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放鬆
布林唯什沉默了。
他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這是大食人表示最崇高敬意的禮節。
“多謝大人成全。”
布林唯什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強忍著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不論結果如何,大人今日的胸襟,布林唯什永生難忘。”
說完,布林唯什站起身。
他沒有再多看耶夢古一眼,也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
他轉過身,邁著雖然沉重但卻無比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座總督府的院落。
那兩名原本守在院門外負責押解的唐軍甲士見狀,剛想上前阻攔,卻被許元一個眼神制止了。
唐軍甲士立刻退到一旁,任由這個大食的統帥,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恆羅斯城中。
院子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夕陽的餘暉漸漸收斂,天空中泛起了淡淡的暮色。
許元看著布林唯什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眼中的銳利漸漸褪去,重新恢復了那份溫潤與平靜。
他知道,這顆埋在大食軍中的種子,已經徹底種下了。
只要這恆羅斯城的百姓還在安居樂業,這顆種子就一定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許元轉過身,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屋內的耶夢古身上。
他跨過門檻,走到了耶夢古的面前。
此刻的許元,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長田縣令。
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不加掩飾的關切。
“剛才那番話,讓你又想起了阿里的事情,心裡不好受了吧。”
許元看著耶夢古那依舊有些發白的嘴唇,輕聲問道。
耶夢古微微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許元,眼中閃過一絲水潤的光澤。
“有你在,我不委屈。”
耶夢古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堅定。
“能讓父親的在天之靈看到真相大白的一天,能讓這滿城的百姓知道他們到底該恨誰,該感激誰。”
“這就足夠了。”
許元微微嘆了口氣,沒有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糾纏。
他的目光下移,仔細地端詳著耶夢古那剛剛拆掉紗布的手臂,還有她那雖然站立但依舊有些虛浮的雙腿。
“孫老剛才走的時候,到底怎麼囑咐的。”
許元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起來。
“你這傷雖然沒傷到要害,但畢竟失血過多。”
“剛才你強撐著站了那麼久,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耶夢古看著許元那緊張的模樣,原本因為回憶起慘痛往事而有些壓抑的心情,瞬間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連十萬大軍灰飛煙滅都不眨一下眼睛的男人,此刻因為她的一點傷勢而絮絮叨叨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我真的沒事了。”
耶夢古再次在許元的面前轉了個圈,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恢復得很好。
“孫神醫說,我體內的毒素已經完全清除了。”
“那些外傷也都結痂了,只要不進行劇烈的活動,正常行走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
耶夢古停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許元。
“而且,孫神醫還誇我底子好,恢復得比普通人快多了呢。”
許元仔仔細細地將耶夢古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著她那雖然還有些蒼白,但呼吸已經變得平穩有力的狀態,再看著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那抹生機。
許元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那顆心,這才徹底地、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此刻,看著佳人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還能對自己巧笑嫣然。
許元覺得也是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溫馨感。
短暫的溫馨之後,許元輕輕拍了拍耶夢古的肩膀,轉身邁出了房間的門檻。
他臉上的那抹溫潤之色,在跨出房門的那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大唐主帥那深沉如海、冷峻如鐵的威嚴。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時間裡。
許元的身影幾乎踏遍了恆羅斯城的每一個角落。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他便已經帶著十幾名親衛,出現在了城牆的修繕工地上。
他看著那些搬運巨石的大食降卒,看著那些自發前來遞水送飯的城中百姓,眼神中透著一絲審視。
周元和曹文兩位將軍,此刻正緊緊跟在許元的身後。
兩人的甲冑上還帶著幾道未及修補的刀痕,那是幾天前血戰留下的榮耀印記。
“周元,曹文。”
許元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盯著遠處那段剛剛重新壘砌好的城牆。
“末將在。”
周元和曹文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地應答。
“第二軍團雖然覆滅,但大食的主力尚存,穆阿維葉絕不會善罷甘休。”
許元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在兩位心腹將領的臉上掃過。
“從今日起,恆羅斯城的防務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事情,是練兵。”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城外那片廣袤的平原。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三天內,必須讓那些剛剛收編的兵馬,熟悉我大唐的軍陣。”
“那些降卒可以打散建制,編入後勤部隊之中,但要嚴格控制,絕不能讓他們成為戰場上的隱患。”
“周元,你的中軍傷亡不小,這幾天務必讓將士們吃好喝好,但刀槍絕不能生鏽。”
周元神色一肅,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人放心,末將哪怕是不睡覺,也定會將這支兵馬捏合得如臂使指。”
曹文也跟著表態,眼中閃爍著濃烈的戰意。
“大人,我手底下的兒郎們早就憋著一股勁了,只要您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再衝殺一陣。”
許元微微頷首,對這兩位將領的態度表示滿意。
隨後,他帶著兩人徑直回到了總督府的議事大廳。
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而精細的沙盤,上面插滿了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許元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沙盤北部那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
“去把張羽給我叫來。”
許元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沒過多久,伴隨著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甲片摩擦聲,張羽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大廳。
他的臉上還沾染著些許灰塵,顯然是剛剛從城外巡視歸來。
“卑職張羽,參見大人。”
張羽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起來,過來看沙盤。”
許元沒有回頭,只是朝著張羽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