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求情
就在這即將爆發的死寂中,許元突然察覺到了身側傳來的一絲異樣。
他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一直騎馬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夢古。
自從來到陣前,親眼看到恆羅斯城那高大的城牆後,這個女人的身體就一直處於一種極其僵硬的狀態。
她的雙手死死地攥著韁繩,指甲甚至已經陷入了掌心的皮肉裡,滲出了絲絲鮮血。
但許元在她的臉上,卻沒有看到那種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與癲狂。
相反,那雙蔚藍色的眼眸裡,充斥著一種極其複雜、深沉而又痛苦的哀傷。
她就這樣定定地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彷彿那不是她的殺父仇人所在的巢穴,而是她靈魂深處最柔軟的故鄉。
許元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他輕輕抖了一下韁繩,控制著戰馬向耶夢古的方向靠近了兩步。
“怎麼。”
許元那清冷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帶著一絲洞穿人心的敏銳。
“馬上就要親眼看到古爾塔身首異處了,你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多開心。”
耶夢古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是被看穿了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
“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絲聲音。
許元沒有催促,只是用那種平靜得沒有任何壓迫感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她。
“你是不是在擔憂恆羅斯城裡的那些百姓。”
許元一語道破了她內心的掙扎,語氣中並沒有任何的嘲諷或者是責備。
聽到這句話,耶夢古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兩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馬鞍上。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抬起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看向那座即將在炮火中化為灰燼的城池。
“王爺明鑑……”
“恆羅斯城,一直都是我父親在東部防線最重要的的大本營之一。”
耶夢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
“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經常跟著父親巡視這座城市。”
“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口水井,甚至集市上那些販賣香料的商販,我都無比熟悉。”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淳樸的大食平民見到她時,那種敬畏而又真誠的笑臉。
“父親雖然在戰場上殺人如麻,但他對恆羅斯城的子民卻一向寬厚。”
“這座城裡,住著幾十萬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他們有老人,有女人,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耶夢古緊緊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
“古爾塔和奧斯曼才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那些百姓是無辜的。”
“只要您的大炮一響,這幾十萬的生靈,就會和我父親的心血一起,徹底被抹殺在這個世界上。”
她說到這裡,再次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重重地跪在了許元的馬前。
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膝蓋,但她卻彷彿毫無知覺。
“我知道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動搖軍心的話。”
“我也知道,大唐的怒火必須要用鮮血來平息。”
耶夢古將頭深深地埋在雪地裡,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我只求王爺……求王爺在破城之後,能給那些無辜的百姓留一條生路。”
“只要您能答應,耶夢古願意生生世世給您做牛做馬,哪怕是立刻死在您的面前,也心甘情願。”
張羽和曹文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心裡暗罵這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兩軍交戰,哪有破城之後不劫掠三日來犒賞三軍的道理。
更何況這裡是大食人的地盤,那些刁民哪個不是對我大唐恨之入骨。
若不是礙於許元的威嚴,曹文早就一鞭子抽過去,讓這個女人閉嘴了。
許元靜靜地端坐在馬背上,任由寒風吹拂著他那猩紅的披風。
他看著跪在腳下的耶夢古,看著她那因為極度悲傷和恐懼而不斷顫抖的脊背。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許元那冷硬的面部線條,才極其罕見地柔和了那麼一瞬。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讓親衛將她拖走,而是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白濁的霧氣。
“起來吧。”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耶夢古不敢違抗,只能強忍著膝蓋的劇痛,在親衛的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但她的眼神依然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你把我們大唐的軍隊,當成什麼人了。”
許元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與自信。
他伸出手中那根馬鞭,輕輕地點了點耶夢古的肩膀。
“你以為本王帶著這十萬大軍翻越雪山,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這恆羅斯城下,就是為了像草原上的蠻族一樣,來這裡殺人放火、屠城滅種的嗎。”
耶夢古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許元,完全不明白這位大唐的活閻王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她所接受的大食貴族教育裡,戰爭的本質就是掠奪和毀滅。
勝者將擁有敗者的一切,包括他們的生命、財富和女人。
屠城,在西域的戰爭史上,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本王做事,向來都有分寸。”
許元收回馬鞭,目光重新投向了對面的恆羅斯城,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極其深邃的戰略光芒。
“古爾塔和艾哈德這群叛軍,本王一個都不會放過,他們的腦袋必須用來祭奠你父親,也必須用來震懾整個大食。”
“但是,城裡的那些普通百姓,本王不會動他們一根汗毛。”
許元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我大唐的軍規鐵律,任何敢對平民無故揮刀計程車兵,殺無赦。”
“不管這裡是長安,還是恆羅斯,這條鐵律永遠都不會改變。”
耶夢古那雙蔚藍色的眼睛裡,瞬間湧起了一股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震驚。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居然有一支軍隊,會在擁有絕對碾壓優勢的情況下,主動放棄對戰利品的劫掠。
“你或許很難理解。”
許元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作為大食的貴族,在你的認知裡,平民不過是哈里發放牧的牛羊,是戰爭中可以隨時犧牲的炮灰和消耗品。”
“但我們大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