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文化認同
許元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打打殺殺的日子往後多得是,眼下快到年關了,本王要你們出去採買物資。”
張盧一聽“採買物資”四個字,那雙精打細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王爺可是要採辦些酒肉,犒勞三軍將士,讓弟兄們在這異國他鄉好好過個大年。”
許元站起身來,緩步走下臺階,來到了幾人中間。
“不僅是要讓將士們過個好年,本王還要在這恆羅斯城內,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極其龐大的過年盛會。”
四個將領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沒有領會許元話裡的深意。
許元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自顧自地繼續下達著命令。
“你們去把城裡乃至周邊能夠買到的紅綢、燈籠、煙火、爆竹,全都給本王買空。”
“再去僱傭城裡最好的屠戶,宰殺牛羊,準備最為豐盛的宴席。”
“不僅如此,你們還要以大唐安西都護府的名義,擬定安民告示,貼滿恆羅斯城的大街小巷。”
許元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攝人的精芒。
“本王要邀請這恆羅斯城內所有的原住民,還有周邊那些附屬部落的百姓,甚至是那些剛剛分到土地的奴隸,統統前來參加這場除夕盛會。”
這句話一出,大堂內的氣氛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周元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嘴巴微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曹文更是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張盧最先沉不住氣,他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解。
“王爺,您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
“過年那是咱們大唐華夏人的習俗,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張盧急得直拍大腿,指著門外大食人居住的坊市方向。
“他們大食這邊的人,信的是他們自己的真主,拜的是他們自己的神明,壓根就沒有什麼除夕、春節的概念。”
“您花這麼多銀錢,擺這麼大的排場,去請這幫連餃子是什麼都沒見過的異教徒來過年,這不是白白往水裡扔錢嗎。”
周元也趕緊抱拳附和,常年帶兵打仗的他,思維更加直接。
“是啊王爺,這幫蠻夷之人,畏威而不懷德。”
“咱們大軍剛剛破城,他們心裡對咱們指不定怎麼仇恨呢。”
“把他們全都聚集起來,萬一有那大食的餘孽趁機煽動鬧事,只怕這大好的除夕夜,要變成一場血戰了。”
許元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勸阻,臉上不但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流露出一抹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走到大堂一側的巨大沙盤前,抓起一把代表著大唐軍隊的紅色小旗。
“張盧,周元,你們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許元將手中的紅色小旗,一面一面地插在沙盤上那些被大唐征服的城池模型上。
“過年確實是咱們大唐的習慣,他們現在也確實不懂。”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從本王的龍旗插上這恆羅斯城頭的那一刻起,這裡,就已經是我大唐的疆土了。”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堂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打仗,摧城拔寨,斬將搴旗,那只是征服的最底層的手段。”
“靠著刀劍和殺戮建立起來的統治,就像是沒有根基的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許元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直刺四個心腹的眼眸。
“真正的征服,不光是要佔領他們的土地,更要讓這裡的文化,徹底跟咱們大唐的文化同步。”
“這種東西,在本王看來,叫做文化認同。”
張羽撓了撓頭甲,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王爺,啥叫文化認同。”
許元揹負著雙手,開始在大堂內緩緩踱步,彷彿一位正在給學生傳道授業的帝王。
“你們仔細回想一下,當年咱們大唐攻打倭國,攻打吐蕃,或者是遠征真臘的時候。”
“甚至是在陛下早年時期,咱們大唐鐵騎橫掃突厥的時候。”
“當你們面對那些戰敗的異族俘虜,面對那些異國的百姓時,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許元突然停下腳步,目光死死地盯著周元。
“周將軍,你來說,你對當時的那些人,心裡有半點認同感嗎。”
周元被許元那銳利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回王爺,末將心裡只把他們當做不開化的蠻夷,當做隨時會反咬我們一口的野獸。”
“除了警惕和防備,哪來的什麼認同感。”
許元打了個響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沒錯,這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你們把他們當異族,他們同樣把你們當侵略者。”
“你們想想,要是咱們現在什麼都不做,就這麼幹巴巴地用軍隊鎮壓著恆羅斯城。”
“許多年之後,這裡的百姓生下的孩子,長大了依然會信他們大食的神,依然會仇恨我們大唐的人。”
許元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放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可如果,咱們從現在開始,讓他們也穿上咱們大唐的絲綢,讓他們也習慣咱們大唐的文字。”
“如果咱們讓他們覺得,和咱們大唐人一樣過除夕、吃餃子、看燈會,是一件無比榮耀和快樂的事情。”
“許多年之後,等到除夕夜這天,恆羅斯城的家家戶戶都自發地掛起紅燈籠,貼起春聯的時候。”
“你們覺得,他們還會覺得自己是大食人,還會把咱們當做異族來仇恨嗎。”
這番話如同雷霆一般,在四個將領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張盧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雙精打細算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對許元高瞻遠矚的深深敬畏。
曹文和張羽更是瞪大了眼睛,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認識眼前這位年輕的王爺。
原來,打仗殺人,只是這位王爺全盤計劃裡最微不足道的一環。
“王爺深謀遠慮,末將等猶如井底之蛙,險些誤了王爺的百年大計。”
張羽心悅誠服地單膝跪地,抱拳的雙手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另外三人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眼中滿是欽佩與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