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慘烈的張盧
許元一夾馬腹,領著大軍踏著滿地的碎肉和斷肢,緩緩駛入城關之中。
城門剛一推開。
一個渾身都被鮮血徹底浸透的血人,在一群殘兵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迎了上來。
他的頭盔早就不知去向,頭髮被凝固的血液粘結成了一縷一縷的硬塊。
左臂上的鎧甲完全碎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向外翻卷著,露出慘白的骨茬。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還燃燒著熟悉的瘋狂戰意,許元幾乎認不出這就是自己麾下那員最勇猛的悍將。
“張盧……”
許元猛地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那血人看到許元的身影,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猛地爆發出最後的一絲力氣。
他一把推開攙扶自己計程車卒。
撲通。
張盧雙膝重重地砸在滿是血汙的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末將張盧……”
張盧一張嘴,喉嚨裡就湧出一大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沙啞得就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漏風。
“幸不辱命!”
他艱難地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狠狠地捶打在自己的胸膛上。
“整整三十天。”
“末將沒有讓大食人踏過這道山口半步!”
許元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蹲下身子,一把死死抓住了張盧的雙臂。
那觸手之處,全是黏糊糊的鮮血和冰冷的鐵甲。
“好兄弟……”
“你做得太好了。”
許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他用力將張盧從地上拉了起來。
“現在手底下,還能喘氣的兄弟,還剩下多少人?”
許元環視著周圍那些癱倒在城牆根下、缺胳膊少腿的唐軍殘卒,心都在滴血。
張盧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配上他滿臉的血汙,顯得無比猙獰。
“不多了。”
“剛來的時候有兩萬人,王爺後面又給我加了一萬人,現在算上那些爬不起來的重傷員。”
張盧咳嗽了兩聲,眼中卻滿是傲然。
“滿打滿算,也就還有一萬人多一點。”
將近三分之二的傷亡率。
在沒有任何後援、面對十倍以上敵人的絕境下,這簡直是一個軍事奇蹟。
一旁的周元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食人呢?”
“穆阿維葉到底在這山口前填了多少條人命?”
聽到這個問題,張盧眼中的傲氣變得更加狂熱。
他轉過身,用那把已經卷刃的橫刀指著關外的無盡屍山。
“穆阿維葉那個老畜生,是鐵了心要從這裡啃開一個缺口。”
“這一個月以來。”
“他把手底下的第一、第三、第四,整整三個最精銳的主力軍團,輪番壓了上來。”
張盧吐出一口血沫,狠狠地踩在腳下。
“整整三十萬的狗崽子。”
“像瘋子一樣,白天黑夜地往我們的防線上撞。”
“但那又怎樣?”
張盧仰起頭,笑聲沙啞而狂妄。
“在這條巴魯克魯山口。”
“老子帶著兄弟們,活生生地斬了他們八萬多顆腦袋!”
八萬多具屍體。
這個數字從張盧的嘴裡輕描淡寫地吐出來,卻讓在場的所有大唐將領都感到了一陣窒息的震撼。
“那些被滾木礌石砸斷手腳的,被火油燒成廢人的重傷員,更是不計其數!”
張盧越說越興奮,彷彿連身上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
“穆阿維葉現在手裡能湊出來的、還能提得動刀參與戰鬥的兵馬。”
“絕對不超過二十萬人了!”
用不到一萬人的戰損,硬生生拼掉了大食整整十萬最精銳的主力。
這不僅僅是一場防禦戰,這簡直是在生生放幹穆阿維葉的血。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張盧的手臂。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破敗的城牆,看向了極遠處那連綿不絕的大食軍營。
“二十萬人。”
許元在嘴裡低聲咀嚼著這個數字,嘴角漸漸浮現出一抹殘酷到了極點的冷笑。
“張盧,你幹得漂亮。”
“你把穆阿維葉這頭猛虎的牙齒,硬生生給敲斷了一半。”
許元看著張盧那雙充血的眼睛,心中既是寬慰又是刀絞般的痛。
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拍了拍張盧那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鐵甲。
沉重的鎧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震得張盧肩膀上的傷口再次滲出暗紅色的鮮血。
張盧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咧著乾裂的嘴唇在笑。
“好,好樣的。”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王說過,大唐不會忘記你們在巴魯克魯山口流的每一滴血。”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同樣雙眼通紅的親衛。
“來人,把張將軍攙扶下去。”
“給他換最好的金瘡藥,找最軟的擔架。”
幾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張盧的胳膊。
張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甩開親衛的手,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傷狼般瞪圓了眼睛。
“王爺,您這是做什麼?”
張盧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末將還能打!”
他掙扎著要去抓腰間那把已經卷刃的橫刀,急切地證明著自己。
“穆阿維葉還沒死,末將怎麼能躺下休息?”
“給末將一匹馬,末將現在就能帶人再衝一次大食狗的營帳。”
許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一步跨到張盧面前,一把握住了張盧那隻滿是血汙的手腕。
許元的手指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扣在張盧脈門上。
“你給本王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的骨頭都露出來了,你的血都快流乾了。”
“你拿什麼去衝陣,拿你的命去填大食人的馬蹄嗎?”
張盧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眶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王爺,末將不怕死,死在這山口,也是死得其所。”
許元猛地鬆開手,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殘破的城牆下回蕩,讓周圍所有的將士都屏住了呼吸。
“本王不要你死。”
許元死死盯著張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本王要你活著看到大唐的龍旗插在俱蘭城的城頭上。”
“本王要你親眼看著穆阿維葉那個老畜生跪在地上求饒。”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從現在起,本王正式接管巴魯克魯山口的一切防務。”
“你張盧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如果你還認本王這個統帥,就乖乖給本王下去包紮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