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琅琊王氏
“宋大人。”
他淡淡開口。
“身為長安縣令,食君之祿,牧守一方,本應為民做主。”
“你卻知法犯法,勾結豪紳,罔顧人命,偽造卷宗,顛倒黑白。”
許元每說一句,宋文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說到最後,宋文的嘴唇已經毫無血色,哆嗦著,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本官倒想請教一下宋大人。”
許元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宋文耳中。
“依我大唐律法,以上種種,合併論處,該當何罪?”
宋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從他的額角滾滾而下,瞬間浸溼了官帽的繫帶。
他想開口辯解,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恐懼,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求生的本能,讓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鐵青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許大人……”
他聲音乾澀地開口。
“許大人,你……你初到長安,或許對京中之事還不甚瞭解。”
“本官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背後……也不是沒有人的。”
這話語裡,威脅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今日之事,是本官一時糊塗,鑄下大錯。”
“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宋文看著許元,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也帶著一絲警告。
“許大人若是願意高抬貴手,放本官一馬,就當交個朋友。”
“這對你,對本官,對大家,都有好處。”
他這是在暗示,也是在赤裸裸地收買。
然而,許元聽完,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宋文的耳朵裡,卻比驚雷還要刺耳。
“好處?”
許元直起身子,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凜冽的寒霜。
“好。”
“本官現在就給你再添一條罪名。”
“行賄朝廷命官!”
“你!”
宋文如遭重擊,那剛剛鼓起的最後一絲勇氣,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踉蹌著後退,眼神中只剩下絕望。
就在這時,一直癱軟在旁的王遜,猛地站了出來。
這位方才還失魂落魄的王員外,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猙獰。
“許大人!”
他嘶聲喊道。
“只要你肯放我兒王宸一馬,此事就此揭過!”
“我王家,願意獻上長安城東福來酒樓,外加白銀千兩,作為……作為給許大人的賠罪!”
他咬著牙,直接開出了價碼。
見許元神色不動,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話鋒一轉。
“許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表兄,乃是當朝戶部員外郎,周明遠周大人!”
“你今日若做得太絕,便是與周大人為敵,與我整個王家為敵!”
“為了兩個已經死了的泥腿子,得罪一位朝廷大員,你覺得,這筆賬划算嗎?”
他以為,搬出自己的靠山,足以讓這個年輕人掂量掂量後果。
可他等來的,依舊是許元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許元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那眼神,根本沒有絲毫在意。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讓王遜感到屈辱和憤怒。
“許元!”
他不再稱呼官職,而是直呼其名,聲音尖利刺耳。
“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乃琅琊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你可曾聽說過?”
他挺起胸膛,彷彿這幾個字,便是他最堅硬的鎧甲。
“你一個從涼州那等不毛之地來的邊官,走了什麼狗屎運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竟敢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裡?”
“我告訴你,今日你若敢動我父子分毫,來日,我王家定會讓你在整個官場,寸步難行!”
“你會知道,得罪我琅琊王氏,是何等愚蠢的下場!”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百年世家深入骨髓的傲慢與跋扈。
公堂內外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連那些憤怒的百姓,在聽到“琅琊王氏”這四個字時,聲音都下意識地小了許多。
那是刻在整個時代骨子裡的敬畏。
然而,許元卻笑了。
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琅琊王氏?”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玩味。
“呵。”
一聲輕笑,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本官只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句話,是當今天子,親口所言。”
許元的聲音,重新變得洪亮,清晰地傳遍了公堂的每一個角落。
“本官今日在此,審的是殺人兇犯,辦的是大唐國法!”
“不是你王家的家法!”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雙漆黑的眸子,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厲聲喝道。
“來人!”
“將涉嫌包庇殺人兇犯,偽造卷宗,行賄朝廷命官的罪人王遜、宋文,一併拿下!”
“押入大理寺,聽候審訊!”
“是!”
趙五等人轟然應諾,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你們敢!”
“放開我!我乃朝廷命官,你有什麼資格拿我?”
宋文嘶吼起來,完全不配合。
然而,許元又怎會管自己有沒有資格?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鬧大。
沒資格?
沒資格更好!這樣那些朝臣不就有參自己的理由了?
在百姓們震天的叫好聲中,他們被死死摁住,用牛筋繩捆了個結結實實,狼狽得如同兩條喪家之犬。
許元看都未再看他們一眼。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片喧囂之地。
陽光灑在他的黑色官袍上,勾勒出挺拔而決絕的背影。
身後,是無數百姓敬畏、感激、狂熱的目光。
……
回到大理寺後。
許元端坐於審訊桌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堂下跪著的王宸和王二。
沒有嚴刑拷打,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只是將那塊從屍體口中取出的,屬於王宸的耳垂碎肉,輕輕放在了桌上。
兩人殘存的心理防線,便徹底崩潰了。
對於許元的問話,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所有罪行細節,原原本本地又複述了一遍。
“錄入卷宗,簽字畫押。”
許元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書吏筆走龍蛇,很快便整理好了供詞。
王宸和王二顫抖著,用沾滿硃砂的手指,在供詞上按下了自己鮮紅的指印。
那指印,如同催命的符咒。
“即刻將卷宗整理成冊,一份送呈刑部複核,一份留檔。”
許元站起身,冷冷地吩咐道。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等刑部批文一下,秋後問斬。”
他的話,宣判了這兩人的最終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