口的大唐將士們,體力終於恢復了幾分元氣。
營地裡星星點點的篝火燃燒著,雖然氣氛依舊壓抑,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感已經退去。
許元換下了一身沉重的重甲,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披著一件黑色大氅。
他的傷口已經處理過,只是臉色依舊因為極度疲勞而顯得有些蒼白。
他沒有留在溫暖的帥帳中休息,而是帶著張羽、方雲世等幾名將領,趁著夜色,登上了伊犁河谷上方的一處高地。
寒風凜冽,吹得許元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站在懸崖邊緣,目光深沉地俯瞰著下方。
藉著月光和下方星星點點的火把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
無論是大唐這邊,還是大食那邊,都有無數計程車兵正打著火把,在佈滿彈坑和殘骸的戰場上忙碌著。
雙方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放冷箭,而是在各自的區域內,沉默地收攏著同袍的屍體。
更遠處的伊犁河,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詭異而濃稠的暗紅色。
那是幾十萬人的鮮血匯聚在一起,將這條孕育了西域無數生命的河流,徹底染成了血色的死河。
水流拍打在岸邊的岩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聽在許元耳中,卻像極了戰死將士們不甘的哀嚎。
許元負手而立,夜風吹在臉上刀割一般的疼,但他的心裡卻比這寒風還要不是滋味。
這場仗,打贏了嗎?
從戰略上講,他用十幾萬兵力,憑藉新式火器和極端的戰術,硬生生擊潰了穆罕維汗八十萬鐵騎的正面圍剿。
逼得這位不可一世的大食統帥退守河谷,確實是前無古人的大勝。
但若是看著下方那堆積如山的屍體,這勝字,又顯得如此沉重。
就在這時,兼管軍中各項統計的周元,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冊子,腳步沉重地走到了許元的身後。
“王爺,各營的戰損,剛剛統計出來了。”
周元的聲音極度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慄。
周圍的張羽等人立刻轉過頭,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許元沒有回頭,依舊死死盯著下方的血河,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念。”
周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藉著微弱的火摺子光芒,低頭看向手中的冊子。
“此戰,歷時一天一夜,經過前軍抗擊、中軍突防、落雁坡阻擊以及最後的中路穿透戰。”
“大唐鎮倭軍、西域重騎兵、神機營以及各路輔軍,總計……戰死四萬一千三百餘人。”
這個數字一出,高地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四萬人。
這意味著每十個參戰的大唐士兵裡,就有三個人永遠地留在了這片異國他鄉的土地上。這還只是直接戰死的數字。
“重傷致殘、無法再上陣者,兩萬兩千人。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傷,無計其數。”
周元唸到這裡,手都在微微發抖。
十幾萬大軍,打完了這一仗,還能完整站著拿兵器的,已經不足一半了。
許元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背在身後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裡。
然而,周元的彙報並沒有結束。
他翻到了冊子的最後一頁,看著上面的記錄,眼眶瞬間紅了,喉嚨裡彷彿堵了一塊燃燒的煤炭,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怎麼不念了?接著念。”
許元察覺到了異樣,終於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周元。
周元抬起頭,兩行濁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滑落,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地嘶吼道。
“王爺……長田縣……那五千名自願隨軍出征的長田老兵……”
“建制打空了。”
許元的心臟猛地一縮,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巨響。
“什麼叫建制打空了?傷亡多少?張羽不是讓人支援了嗎?怎麼會一個都沒留下?”
許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把揪住方雲世的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雙眼死死地瞪著他。
周元泣不成聲,任由許元提著,絕望地搖著頭。
“沒活口。一個都沒活下來。”
“落雁坡阻擊戰,那五千老兵為了摧毀大食人的重炮陣地,為了給中軍爭取時間。他們……”
“他們是抱著手雷去撞炮管的,是用身體去堵大食重騎兵的馬蹄的。”
“五千人,全部戰死。連一個喘氣的都沒有留下。”
這幾句話,如同五雷轟頂般砸在許元和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張羽這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少了一隻眼睛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鐵漢,此刻聽到這個訊息,也是身軀劇震,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許元的手無力地鬆開,方雲世跌坐在地上。
許元接連往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背抵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強站穩。
五千人,全軍覆沒。
許元在這個時代領兵打仗這麼久,他比誰都清楚軍事常識。
在正常的冷兵器甚至早期熱武器交鋒中,一支軍隊如果在戰場上傷亡超過三成,大機率就會士氣崩潰、發生潰逃。
就算是全天下最精銳的死士營,傷亡達到六七成,也會徹底失去戰鬥力,建制消亡。
再怎麼樣慘烈的戰鬥,也不可能出現一支五千人的龐大軍隊,一個人都活不下來的情況。
總會有重傷昏死過去的,總會有被壓在死人堆裡躲過一劫的。
零倖存。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這五千個從長田縣跟著他走出來的老兵,從踏上落雁坡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沒想過要活著回來。
他們是在求死。
許元知道,他們是把這片異國他鄉的荒漠,視作了自己最終的歸宿。
許元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當初在長田縣募兵時的場景。
那些頭髮花白、身上滿是舊傷疤的老卒,一個個跪在縣衙門口,紅著眼睛求他帶他們再打一仗。
他們說,老兵不死,只會凋零。
他們不願意躺在長田縣安逸的土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慢慢老死。
他們不願意作為大唐的廢人苟延殘喘。
他們想要死在衝鋒的路上,想要用自己這把老骨頭,為大唐、為他許元,再鋪最後一段路。
許元本意是想帶他們出來,做些後勤押運的活兒,讓他們感受一下重回戰場的榮耀。
等打完了仗,他要給他們發豐厚的養老金,讓他們回去含飴弄孫,安享晚年。
但最後,他還是沒能阻止他們。
在最危急的關頭,是這群被他視為“包袱”的老兵,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扛住了大食人最致命的炮火。
用五千條人命,生生填平了穆罕維汗那不可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