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撤退
張盧呆呆地看著許元,那股強撐著他戰鬥了一個月的瘋狂意念,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他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向後倒去。
親衛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穩穩地接住。
“抬下去。”
許元背過身去,不再看張盧那張滿是淚水和血汙的臉龐。
“若是張將軍的傷情有任何惡化,本王拿你們軍醫的腦袋是問。”
看著張盧被小心翼翼地抬走,許元的心情並沒有半分輕鬆。
他快步走上那段滿是屍體的殘破城牆。
周元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兩人的軍靴踩在黏稠的血液中,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
許元站在城頭,冷冷地俯視著關內那些橫七豎八癱倒在地的殘兵。
“去把這山口裡還能站起來的人,給本王清點一遍。”
許元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周元立刻轉身去辦。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周元便面色凝重地走了回來。
“王爺,點清楚了。”
“原本駐守在這裡的一萬多殘軍,除了重傷無法行走的,還能勉強提刀的,不到八千人。”
周元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那些剛剛閉上眼睛的疲憊士兵。
“加上咱們帶來的這兩萬多人,現在這山口裡能動用的兵力,滿打滿算也就三萬人上下。”
許元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如海。
“三萬,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元那張寫滿疑惑的臉。
“傳本王的軍令,讓所有將士立刻生火做飯。”
“把山口裡所有能吃的肉乾、能喝的酒,全部拿出來分了。”
“吃飽喝足之後,所有人就地修整半日。”
許元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
“趁著今夜天黑。”
“咱們帶著所有的傷兵,撤出巴魯克魯山口。”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抱拳領命。
這道軍令如同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殘破的營地。
夜幕很快降臨,巴魯克魯山口被一層濃濃的黑暗徹底籠罩。
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大食營地裡隱隱閃爍的篝火。
許元站在山口的撤退通道前,看著那些被矇住馬嘴的戰馬,以及在擔架上強忍著疼痛不發出一絲聲音的傷兵。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周元。”
許元叫住了正在指揮部佇列陣的周元。
“末將在。”
周元大步走到許元面前,身披重甲,手握長槍。
“本王給你一萬精銳。”
許元目光炯炯地看著周元,那是絕對的信任。
“你留在後面殿後。”
“記住,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戰術。”
“你必須要在這黑夜裡,把大食人的追兵給本王死死咬住。”
“決不能讓他們衝散我們撤退的隊伍。”
周元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
“王爺放心,只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大食人的馬蹄就別想踏過末將的屍體。”
許元一把將周元拉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來見本王。”
說完,許元翻身上馬,猛地一揮手。
“撤。”
一萬多名從恆羅斯城趕來的生力軍,護衛著那一萬多名渾身是傷的殘兵,猶如一條沉默的黑龍,緩緩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他們走得很慢,儘量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就在許元帶領的大部隊剛剛離開山口不到十里地的時候。
遠處的夜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雷鳴聲。
那不是打雷,那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踏擊地面的震動聲。
大食人的中軍大帳內。
穆阿維葉那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巴魯克魯山口的方向。
這位身經百戰的大食統帥,擁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敏銳嗅覺。
儘管唐軍撤退得極其隱秘,但他還是從那異常安靜的夜風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逃跑氣息。
半個時辰前,他果斷下令,派出了整整兩萬精銳騎兵,趁著夜色前來試探騷擾。
“王爺,大食人追上來了。”
一名斥候滿頭大汗地衝到許元馬前,急促地稟報。
許元猛地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暗吞沒的山口。
“不要停,繼續撤。”
許元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感情。
“周元會處理好他們的。”
與此同時。
在巴魯克魯山口那道殘破的防線後方。
周元看著遠處黑暗中猶如繁星般急速靠近的火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盾牌手上前。”
周元一聲怒喝。
幾千名手持重型塔盾的唐軍步卒,迅速在狹窄的通道口結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銅牆。
“長槍兵,架槍。”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無數杆寒光閃閃的丈二長槍,從塔盾的縫隙中猛然刺出,猶如一隻巨大而猙獰的刺蝟。
“強弩手上弦,聽我號令。”
周元拔出腰間的橫刀,刀尖直指前方那奔湧而來的黑色洪流。
大食騎兵的速度極快。
他們顯然是想趁著唐軍撤退立足未穩,直接用馬蹄碾碎這支殘軍。
轟隆隆的馬蹄聲彷彿要將大地徹底撕裂。
“放箭。”
當大食騎兵衝入不到百步的距離時,周元猛地揮下了手中的橫刀。
嗡。
猶如一群憤怒的馬蜂同時振翅。
幾千支精鋼打造的弩箭撕裂了黑暗,帶著死亡的呼嘯聲,狠狠地扎進了大食騎兵的陣型之中。
淒厲的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聲瞬間響徹夜空。
衝在最前面的數百名大食騎兵猶如被割倒的麥子一般,連人帶馬摔成了一團肉泥。
但後面的騎兵依然悍不畏死地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砰。
劇烈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大食騎兵狠狠地撞在了唐軍的塔盾陣上。
最前排的幾百名唐軍盾牌手被這股恐怖的衝擊力撞得口吐鮮血,向後倒飛出去。
但那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的長槍,也毫無懸念地將大食人的戰馬捅成了巨大的馬蜂窩。
“殺。”
周元怒吼著,一馬當先地衝了上去。
手中的橫刀化作一道匹練,瞬間將一名跌落馬下的大食將領連人帶甲劈成了兩半。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周元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猶如一尊來自地獄的殺神。
整個殿後陣地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唐軍利用狹窄的地形和殘存的土壘,死死地卡住了大食騎兵衝鋒的路線。
他們在黑暗中殊死搏殺,寸步不退。
大食騎兵那引以為傲的機動性,在這裡徹底失去了作用,只能被迫與唐軍步卒進行慘烈的肉搏。
周元就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大食追兵的咽喉上。